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葉克飛
比如夏季在歐洲旅行,如果我能寫幾篇歐洲人沒有空調,日子水深火熱,那就追上了熱點,流量肯定大大的有,錢也就跟著來了。如果在抖音弄個相關視頻,煞有介事批判歐洲的「假環保」和「真窮」,再把熱死人的數字誇大幾十倍,那麼給我打賞的傻子就會成群結隊。如果想搞個深度剖析,採訪幾個老外,讓他們聲情並茂哭訴自己沒空調,再將空調這事兒與環保主義、歐洲經濟崩盤、歐洲整體落後等扯上關係,我就立馬正能量了。
就像前幾天那個假新聞,「特朗普愛上白宮保潔短劇火爆全美」,一來是「中國短劇走出國門,價值觀輸出(別管輸出了啥)」,二來又嘲諷了美國,媒體立刻趨之若鶩,連基本的分辨能力和甄別步驟都失去了。大家也很樂意看到這個,可開心了,排著隊給造謠的自媒體送錢。
可我做不到。中國人要生存,違心和妥協都是常態,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情,但起碼的底線還是要有,坑蒙拐騙沒必要,傻子的錢確實好賺,但何必缺這個大德又丟這個大人呢?
拿空調這事兒來說,歐洲有幾十個國家,地理位置和經濟狀況各不相同,空調覆蓋率也不同。總體來說,歐洲空調整體覆蓋率比亞洲和北美低,是因為絕大多數國家原先的氣候確實不需要。但近年來極端天氣增多,才凸顯了空調問題。真正存在問題的是南歐地區,尤其是西班牙、葡萄牙和義大利,還有法國的部分區域。
我昨天在斯洛維尼亞一座小城夜宿,早上起來散步,氣溫只有13攝氏度,冷得我穿上風衣才敢出門。當然,這個溫度也不太常見,一般而言,18-26是歐洲夏季最普遍的溫度,夜間清涼是常態。
至於空調安裝費用高,確實是歐洲許多國家現實存在的問題(主要是西歐那些老牌發達國家),因為只要涉及人力成本的東西都貴。但我不太明白,那些平時義憤填膺、認為中國低人力成本是資本剝削底層勞動力的人們,為什麼會如此順利地嘲笑另一個地方的高人力成本?
我更願意寫自己的真實所見,當然,在這個時代,這樣做很不討好。畢竟,崇洋媚外的門檻從未如此之低,就像前幾年脫口秀里說的,一群人拿著西方發明的智能手機、用著西方發明的移動網路技術,將呼籲早餐應該多吃肉蛋奶、少吃粥的醫生指斥為漢奸,他們早就魔怔了。現在隨便一個社會新聞,評論區都能扯向陰謀,比如有人想去鎮政府借廁所,被保安驅趕,換成二十年前,媒體會一邊倒批評官僚主義和衙門傾向,現在一群人說「就不應該隨便進,萬一間諜來竊取機密呢?」
但真實所見的東西,才能夠塑造真正的價值觀,喚醒真正的人性——很多人別的都不缺,就缺這個,或者別的也缺,更缺這個。
昨天見到兩件事,很有感觸。一是在斯洛維尼亞小城布雷日採的城堡,我購票進入城市博物館時,發現前台人員是一位殘疾人士。他右手完全斷去,只有明顯萎縮的小臂,左手則失去了四根手指,也就是說,他只有一根手指。
我做了一件很不應該的事情——在購票和之後購買冰箱貼時偷偷拍了兩張照片。這其實是非常不禮貌的行為,但我當時的想法是,我會為這個年輕人寫點東西,但如果沒有圖,就會有抬杠的人說我胡編亂造——我為什麼一直很反感「適應社會」這個說法?因為這相當於將權利拱手相讓給渣滓們,我為了適應渣滓們的要求,就會違心來個自我審查,做出一些有違文明的行為。
斯洛維尼亞國土面積不大,人口也少,卻是歐洲小而美的典範。它的人均可支配收入排名世界三十名左右,是柏林牆倒塌后前東歐體系裡發展最好的國家之一。它沒有法國義大利式的老派和拖沓,但又早早邁入了發達國家序列,各方面相當均衡,也是目前歐洲治安最好的國家之一。布雷日采則是一座人口不足七千的小城,算不上旅遊重鎮,但保持著斯洛維尼亞典型的城市風貌,非常迷人。
在歐洲國家旅行,在各種場合見到殘疾人的幾率很高。尤其是政府機關的窗口單位,還有博物館等類似中國事業單位的機構,殘疾人得到良好教育后,職業技能出色的可能會成為程序員、律師,普通的就會大量進入門檻並不高的政府機關窗口或博物館、圖書館等機構。這是幸運,但絕非無緣無故的幸運,更不是「倖存者偏差」的幸運,而是制度下的普遍受益。
昨天還遇到一件事,在布雷日采附近訂了間民宿。位置有點偏,但我這種自駕遊客顯然不受影響,價格只有當地酒店普通客房的一半,卻是一棟鄉間兩層獨立民宅,房間又多又大,設施一應俱全。房東是個雅人,書房裡留有大量黑膠唱片和書籍。
這是典型中國式邏輯的理性客觀,平時那些勸你要「客觀一點,不要偏激」的人,都會採用這種思維模式和句式,他們以為這就叫客觀。但我對這話有免疫力,因為我知道,喜歡將「凡事有好有不好」「凡事都要兩面看」掛在嘴邊的人都特別極端——還有比「凡事」更極端的嗎?
這種虛假的理性客觀,最大的問題在於忽視了「相對」。凡是有好有不好,總有個相對好和相對沒那麼好的吧?凡事都要兩面看,總有個輕重緩急吧?總得看看當事人的需求吧?哪裡都有好人有壞人,總有些地方民風好一些,有些地方民風不敢恭維吧?
這世界上當然沒有完美的地方、完美的選擇、完美的處事方式,但它總有「相對」。但中國式邏輯的「理性客觀」,往往抹殺了「相對」,將一鍋帶著幾粒米飯的老鼠屎、一鍋有幾粒老鼠屎的米飯和一鍋沒有老鼠屎但可能水放少了的米飯都畫上等號,然後來一句「什麼飯都有好有不好」。
懂得「相對」,才是真正的客觀。比如法國,它可能是我最討厭的歐洲國家之一,它拖沓、過於政治正確,大城市因為人太多太雜而愈發混亂。但即使如此,它的每座城市都值得細細探訪,老派中產階級仍然是支撐這個國家價值觀的關鍵,他們確實挺可愛。我走在路上,會有無數陌生人向我微笑打招呼,各種場合會遇到各種禮讓。它確實「什麼人都有」,但我能見到更多的友善,這是事實。有些地方,我只會見到各種警惕和戒備的臉。
能讓殘疾人保持體面,能夠把房子鑰匙隨意放在門口窗台上的社會,當然會有各種各樣的缺點,但在這個地球上,它肯定是相對較好的——即使,這個說法與流量喜歡的相反。(文中河景小城圖片為毫無名氣的新梅斯托)
來源:微信公眾號「那些原本是廢話的常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