又一位大师,走了

据媒体消息,著名历史学家许倬云先生,于8月4日在美国去世,享年95岁。
离别,总是猝不及防、悄无声息,像极了历史长河里的潮落潮起。
许倬云的漫长人生,横跨新旧两个时代。
他是旧时代的新人,新时代的旧人。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承担起了弥合时代裂缝的功能,那是会被留下来的作品与记忆。
许倬云经历过动荡的年岁,大风大浪里,他依然保持着一份真。
他是王小波的老师,胡适的学生,中国历史学者。
他著作等身,影响了几代人。
王小波那本广为人知的《黄金时代》,便是在许倬云的提点下完成的。
许倬云出生即残疾,由于先天肌肉萎缩导致手脚弯曲,借助拐杖才能走路。
身躯的桎梏,没有让他屈服于这个世界。许倬云时常自嘲自己是伤残之人,大脑只能经常思考、自省、警觉。
这个被预言活不过15岁的人,于耄耋之年,在一档访谈节目中说:“只有失望的人,只有无可奈何之人,才会思考这日子的意义。”
2025年这个夏天,许倬云先生,过完了自己厚重,而又五味杂陈的一生。

流离,成为许倬云一生的写照。
1930年7月,他出生于江苏无锡的世族大家,代代都有读书人。父亲许凤藻参加过辛亥革命,后任国民海军少将,虽做武官,却有文人修养。
许倬云,名字取自《诗经》:“倬彼云汉,昭回于天。”
家族的祖训是:穷无矢志,富不癫狂。
许倬云是双胞胎之一,孪生弟弟身体健全,而他生下来就患有先天肌肉萎缩,生命的轨迹从最开始就发生了改变。

童年时期的许倬云(前)
当同龄人在街巷你追我赶时,许倬云只能坐在家中。直到7岁那年,他的活动范围只能走到家门口,没有朋友,无法上学。
乡人悲悯地从他身边走过,而这个步履维艰的孩子,将用后面90多年的时间告诉世人:输在起跑线上,也是可以的。
7岁之后,许倬云开始杵拐前行。
如此先天条件,让他从小就有悲苦之想。不过他从不自卑,士大夫的家族背景给了他底气,许倬云爱读书,也具备了常人没有的视角。
没有办法去学校上学,许倬云就在家中读书,他读的第一本书的第一篇文章,是父亲教他的《史记·项羽本纪》。
许倬云偏爱各种中外人物传记,在那些伟人的文字中,他感到身心逐渐明朗。书房即学校,父亲读什么书,他就跟随阅读,孤独感自然消解。
“当时我的功课非常偏颇,文、史够用,数、理没有基础。几个老师就指定我看一些书,包括钱穆先生的《国史大纲》等,这类书对我发生了很大的作用。”

许倬云的童年,正遇日军入侵中国,那种战乱的气氛,深入他的骨血。
抗战经历,影响许倬云的一生。
他的父亲负责供应军粮民食,所以不能离前线太远。
年仅7岁的许倬云跟着父亲四处奔波,常常在老百姓那里借铺盖睡觉。他离老百姓的生活很近,贫苦农民如何劳作,孩童如何在田地里抓虫子,他都知道。
由于身体残疾的缘故,许倬云7岁之前都无法正常站立,他常常被父亲安放在农村的土墩或者石磨上,沉默地旁观这个世界。
满目的可怜人。
抗战时期,军民一家,前线的士兵撤退到农村,乡民们一句闲话不说,有多少粮食大家拿出来一起吃,没有粮食就一起挨饿。
在许倬云内心,农村永远没有挽歌。
后来在晚年想起那段抗战岁月时,他哽咽着说:“我知道中国不会亡,中国不可能亡。”
饥饿与恐慌,贯穿了他的童年。
小时候的许倬云,亲眼看见日本人大肆屠杀平民,有些乡民踉跄逃命的途中,就被日军扫射击毙。
有这样生活经历的人,注定活得不会太轻松。
在晚年回忆时,许倬云说:“我知道中国是怎么一步步走来的。”


1948年底,18岁的许倬云跟随父母迁往中国台湾。
日子不好过,刚到台湾的时候非常艰苦,许倬云清楚地记得饿肚子的感受。
在异乡,他的身份是流亡学生,好在他的求学道路顺畅无阻,很快,他就在学界崭露头角。
他终日与轮椅为伍,却贵人不断。

许倬云进入台南二中读高三后半年,之后考入台湾大学,最初读的是外语系。因为有位同学的母亲是台大外文系教授,她觉得许倬云身体伤残,不便行动,将来可以在家中翻译作品为生。
许倬云开学三周后,台大校长傅斯年找到他:“你应该读历史系,将来你来史语所帮我忙。”
听从了傅斯年先生的建议,许倬云走上了历史学的道路,一直读到硕士毕业。
他研读古书,从《诗经》《左传》到“三礼”“四史”,其间师从李济、沈刚伯、凌纯声、芮逸夫……这些学界大家让他接触到了不同的学派与思想,也打下了扎实的历史学功底。
有些智慧,已经开始在他的心底萌芽。
师长们格外照顾他,时任校长的钱思亮知道许倬云总是在学术讨论中滔滔不绝,稍显心高气傲。
有次讨论会结束后,钱思亮对他语重心长地说:“即使你的意见是大家最后得到的结论,你也必须等一半以上的人抒发各人的想法后,你再说出自己的意见。这样,于人于己,都有讨论的机会。”
后来,许倬云回忆时表示,钱校长的这番话,让他终身受益。

青年时期的许倬云
在毕业典礼上,钱思亮心疼学生许倬云身体残疾导致行动不便,就关照他提前上台接受毕业证书的颁发,护他周全。
许倬云在台湾大学读研究生第二年,以第一名的成绩获得了“李国钦奖学金”,可以拿到奖学金赴美留学。
遗憾的是,李国钦的要求有一条是必须是身心健全者,才可以获得奖学金。许倬云是伤残之人,自然无法获得这笔奖学金。
得知消息后的台大校长钱思亮爱才心切,内心愤懑不平,他多次安慰学生许倬云,还亲自出面恳求胡适出面帮忙。
1957年,27岁的许倬云在胡适的帮助下,终于得以前往芝加哥大学攻读历史学博士学位。
他的人生,开启了崭新的篇章。
在基隆码头,许倬云与母亲含泪分别。
母亲的心里万般挂念,自己的儿子身体残疾,要离开自己远渡国外求学,她在孩子的行囊里装了针线与牵挂。
这是“儿行千里母担忧”的离别,母亲对他哭诉道:“你一定要平安,照顾好自己,学成后定要回来。”

许倬云与母亲

少年意气,漂泊异乡,许倬云来到芝加哥大学后,感觉耳目一新,之后进入东方研究所。
学校学风自由,许倬云接触到了不同的文化,与各国的同学老师交流学术。他将历史学、社会学、经济学等知识融会贯通,渐渐形成较为完整的理论体系。
这段经历,对他后来的学术研究有着重要的意义,也让许倬云的思想发生了转变:“关怀全世界的人类跟个别人的尊严。”
在芝加哥大学读书时,许倬云在朋友书架上取了一本加缪的作品,花了一夜功夫读完了那本书。
“当西西弗再次站起来,举步向山下走去时,他几乎已经与神平等,至少他在向神挑战。”
——阿尔贝·加缪(Albert Camus)
《西西弗神话》
这个片段,让许倬云在身体病痛时,寻求到精神上的莫大安慰,内心不再纠结。

在芝加哥读书时的许倬云
他从自己的残疾身体得到一则经验:凡事不能松一口劲,看东西要看它本身的意义,不是浮在表面;想东西要想彻底,不是飘过去。
远行与回归,而回归的路更长。
很快,32岁的许倬云获得芝加哥大学的人文科学哲学博士学位,当地很多大学向他伸来橄榄枝,他全部拒绝。

在芝加哥大学博士毕业的许倬云
他记得五年前在基隆码头母亲的叮嘱,记得自己答应过老师傅斯年,将来要回台大史语所帮忙。
1962年3月2日,已过而立之年的许倬云学成归来,担任台湾大学历史系系主任。
归来的许倬云,将自己的一腔热血给了学术,他还和朋友创办《思与言》杂志,想要尽一点知识分子的责任,“替中国找一条路”。

彼时的许倬云,在高等学府为学生们教授专业知识,也不忘在社会领域争民主、论自由。
时局动荡,父母整日里为这个知识分子儿子提心吊胆,家人希望他赶紧成家,去乡下随便找个女人,生孩子管家就行了。
许倬云很生气:“我为什么那样就行了?!”

许倬云的妻子孙曼丽
对于爱情与婚姻,他如同对待自己的学问一样坚持,“必定要有一女孩子,能识人于牝牡骊黄之外,就像伯乐识马。她看得见另一边的我,不是外面的我,而我也看见这个人”。
许倬云在等待那个精神共鸣的女孩,那个人就是孙曼丽,曾是他的学生。

年轻时的孙曼丽
许倬云是历史系系主任,非常繁忙,有时只能周六上课,学生们都想逃课,可只是说说而已。
孙曼丽却很大胆:“星期六,我要和男朋友出去玩的。”
那时,所有同学都怕他,只有孙曼丽不怕。

孙曼丽长相姣好,家境殷实,身边有很多年轻男孩追求,她却唯独欣赏许倬云。她欣赏他的个性、他的不认输,“他很有才华,而且从不认为自己身体不方便,就必须要妥协”。
两人志趣相投,他们互相吸引、靠近、结合。
1969年2月9日,两人结婚,孙曼丽的同学感到讶异:“你怎么敢和他结婚?”

孙曼丽与许倬云婚纱照
孙曼丽回答:“没什么不敢的。”
这句话成为这位女性毕生的判词。
不久后,两人有了自己的小孩。1970年,他们远渡重洋到了匹兹堡。

孙曼丽、许倬云与儿子
婚前,她仰慕他的才华;婚后,她照料他的生活,保护他的天真,帮他的书取名。
许倬云如此形容妻子:“她是我一辈子的福气。”

孙曼丽与许倬云
两人结婚53年了,前半生是许倬云教孙曼丽很多,她很服他;后半生是孙曼丽在照顾许倬云,他很服她。
相伴多年的伴侣,互相懂得。
当许倬云陷入到抗战记忆落泪时,妻子孙曼丽就为他递上纸巾,进行宽慰,她是他的情绪安抚员。
孙曼丽:结婚50年就像照镜子,我心里相当强壮
智识上,她永远是他的同盟。
80岁的孙曼丽曾这样描述与丈夫的相伴:“他追求完美,不认为他身体的不完美影响到他人的完美。我跟他在一起从来没有把他当作一个身体有缺陷的人,我们两个上街买菜,都牵着手走路。”

许倬云与孙曼丽
当老太太翻看自己当年大学毕业照时,她自信感慨:“怎么以前那么漂亮!”
许倬云年纪越来越大,他总是想家。
他想念故乡无锡,想念长江边上看雨的时刻,每当这时,孙曼丽就会给他做一道家乡菜。
吃完妻子做的炖蛋后,许倬云说:“这个真好,味道跟我妈妈做的很像。”

许倬云与孙曼丽

许倬云从不慌张、从不摇摆的深处,总有一份真打底,他做学问真,做人真,为国家真。
因为真,所以率性而为,不轻易为时代、为他者、为权势所改变。
他的内心有很多课题,也时常自嘲:“我,伤残之人,要能够自己不败不馁……我从生下来知道自己残缺,不去争,不去抢,往里走,安顿自己。”
在大学授课之余,许倬云从未停下过手中的笔,著作不断,《心路历程》《万古江河》《中国古代社会史论》……
年迈的许倬云学会了用电脑,那么大的年纪,学电脑不容易。
他的很多同龄人都放弃了,他不服输,一点点学习,每天仍然接收着最新的时代信息,让自己的学术保持新鲜。

这是许倬云个性的一部分,他不放弃。
“在他身边,除了讨论具体的学术问题,能够见到他眼神里逼人的锋芒,平时更多感受到的是发乎自然的平等和关爱。”
一身学问的许倬云,值得让我们反复咀嚼,他也将自己的学识传授给了学生。
1984年,32岁的王小波远赴匹兹堡大学读硕士,于东亚研究中心做研究生,挂在许倬云名下注册读书。
上课时,师生二人不拘泥于形式,一聊就是一个下午,谈话无所设限,任其所之。王小波的坐姿松松散散,许倬云也总是坐不住,坐得东倒西歪,倒也自由自在。
两人的关系,亦师亦友。
当时的王小波开始写以唐传奇为蓝本的仿古小说,已经完成《黄金时代》的初稿,看完稿子的许倬云,给到了关键性建议:“文字是矿砂,还是铁坯?是绸缎,是利剑?全看有没有炼字的淬炼功夫。文章要干干净净,而你的文字写得太松、太浪费了。”
这个建议,给了王小波很大的帮助,他再次修改《黄金时代》,在文字上猛下了一番功夫,最后的文字非常精练,腔调戏谑而浪漫。
1991年,王小波的中篇小说《黄金时代》出版发行,许倬云以读者的身份,在圈内推荐了这部作品:“我不是作家,我破个例,推荐一本书给你们。”
没承想,《黄金时代》获得了文学奖的中篇小说大奖,小说在《联合报》副刊连载,王小波拿到一笔不菲的奖金,他迎来了自己的“黄金时代”。
许倬云说:“小波不在我的专业领域之内,我却十分感激他的刺戟,也十分怀念那些问答中埋伏的机会与对人间的深情。”
只可惜,这黄金时代过于短促,1997年4月11日,45岁的王小波因心脏病突发去世。
在一个春天的清晨,他没有惊动周围的人,默默离开。
许倬云帮助王小波,犹如当年钱思亮、胡适帮助自己。
认真做学问的人,总是惺惺相惜。
王小波去世后,许倬云失落不已,他迟迟不愿意写悼文,“白发人送黑发人,泪都流在心里,太伤感”。在这二十几年里,他时常怀念王小波。


1999年,69岁的许倬云从美国匹兹堡大学退休,他开始专心写大众史学,不写王侯将相。
“我觉得既然我们老百姓要问老百姓生活上的问题,我们学历史的就应该有交代,老百姓的事,我兴趣最大。”
为老百姓写史写书,是许倬云的初衷,他理解普通人的难处。
许倬云:不要把自己框在一时一刻的局促里
罗翔曾说:“许老先生尤其难得有一颗爱普通人、为普通人寻求安顿的心。”
一生颠沛流离,一生关爱老百姓。
许倬云曾经为诗人北岛的《青灯》写过一首诗,其中有这样几句:当满天光束纵横/投情梭,纺慧丝/编织大网,铺天盖地/将个人的遭遇,归于诗人青灯的回忆/将生民的悲剧,谱进不容成灰的青史/再撒上鲛人的泪滴/如万点露珠/遍缀网眼/珠珠明澈,回还映照/一见万,万藏一/无穷折射中/你我他/今昔与未来……
他在每颗珠子中见到宇宙,也见到自己的心。

许倬云一家人
人到晚年,许倬云越来越松弛与包容,可骨头还是硬的,对于群体,他仍持有热爱。
在他看来,群体是生命之所在,人决定着群体所给的意义。
许倬云作为新时代的旧人,没有沉浸在过去,反而非常关注当下周边的事情,“永远不能离开今天的世界”。

许倬云的家国情怀与使命感,存在于他的骨血中,那是那一代知识分子的品格,他靠那个安身立命。


无法忘却的伤痛记忆。
历经过大风大浪、无数苦难的许倬云,在大众心中,这样一位饱经沧桑的学者内心应该早已波澜不惊。
可就在《十三邀》节目上,当许倬云讲到抗日战争那段经历时,他眼里噙满泪水,声音哽咽,他想到了那段日子国人共患难、共求生的精神。
“满路的人奔走,没有人欺负人,挤着坐船坐车逃难,上车上船都推着老弱妇女先上,自己留在后面。大路上奔走,多少老年人走不动了,给孩子说,你们走,走!”

句末的“走”还未落音,老人家已经泣不成声。
那是这片土地上的人,骨子里的宽厚与善良。
从战乱时代活下来的许倬云,一直对时代与个体的出路,有着深刻的思考与自省,他是宝藏,也是密码。
95岁的许倬云是个心怀天下的学者,他一直在专业学术与大众读物中间,保持平衡,尽一名知识分子的责任。
他的生命经验与品格精神,总会滋生历久弥新的力量,做学问的人是没有年纪的人。
说不清是他赢了,还是时间赢了。

许倬云、孙曼丽与孙子
许倬云的家乡是江苏无锡,一生颠沛,历经战乱别离。
他是一个没有身份的“流民”。
“异乡人”这三个字陪伴了许倬云的前半生,孤单一人,不停迁徙。在门与门之间颠簸,在城与城之间折腾,大半生在海外度过。
过去几十年,许倬云也曾数次回到故乡无锡,早已物是人非,故居已被夷为平地。
有时午夜梦回,他常常不知身在何地,乡关何处。
在时代的巨变下,许倬云觉察到自己的离散丧乱之苦,微弱到如同洪流之中的泡沫,只是有些东西,永远都不会失去。
不论他身在何方,都挂念着那片故土,他总会提起无锡的清漪茶室。
他已经目睹了很多人的黄金时代,并用蹒跚的脚步,踏碎这世间诸多流言。
如今,一个商业文化席卷全球的时代,物欲和焦躁滚滚而来。
那个曾被认为活不过15岁的孩子,在95岁这年,告别这个时代。
大师此去,空留余悲,空留历史长河里,逝者如斯的水……
部分参考文献:1. 许知远:《十三邀》专访许倬云
2. 许倬云:《许倬云观世变》,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8年9月1日
3. 李怀宇:《许倬云谈话录》,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0年01月
4. 许倬云:二十年了,我不时怀念王小波
5. 中华读书报:专访许倬云
6. 许倬云夫人:没有“结婚以后就好了”这种事
7. 许倬云:《中国文化的精神》,九州出版社,2018年1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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