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歷戰火，我看著導彈碎片從空中砸落
親歷戰火，我看著導彈碎片從空中砸落當地時間2月28日，美以發起「史詩狂怒」聯合軍事行動，大規模打擊伊朗境內目標。
作為反擊，伊朗襲擊了27個美軍在中東及周邊地區的軍事基地。
襲擊發生時，來自杭州的孫芳和另外兩名女性朋友，各自帶著自己孩子正在迪拜旅行。
北京時間2月28日晚，孫芳的手機收到了好幾次警報。當時她和友人帶著三個孩子，正在迪拜國際城附近採購，她看到，被攔截的導彈碎片從空中掉落，在有些地方引起了爆炸。
她看新聞才知道，迪拜著名的景點棕櫚島也被導彈碎片砸落，居民區也有碎片掉落。
孫芳在阿聯酋沙迦拍攝的照片/受訪者供圖
剛聯繫上孫芳時，她告訴南風窗，自己擔心這次滯留讓孩子「趕不上回去開學了」。
由於局勢突變，目前中東多國緊急關閉領空，引發全球航空混亂與遊客滯留。以色列、伊朗、伊拉克、卡達、科威特、巴林、敘利亞全面關閉領空，阿聯酋實施臨時局部關閉。
迪拜、阿布扎比、多哈三大樞紐機場暫停運營，阿聯酋航空、卡達航空等停飛全部航班。全球超 2600 架次航班取消，數十萬旅客滯留。
在一個名為「中東機場互助」的微信群里，不少遊客因飛機停飛而滯留機場，不少人一邊收到警報，一邊收到了航班延誤或取消的消息。
伊朗、以色列直飛中國航班仍全面取消，德黑蘭回國需中轉，票價較平日暴漲約 4 倍。網路一度流傳的航班票價截圖顯示，2月28日從大馬士革直飛上海的機票價格飆升至「天價」，最高甚至接近555萬元人民幣。南風窗查閱購票軟體顯示，目前無法購買3月1日至5日從大馬士革回國的機票，德黑蘭直飛上海，需要3月4日經三次中轉才能抵達上海，票價最低為12277元。
一名在伊朗從事波斯語翻譯的中國公民向南風窗透露，目前伊朗境內只能走陸路撤離。同時，由於伊朗斷網，南風窗此前聯繫上的多名人在伊朗境內的中國公民，目前仍處於斷聯狀態。
逃離德黑蘭
順利從德黑蘭撤離回國后，Farid很慶幸，自己能順利回家。
Farid是一名95后，在一家工程企業駐德黑蘭辦事處從事商務翻譯工作。在2月28日美以對伊朗發動軍事襲擊前，他就在大使館和辦事處的安排下，平安回到國內。
這次撤離早有預警。Farid記得，早在2025年12月，德黑蘭上空就不時有戰機飛過，當時伊朗最高領袖哈梅內伊還發表了涉以色列的相關演講，當地局勢越發緊張。
進入2026年的1月，數千名伊朗民眾在全國各地舉行抗議活動。與此同時，伊朗領導層實施了全國範圍的互聯網封鎖。當時，中國使領館及平安絲路等外交信息平台陸續發布謹慎前往伊朗的提醒，當地華人也因春節臨近及局勢緊張，開始陸續撤離。
綜合研判下，公司決定，在1月初，啟動全體中國籍員工的撤離工作，Farid所在的辦事處隨即推進撤離籌備，包括廚師在內的全體員工，共三千多人，目前辦事處僅留當地工作人員值守。
1月16日，Farid收到來自「平安絲路」撤出伊朗的提醒簡訊/受訪者供圖
其實在2025年6月時，Farid就經歷過一次撤僑。在他看來，撤離工作的核心是提前籌備並與使領館保持積極溝通。若使領館有統一撤僑安排，需嚴格聽從指揮；若暫無安排但個人有撤離意願的，可以自行規劃路線，護照、貴重物品等都是撤離途中重要的物資。
Farid介紹，2025年6月撤離時，中國公民可經四條陸路通道撤離伊朗，分別是通過阿斯塔拉口岸入境亞塞拜然，通過阿加拉克口岸入境亞美尼亞，通過凡省、阿勒、哈卡里口岸入境土耳其；還有，沙拉姆切口岸入境伊拉克。除了最後一個路線需辦理電子簽證或臨時簽證外，前三個路線都是持中國護照即可免簽入境。
2026年2月28日，外交部和中國駐伊朗使領館發布的撤離通道和上文一致。
3月1日，@領事直通車發布可通行的撤離通道
Farid所在辦事處，緊鄰使館，地處使館區範圍內，安全有一定保障。但哪怕來到伊朗已經三年，逐漸習慣了當地波動的局勢，他在撤離途中還是會感到焦慮。這主要是因為撤離后，伊朗全國出現斷網情況，國際漫遊無法使用，他與國內家人朋友徹底失去聯繫。Farid還提到，相較於親歷者的平靜，國內的親朋好友因看到部分媒體對伊朗局勢的誇大報道，反而更為緊張擔憂。
Farid是波斯語專業出身，畢業后就去到伊朗工作，如今已有三年。這段時間里，他與當地民眾接觸較多，也了解到當地民眾不同的政治立場。儘管立場不同，但他們大多是友善且勤奮，而貨幣貶值、就業困難卻困擾著大多數民眾，這一系列社會問題長期存在，此次伊朗局勢的爆發，不過是長期矛盾的一個宣洩口。
目前，他還不確定自己什麼時候能回到伊朗，這片盛產玫瑰的地方，只是希望戰事能儘早結束，當地民眾恢復安居樂業。
戰火來臨前的過客
如今回想起來，吳鏑覺得，當初在伊朗因喝鹽酸奶而鬧起的腸胃炎，無形中「救了自己一命」，讓他在美以對伊朗發起軍事行動前，順利平安回國。
吳鏑如今在深圳讀大學，國際治理相關專業，出於專業需要以及對波斯文化的喜歡，今年寒假，他給自己安排在春節期間沿西亞環線的solo trip（獨自旅行）。他按計劃順利從土耳其入境，途經伊拉克逗留幾日後，在2月18日進入伊朗。
當日，美軍的「亞伯拉罕・林肯」 號航母打擊群（含 F-35C 戰鬥機）已部署在北阿拉伯海。吳鏑留意到，後面幾天時間里，斯洛伐克、瑞典、德國等國家的外交部和大使館陸續發布了赴伊警告或儘快撤離伊朗的提醒。
與此同時，身在國內的父母和朋友也建議他取消伊朗行程，儘快回國。
當時，吳鏑有點猶豫，認為西方國家的撤僑提醒只是一種日常操作，對於他來說沒有太多參考作用。他抱著僥倖心理想，「我正常先入境，保持警惕，一旦看到我們國家大使館發消息，我就立刻改簽。改簽不行就重新買回國的機票就好。」
吳鏑在伊朗旅遊時的照片/受訪者供圖
那幾天，德黑蘭直飛深圳、上海等國內城市的機票價格，維持在兩三千的範圍，是吳鏑能承受的價格。
更關鍵的是，雖然父母看到新聞說，伊朗很亂，中東局勢一天比一天緊張，但吳鏑當時所見到的伊朗社會，似乎一切都在順利進行。街道很乾凈，基礎設施也比伊拉克完善，商店也在開門做生意，哪怕當時正值伊斯蘭齋月期間，還有部分餐廳開門接待外國遊客。關鍵的是，伊朗物價很便宜，「打車十幾分鐘只要兩三塊，18塊錢可以吃一個非常豐盛的自助餐，一般的常餐的話，一餐六七塊人民幣就能吃得很好。」
跟吳鏑一樣，菠蘿也是一名伊朗文化藝術愛好者，伊朗之行是她在2026年春節旅行的最後一站。2月22日，她從德黑蘭順利回國，而6天後，伊朗便爆發了戰事。
據菠蘿回憶，此次伊朗之行並非一帆風順，出發前航班曾遭遇一次取消，她也一度考慮要不要放棄行程，但最終還是出於對伊朗文化藝術的喜愛選擇前往。
抵達德黑蘭后，菠蘿發現，當地所有博物館、王宮均已關閉，向門口值守的士兵詢問后得知，關閉舉措是出於政治原因的文化遺產保護，實則是因德黑蘭境內有不少間諜活動，伊朗方面擔心文化瑰寶遭到間諜的破壞。
但伊朗當地民眾的友善，彌補了這趟旅途的不完美。當時，德黑蘭日常秩序也一切照舊，沒有任何異樣，但當地民眾也會好奇地詢問她，為何所有外國人都在離開，她卻選擇前來，直言菠蘿一行人十分有勇氣。
「We have nothing to lose」
2月22日早上，菠蘿在酒店吃早餐時得知，伊朗貨幣一夜之間貶值10%，這一信號讓她預感戰爭或許即將來臨。準備前往機場時，酒店前台為菠蘿一行人叫了車，而酒店大廳里，有人正優雅地彈奏著鋼琴，悠揚的琴聲響徹整個大廳。菠蘿向酒店工作人員詢問是否有關於戰爭的相關消息，對方用平淡的語氣回答道：「We have nothing to lose」（我們沒什麼可失去），語氣輕鬆得彷彿在談論天氣。
在伊朗民眾看來，即便戰火已經迫近，但他們的生活依舊要照常繼續，因為這是他們的祖國，他們沒有別的選擇。臨行前，雙方互道 「Bye bye and good luck」，工作人員還感慨道：「We are also waiting for the war and who knows」（我們也在等待戰爭爆發，誰知道呢）。
相似的觀點，吳鏑在伊朗也聽到過。
這一路上，吳鏑去到了阿巴丹、設拉子、法薩、伊斯法罕和德黑蘭這幾個大城市，也深入伊朗鄉村和當地人接觸。遊玩過程中，他接觸到一些當地會說英語的伊朗民眾，他們基本沒有顯露出很明顯的對戰爭的擔心或緊張，只覺得「很煩」。
吳鏑在伊朗旅遊時的照片/受訪者供圖
在法薩一條村莊舉辦的美食集市遊玩時，吳鏑認識了一名中年女性，是英語老師，她告訴吳鏑，從去年以來，這條村子的人已經習慣戰爭的存在了，而且當地人普遍相信，「美國和以色列並不會直接打擊平民區，只會炸軍事基地」。
類似的觀點，吳鏑在德黑蘭和阿巴丹遊玩時，也從當地的年輕人口中聽到，「相信美國和以色列不會炸平民區，戰爭和民眾沒有太大關係。」
截至發稿，據新華社消息，衝突已造成伊朗 201 人死亡、747 人受傷，含南部小學 115 名平民遇難——但隨後該小學遇難人數得到更新，已升至165人。
原本，吳鏑打算3月1日回國，但在伊朗的後半段行程里，他的腸胃開始出現不適，與此同時，他看到，青旅里來自其他國家的遊客已經紛紛準備離開伊朗，加上父母在國內也越來越擔心，在多方壓力下，吳鏑也更改了計劃，打算提前回國。但3月1日的機票已經無法退票了，他咬著牙買了一張新的機票，2月25號晚上，從德黑蘭直飛深圳。
2月28日，吳鏑回國的第三天，他打開手機，看到了美伊開打的新聞，他第一時間是慶幸自己提前回國，但轉念一想，他想起那位在德黑蘭結交的同齡男孩，很想知道他的安危，於是在通信軟體上給他發消息，但手機頁面顯示，信息發出去了，但對方並沒有查看到。吳鏑祈禱，斷聯只是因為伊朗網路不好，希望他一切平安。
在吳鏑上線前兩個小時，在法薩認識的英語老師給他發來消息，是美以炮轟伊朗的新聞，並詢問他有沒有順利離開伊朗返回中國。她給吳鏑留下一句話：「不管局勢如何，伊朗都是我的祖國，不需要為我擔心。」
2月28日，吳鏑在法薩認識的英語老師給他發來消息/受訪者供圖
和孩子一起滯留迪拜
和提前回國的遊客相比，孫芳似乎沒有那麼幸運。
北京時間3月1日22點33分，根據以色列外交部消息，伊朗在過去48小時內對7個不同國家發動了導彈襲擊，其中包括阿聯酋、卡達等旅遊國家。
2月22日，孫芳一行人入境阿聯酋，原本打算逗留8天，3月1日回程。但由於中東局勢突變，阿聯酋領空關閉，如今需要滯留3天，計劃3月4日回國。
好在，國內的航空公司都承諾了，可以免費改簽回國機票。2月28日晚，受中東局勢影響，國航、東航、南航等國內多家航空公司相繼發布了涉及中東地區航班機票特殊處理方案。其中，對 2 月 28 日 20 時前購買、2 月 28 日至 3 月 15 日出行的迪拜相關航線未使用客票，均提供免費非自願退票服務，國航、東航、南航等還可免費改簽一次，東航可改至原航班前後 3 天，國航改簽需補艙位差價。
滯留期間，他們三對母子（女）只能下榻在迪拜的公寓里。
公寓在迪拜Mall附近，他們住在14樓，從14樓望出去，上空不時傳來轟隆聲和爆炸聲，那是導彈飛過以及被攔截的聲音。孫芳看到，導彈被攔截后，會產生水母形狀的煙霧，停留在半空。
孫芳看到，導彈被攔截后，會產生水母形狀的煙霧，停留在半空/受訪者供圖
三個孩子里，分別讀四年級和五年級，最小的才三歲。導彈飛過上空時，兩個已經上學的孩子很緊張，一直跟大人說，要找安全的地方躲好。他們已經到了能理解「什麼是戰爭」的年紀了，趁著空閑時，會從網上獲取新聞和資料來了解國際局勢。孫芳說，「小孩子想回學校了，想正常地去上課，想念他們的老師，想念他們的班主任。」
趁著現在比較安靜，孫芳和朋友帶的孩子在趕作業/受訪者供圖
當地時間3月1日早上8點，孫芳留意到，城市的主幹道上逐漸有車駛過，附近的工地也恢復了開工，地鐵也在正常運作。
孩子的情緒也恢復了平靜，趁著外界相對安寧，她催促孩子們儘快把寒假作業趕完。孩子在作文里寫道：「此時此刻，我們正坐在迪拜的公寓里，導彈不斷從頭頂飛過，又被攔截。碎片從空中掉落，發出『砰砰』的聲音，我告訴自己，不要害怕，中國永遠是我們最堅強的後盾。」
孫芳孩子寫的作文/受訪者供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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