欄目: 情系中華

山東鄒平殺警案牽出民間放貸內幕 借400萬半年要還千萬

劉大鵬被殺后,他的服裝公司被投資者們搶了個空,只剩下金黃色的財神爺沒人要。 (南方周末記者 柴會群/圖)

"被刺身亡的警察黃升,不是過去一年間死於「血債」的唯一一個人;而此次涉嫌主使刺死黃升的劉斌,則是參与放貸的眾多村幹部之一。而過去的兩年間,正是在村幹部們的帶動下,大批農民捲入高利貸漩渦。"

"溫州的高利貸潮擴散到鄒平兩年後崩盤。大量的債務糾紛催生層出不窮的犯罪。欠債者同時也身兼借貸者,死亡成為解決亂局的終極手段。"

這一次被殺的是警察。

2012年11月22日夜,山東省濱州市鄒平縣一家賓館附近,四名江蘇徐州警察遭遇發生於同一天的第二次襲擊,一死一傷。

南方周末記者綜合各方消息了解到,襲擊者主謀是鄒平縣韓店鎮顏家橋村村主任劉斌(音)。

警察遇襲,與其調查的經濟案件有關。事發之前,鄒平縣一個叫段剛的建築公司老闆,從徐州某機械公司以分期付款方式購買了一台挖掘機。段剛后因欠下巨債外逃被抓獲,債主們將其公司資產哄搶,挖掘機到了段剛的債主之一劉斌手中。據說段剛曾借了劉數百萬元的高利貸。

由於段剛未付清挖掘機全款,機械公司為了減少損失,便向徐州警方報案。

11月22日17時20分左右,徐州 警察黃升與同事吳坤,帶著兩名協警到顏橋村調查。結果遭到劉斌等人的毆打。黃升、吳坤均被木棍打傷。直到鄒平當地派出所趕到現場,才將事態控制。

當天19時20分許,在黃升、吳坤一行開警車行至鄒平東升賓館附近時,又被劉斌等人的三輛黑色越野車堵住,警車被撞壞熄火,繼而十幾人用鐵棍砸壞玻璃。一行兇者的匕首刺中車內的黃升,後者被送往醫院搶救無效死亡。

黃升年僅24歲,系徐州市公安局雲龍公安分局子房派出所 警察。南方周末記者了解到,曾多次外地追逃、立過三等功的黃升,此次並未按慣例提前通知鄒平當地警方配合。

江蘇警察在鄒平被殺,是鄒平高利貸「血債」死亡鏈條上新的一環。南方周末記者歷時兩月調查鄒平民間高利貸運動:繼2011年10月份崩盤后的一年時間 里,該縣至少已經發生6起由債務糾紛引發的命案(詳見附錄表格)。此外,還有更多自殺【相關閱讀:安樂死根本安樂不了,別宣傳了】或失蹤的高利貸玩家,由於未被警方立案,具體人數已經無從統計……浮 出水面的命案分別代表了鄒平高利貸玩家的四種死亡方式:放錢的殺死「使錢的」;「使錢的」殺死放錢的;放錢的火併死人;「使錢的」內訌殺人。

目前業已血債累累的鄒平「全民放貸潮」,肇始於2010年。隨著市場迅速做大,工人、農民、銀行職員、醫院醫生、學校教師、公安 警察等各行各業均有捲入,甚至有縣政府主要官員的家屬、司機參与其中。

鄒平縣位於山東省中部偏北,過去的十余年間,其GDP年均增長超20%。2011年,鄒平GDP達630億,財政收入為85億。在全國「百強縣」中排名十五,被譽為「縣域經濟的領跑者」。而從時間軸上看,這個明星縣捲入高利貸漩渦,是溫州、江浙民間借貸潮的一部分。

「高利貸」這頭怪獸是誰釋放到鄒平的?殘酷市場目前已畸形生長到哪一步?哪些人在以身飼虎?了解這些問題,或可解答黃升這名年輕警察之死的深層原因。

一年來鄒平部分涉「高利貸」命案。 (何籽/圖)

「底子很少有乾淨的」

最初的借貸者多有案底。在村幹部們的帶動下,一些村子幾乎家家都有放錢出去。

在徐州警察在鄒平被殺之前10天,另一起高利貸糾紛致死案剛剛被檢察機關起訴至法院。

起訴書如此記錄此案的背景:……被告人高源與朱永生合夥經營「鄒平華德投資擔保有限公司」(以下簡稱華德),向社會投入高利貸貸款。2011年上半 年,為賺取更多非法利息,高源等人多次向劉大鵬發放巨額貸款。(2011年)11月份,劉大鵬因不能歸還貸款而逃離鄒平……

高源、朱永生、劉大鵬,均是鄒平高利貸的高級玩家。高源、朱永生二人屬於「放錢的」,而劉大鵬屬於「使錢的」。

據知情者介紹,鄒平的「高利貸」市場由來已久,但初時範圍極有限。由於觸犯法律,無論是放貸者還是用錢者都很謹慎。

註冊資金3000萬元的華德,成立於2010年4月。時值鄒平高利貸運動剛剛興起之際。公司法定代表人是朱永生,他同時還是鄒平一家知名浴場的老闆。高源雖不在公司擔任任何職務,但在外人看來,華德其實是他的。朱永生僅僅是「頂個名」。

早在2007年,年僅22歲的高源,即因牽扯一樁命案被判緩刑。捲入劉大鵬死亡案的劉曉、秦龍等人,為高源的「小弟」,也均曾因盜竊、聚眾鬥毆等罪名受到過刑事處罰。按照當地一位知情人士的說法,鄒平最早放高利貸的一批人,「底子很少有乾淨的」。

事實上,借高源高利貸的劉大鵬,也曾因搶劫傷人入獄七年。

鄒平高利貸運動的興起,傳說與一些外來的溫州人相關。由於一直隱身幕後,他們的身份、姓名至今無從查考。但種種跡象表明,他們確實存在,且隨時監控高利貸市場的每一絲動向。

騙局並不高明。由幕後大玩家操控的「大戶」,以高利息作餌,吸引若干「中戶」集資,「中戶」則以低於大戶的利息吸引「小戶」,「小戶」則以更低但仍遠高於銀行的利息向親友籌資放錢。一個個集資金字塔由此形成。

鄒平有名的大戶,如何長河、韋曉慧、段剛等不下十人,據傳集資額均過億元。

位於塔基的,則多是普通農民。高利貸市場興隆時,他們不過拿一兩分的利息,但崩盤之後,卻成為最大的受害者。以鄒平縣「受災」最重的孫鎮為例,霍坡、 辛集、輝里等村,放錢出去的「幾乎挨家挨戶」。有的人家把糧食賣掉外加積蓄,湊成一個整數單子存了高利貸。而風潮過後,則據說一度連豬肉都已吃不起。

農民們之所以放開手腳加入這場運動,除了受利息吸引,還得益於村幹部們的感召力。當地坊間流傳,在鄒平縣孫鎮41個村支部書記中,不放高利貸的不超過3個,且融資金額多在千萬元以上。而此次涉嫌主使刺死警察黃升的劉斌,便是當初參与放貸的村幹部之一。

這種並不複雜的圈錢模式,在金融界被稱為「龐氏騙局」。其存在已有近百年歷史。它因在短期內成就一批百萬富翁而備受人們追捧,但也毫無例外地以悲劇收場。

在鄒平之前,高利貸運動已先後在山東肥城、江蘇泗洪等地上演。在鄒平之後,又相繼向北蔓延至陽信、無棣等縣。與鄒平相鄰的淄博高青、桓台、濟南章丘也同樣未能倖免。

在傳說中的溫州玩家涉足鄒平高利貸之後,如高源等本地「資深」高利貸從業者發現,他們的機會也來了。

事實上,騙局在鄒平剛一出現,即迅速被各路玩家複製。而劉大鵬正是被高源選中的一個獵物。

被割掉的「爪子」

「爪子」幫人出面圈錢。待崩盤時,「爪子」們開始相互殘殺,始作俑者往往大賺一筆后悄然退出。

按照借條上所寫,劉大鵬向高源的「小弟」劉曉借了1000萬元。但按照劉大鵬的說法,實際出錢的人是高源,實際數額也僅400萬。不過,即使此說屬 實,按照約定的月息1毛2利率(摺合成年利率超過800%),加上「利滾利」的行規,400萬的借條變成1000萬僅需半年時間。

在地下運作的傳統高利貸,借條是惟一浮出水面的標籤。為了規避法律風險,用錢者以打借條的形式向放貸人借錢。雙方通常是口頭約定利息,按月支付。在收 到第一筆款項時,用錢者即將當月利息交給放錢者。比如用1萬元,月息1毛,意味著用錢者實際僅拿到9000千元,卻打1萬元的借條。

鄒平高利貸沿用了這一做法。有所不同的是,金字塔各層之間多為親友關係,除了底層和頂層,每個參与者既是「放錢人」又是「用錢人」。而在金字塔倒塌后,他們一方面負債纍纍,同時又擁有巨額債權。

危險而複雜的地下資金流通,帶來了當地鄒平社會的畸形繁榮。幾乎一夜之間,這個縣突然冒出囊括所有品牌的豪車。它們的主人多有這樣的標誌性形象:留光頭、抽蘇煙、脖子上掛著金鏈子。據說車的後備箱里裝滿了現金,以便隨時為借貸人結息。

後來有人總結,高利貸從業者們之所以熱衷於買車,多是膨脹的虛榮心作怪。這僅說對了一半。一位資深玩家從融資角度分析這一現象:如果說高利息加親友動員還不足以讓當地百姓動心的話,那麼用錢者的豪車就會讓他們把剩下的疑慮打消。

高源結識劉大鵬源於檯子鎮一個孟姓放貸人。2010年,孟某曾與劉大鵬進行高利貸合作。孟某「使錢」和「放貸」,劉大鵬則替孟某「頂名」出借條,並獲得一定的報酬。合作期間,劉大鵬曾替孟某找人將一位欠債者打傷,被當地派出所罰款一萬元。

在江蘇泗洪一帶的高利貸圈,劉大鵬這樣的人,被俗稱為「爪子」。「爪子」特指那些沒有頭腦且愛出風頭的人,他們成了幕後玩家的圈錢工具。「爪子」剛開始替主人抓錢,等到後來可能「沾手」時,便可能被主人切掉。

因還款信譽度高,劉大鵬引起高源的注意,遂成後者的「爪子」。高劉二人的合作模式是:由高源以高利貸形式資助劉開廠,待廠子建好后一起「套錢」,利益共享。但在此之前,劉大鵬需照付高源利息。

在高源的資助下,短短几個月內,劉大鵬先後投資了三個項目:在檯子鎮官道村建了一個空調設備廠;在劉所在的繩劉村承包了魚塘養魚;此外還有一個養鴨的大棚。

任何有企業經營經驗的人都明白,這些項目不可能有支付高利息的利潤。

養鴨、種蔬菜之類的大棚,是鄒平很多源終於在河北唐山發現劉大鵬的蹤跡,並帶人挾持汪家英迅速趕到唐山,將劉大鵬及其情人抓回鄒平。

「非死不可」

在劉大鵬被押回鄒平后,家人曾三次打110報警。結果因屬高利貸糾紛,警方每次均允許高源將劉大鵬帶走。

劉大鵬被押回鄒平之後,便開始了一段長達一個多月的地獄之旅,一直到其死亡。

高源等人相信,劉大鵬身上有錢,而除非嘗到厲害,他不會說出實情。

起訴書如此描述劉大鵬所受刑罰:為逼迫劉大鵬說出放置財物地點,高源等人分別採用拳打腳踢、中性筆等硬物夾擠手指、戳點肋骨、打火機灼燒手掌、腳掌等手段折磨劉大鵬。

據劉大鵬父母介紹,在此期間,朱永生和高源妻子曾來家裡找錢。罈罈罐罐、屋頂樹下翻了一個遍,均空手而歸。

等待劉大鵬的則是進一步的懲罰。按起訴書記載,因到劉大鵬所說的不同地點屢次查找財物未果,「高源等人心生怨恨。把劉大鵬拖入高源家的地下室內,分別採用擀麵杖擀、打肋骨、腳踹四肢、後背等手段逼其說出財物下落未果后,高源指使人用拳擊手套和橡膠棒繼續對劉毆打」……

鄒平高利貸崩盤之後,用於追討債務的私刑層出不窮。其中最廣為人知的,是將欠債人鎖進狗籠子長期挨餓,一直到其說出錢放在哪。另一種常用方法則是模仿警匪片情節,將欠錢者的頭反覆按到河中。

2011年12月25中午。劉大鵬終被折磨致死。法醫鑒定為「因胸部及肢體遭受反覆多次擊打,致大面積嚴重軟組織損傷,引起擠壓綜合症死亡」。

在劉大鵬死亡之後,高源的「小弟」們將屍體拉至鄒平縣人民醫院急診室門口,喊了一聲「醫生」便棄車而逃。

值得一提的是,劉大鵬之死是在警方介入之後發生。10月24日,劉大鵬父母告訴南方周末記者,在劉大鵬被押回鄒平后,家人曾三次打110報警。結果因屬高利貸糾紛,警方每次均允許高源將劉大鵬帶走。

劉大鵬家人後來與高家達成協議:一方承諾保證劉大鵬安全,一方則承諾不再報警。汪家英對南方周末記者說,家人後來不敢再報案,是擔心救人不成,反會讓劉大鵬遭受更大折磨。

在此期間,劉大鵬曾多次向妻子發出求救簡訊。按其說法,高源等人有幾個讓其「意外」死亡的計劃,包括人為製造車禍、賣到煤窯製造礦難等。

「再不救我就來不及了」,這是汪家英保留的劉大鵬所發的最後一條簡訊。

2011年12月24日晚上,汪家英跟劉大鵬通了最後一個電話。劉大鵬稱自己在東北,汪家英聽出了破綻,「你在騙我!」劉大鵬則一邊說「沒有沒有」,一邊哭泣不止。

次日,汪家英聽到了劉大鵬的死訊。家人拍下的照片顯示,劉大鵬死時渾身赤裸,腳底已被打火機烤焦。

汪家英曾在高源處陪了劉大鵬四天。最後一晚,高源意外地允許她與劉大鵬合住一屋,並主動提出讓她開自己的車回家看看。汪家英突感危機來臨,遂打110報警。

汪家英脫身後,即逃至南方某市。她後來打電話給接警派出所一警察,詢問丈夫下落。對方稱:劉大鵬自願跟高源走了。

至於劉大鵬的服裝廠和用來搞「生態旅遊」的魚塘,則早在其外逃時就被債主們搶掠一空。

在另一位鄒平放高利貸者看來,2011年高利貸市場崩盤之後,圍繞大量的債務糾紛,各種犯罪層出不窮。而死亡成為解決亂局的終極手段。一個欠債者的死固然會讓很多人絕望,卻也可能會讓其他玩家解套。從這一角度看,類似劉大鵬這樣的角色,其實「非得死不可」。

事實上,劉大鵬之死也絕非孤例。

2011年12月10日,劉大鵬死前半個月,一個叫陳康的高利貸「中戶」,通過汽車定位找到濟南討債時,被同村的欠債者周新海等人殺死。倆人曾是好友。

2012年4月26日,因為爭奪欠債人的一套房產,一對叫朱寶、朱猛的堂兄弟在討債時,與另一撥債主打起來,朱家兄弟佔了上風。兩天後,對方「報仇」,朱家兄弟倆所乘汽車被對方三輛車「追殺」,以時速180公里的速度撞上一輛卡車,雙雙當場死亡。

5月20日凌晨,在距離當地某派出所200米處,韓店鎮大王陀村開有一家擔保公司的李清河,在「跑路」被抓回之後,讓朋友報案得以脫身。結果出派出所不久,即被憤怒的債主梁忠海一刀捅死。

此外,因涉及高利貸,鄒平縣民政局工作人員韓偉2011年也在山東聊城被殺。

如今,鄒平高利貸死亡名單上又加上了徐州警察黃升。不過,和其他死亡案一樣,該案的高利貸背景被官方淡化。

「事情已經平息,」鄒平當地政法系統一位人士告訴南方周末記者,「領導說了,這就是一起普通的刑事案。」但不少當地人士擔心,年底前,隨著又一個討債高峰的到來,鄒平將陸續有新的刑案發生。

來源:

喜歡、支持,請轉發分享↓
贊助商鏈接
標籤: 阿波羅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