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百萬文科學者,為生存搶破頭

2025年11月16日 14:05

卷生卷死的文科人,走到哪都是勞碌命。進國企少不了文山會海,入私企天天加班賦能,就連投奔高校當學者,也得為發 C 刊拼個你死我活。

所謂 C 刊,全稱 CSSCI 來源期刊,這是由南京大學牽頭評選,並收錄在《中文社會引文索引(CSSCI)》資料庫的一批人文社科頂級期刊,在學術界認可度極高 [1]。

對文科學者來說,C 刊發得多,「加官進爵」升個副教授指日可待。可如果發不夠數量,各種好事都得靠邊站,甚至還有可能把飯碗丟了。

但現實情況是,C 刊版面少不說,眼光還很挑剔,普通學者發表機會屈指可數,很多人因此陷入困境。想發 C 刊,為什麼就這麼難?

僧多粥少,C 刊不夠發了

雖然文科屢遭惡評,可扎堆做研究的學者卻不減反增。從事人文社科領域的高校教師、技術人員和輔助人員,已經由 2013 年的 50.1 萬人飆升至 2023 年的 97.9 萬人 [2]。

對比理科來看,2023 年,各高校理工農醫相關的教學與科研人員達 144.2 萬人 [3],文科學者隊伍雖稍顯遜色,但規模好歹也將近百萬,而且還在持續上漲。

而在高校,文科學者大多得靠筆杆子掙前途,主要科研成果就是寫論文。

學者 C 刊發得多,高校也跟著沾光——引來各路大拿慕名投奔還是其次,更實在的非資金和地位莫屬,不僅向上級申請項目拿撥款底氣足了,自家學科排名也跟著發光發亮。

說白了,多數文科學者每天圍著 C 刊轉,不僅是出於學術理想,也有頂頭上司在背後推波助瀾。在許多高校,C 刊是文科學者繞不開的 KPI,上到追求進步,下到評優爭先,都少不了要談 C 刊發表數量。

就連有的碩士生想讀博、博士生想畢業,也得掂量掂量手裡有幾篇 C 刊,整得科研萌新們欲哭無淚:最近聽聞好幾起博導發文也要四處打點的事情,發 C 又是每個人文社科博士生繞不開的事情,太 EMO 了!

即便是深耕多年的文科學者,發 C 刊也並非易事,核心原因就在於 C 刊供需嚴重失衡:學者越來越多,但 C 刊整體發文量反而還在縮減。

以 2023 年為例,C 刊僅刊載了 7.41 萬篇論文,較十年前的 9.21 萬篇還下降了近兩成。

面對百萬文科學者,C 刊卻只拿出七萬多篇版面,發表壓力可想而知。

而且由於投稿量巨大,論文想順利發出就要等更長時間,初審半年已經不算什麼,更有甚者苦等兩三年,期間光稿子就改了 60 多次,卻依然沒等來審核通過的消息。

可高校考核催逼得緊,很多學者根本等不起。一旦發表被拖,撤回論文、轉投別家便成了「基操」,只求有 C 刊能收留自己。些人甚至頂著風險,操弄起違禁的一稿多投,被 C 刊逮住后直接拉黑。

如果說論文發表得慢,忍忍還算能過去,可若是等來被 C 刊無情拒絕的結果,往往更令人崩潰心碎:這次從寫作修改到投稿近一年,投稿后又心心念念等待長達半年的審稿,最終倒在複審。打開郵件的剎那,黑體的很抱歉晃入眼帘,心態崩不住了,眼淚嘩嘩流。

多數 C 刊版面,被少數人佔據

C 刊版面數量縮水已經夠讓人頭疼,更難的是,為數不多的版面還大多花落頭部高校、學術大佬,普通學者想發 C 刊可謂難上加難。

一項 2025 年發表在《交通大學學報》上的研究證實,在 1998 年至 2021 年間的 C 刊上,高層次院校發文量變化不大,可佔比卻逐年走高,並於 2021 年升至 59%,而這類院校僅僅約佔整體高校數量的 10% [4][5]。

雖然是因為 C 刊版面數量變少,導致高層次院校發文量比例走高,但也可以窺見,少數人壟斷多數資源的「二八定律」,其實同樣支配著學術圈。

其實這倒也不全怪頂尖院校,畢竟身為名門世家,學術實力也擺在那裡,C 刊發得多也在情理之中。

真正遭恨的是部分 C 刊公然歧視作者身份,不平等地給予發表機會。甭管論文多有價值,先看在哪高就、職級高低。知名教授來者不拒,雙非講師就低看一眼,博士碩士更是查無此人。

不過 C 刊這麼做,也有出於自保頭銜的考量,因為成功入選 C 刊目錄並不代表高枕無憂。兩年一次的動態調整,會嚴格審查期刊論文的引用率,不合格的 C 刊將慘遭淘汰 [1]。

於是 C 刊編輯們絞盡腦汁,直奔提高引用率使勁。其中最管用的招數,莫過於大量發表知名學者的論文,甚至通過走關係向他們約稿。最終留給普通人的版面,就這樣所剩無幾:之前去參加了一個 C 刊編輯的會,所有的編輯幾乎都在交流怎麼約稿,完全沒 care 普通作者….

更讓人大呼不公的是,某些大佬接過 C 刊的橄欖枝一通狂發,擠佔大量機會。

青泥學術統計了 2024 年 C 刊發文數據,發現排名前十的作者全年人均發表量近 30 篇,相當於不到兩周就有一篇論文見刊。同期卻有多達 7.8 萬人全年僅發表過一篇 C 刊論文 [6]。

這數字無疑很誇張,要知道在許多高校,30 篇 C 刊足以讓一個人文社科博士畢業 15 次 [7]。

論文過於高產了,難免會招徠其他學者的不忿。比如,某 985 教授單靠解讀一本外國學者專著,五個月內竟在 C 刊上連發 13 篇書評,在學術圈引發不小爭議 [8]。

其實從規則上來說,發書評並無太大問題,像調研報告、人物傳記甚至會議紀要也能發 C 刊,但前提是質量過硬,且有益於學術進步。

可光憑藉同一本書的十多篇書評,如此密集地佔據 C 刊版面,即使學術造詣再高,也難逃「學閥」嫌疑:寫是真的寫出點東西的,教授的文章不水。但不明白為何要如此占版面,直接出書就行了唄。

高校文科學者,為非升即走發愁

眼見 C 刊如此難發,文科學者們卻沒有退路。目前,許多高校都採用預聘—長聘制考核青年教師,俗稱「非升即走」,新入職教師必須在 3-6 年的考核期內完成晉陞,否則必須轉崗甚至離職。

要想留下,C 刊和科研項目是硬指標。只是人文社科不僅研究周期長,成果也很難出,相當多文科研究動不動就得往田間地頭跑,一待就是幾個月,到處尋人訪談早已輕車熟路。即使不實地調研,也得翻找上萬頁文獻,把人看得頭昏腦脹。

2016-2020 年,覆蓋面最大的哲學社會科學類資助項目——國家社科基金,結項項目平均研究周期長達 6.38 年,優良率不足 50%;此外,還有將近 20% 的項目未能結項,這意味著相當一部分研究被終止 [9]。

更糟糕的是,「非升即走」淘汰極其殘酷,疲於奔命是常態。一籮筐考核指標,不由分說就往「青椒」們的頭頂上壓,同事還明刀暗槍地斗,逼得人沒日沒夜陪著卷,生怕考核不過被辭退。

還有每天上不完的課、開不完的會、比不完的賽,把年輕學者們抽得像個陀螺遍地滾,論文只能擠時間寫。如此工作強度,恐怕鐵打的人也吃不消。

可不卷就得走人,文科學者淘汰后,哪裡還能有滿意的容身之所?

想繼續混學術,大概率進差點的普本大專;要是進職場找工作,不但年齡優勢喪失殆盡,研究的專業可能也不討喜,頭部的企業進不去,就連考公都可能報不了名。

高壓之下,不少學者大倒苦水,坦言不得不拿些「短平快」研究充數,論文選題狂蹭熱點,研究過程猶如流水線,價值全靠東拉西扯,最後求大佬掛個名就萬事大吉。對於兩三年都難啃下的硬骨頭課題,更是果斷望而卻步。

不僅如此,「非升即走」讓很多人焦慮倍增,精神狀態極差。一項基於 41 所中國高校,針對 45 歲以下高校教師的研究指出,高校青年教師普遍陷入一定程度的職業焦慮,主要愁的是發論文、評職稱兩件事 [10]。

說到底,文科學者也是苦命牛馬。一擁而上狂爭版面,問題不僅僅在他們,C 刊和高校也難辭其咎,一個看人下菜碟,一個不停要成果。雖然科研評價機制正厲行改革,但搶版面的生存遊戲,暫時還剎不住車。

只是可憐那些文科「青椒」學者們,每天被拷打得外焦里嫩,兩眼一睜就是爭,埋頭奮鬥半輩子,安全感反而成了奢求,畢竟不知哪時哪刻,拎包出校的就是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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