欄目: 情系中華

西安代駕圈,擠滿了失業的經理人

來源: 人間

2025 年 8 月,我失業了。

公司 「降本增效」 的風聲其實 6 月就有了。大意是合併崗位,裁掉閑人,留下的多幹活,也能加點錢。但一直雷聲大雨點小,我也就沒再多想。

直到 8 月底,一股真正的暗流在公司涌動。

我是頭一個被叫進會議室的,心裏倒也泰然:我平日里對領導言聽計從,讓加班就加班,讓扛事就扛事。領導是拿我當 「自己人」 的,這次或許是想探探口風,問哪個同事更適合被 「優化」?

我迎面走進去,卻看見胡經理笑得比哭還難看。他用鉛筆在本子上劃了幾下后,抬頭看著我說:「陳經理,公司這兩年困難你也知道…… 現在人員結構優化,正式開始了。」 他低下頭沒再說話,從本子下推過來一份文件,是《勞動關係解除協議書》。

我笑容僵住,支撐和小家庭開支的工資,在這一瞬間蒸發了。我沒翻開看協議,只是乞憐地問:「沒商量的餘地嗎?」

他滿臉無奈地沖我笑了笑:「抱歉,還請理解,主要是你負責的工作,不是剛需。」

裁員那天,我在工位上磨蹭了很久,直到 7 點多天光變成灰色,我才發動往回騎,滿腦子都在想往後的出路。離家還有兩公里時,夏日慣常的大雨來了。我沒來得及找躲雨處,雨水從頭盔頂的縫隙流進頭髮,伴著悶熱一陣發暈,腦仁像被蒸成了嫩五花。

推開家門,6 歲的撲上來說:「爸爸,你怎麼都淋濕了?」 我抖抖身子,擠出笑容說:「讓你見識見識,什麼叫真正的落湯雞!哈哈!」

愛人端出飯菜,我強裝鎮定地扒拉著,味同嚼蠟。她一下就看出來我魂不守舍,問今天怎麼了?我醞釀了一會,沒說話,米粒卡在喉嚨里。

她在廚房洗碗時,我湊在她耳旁坦誠地講了被裁的事。她甩甩手上的水,轉過頭安慰道:「幹不成就不幹了!再也不用受誰的臉色了!」 我捏了瓣蘋果塞進嘴裏,一時間酸甜難辨。

第三天交接完,公司一次性結清工資加賠償款近六萬。晚上和愛人算賬,2025 年前六個月還掉五萬房貸時,月供降了五百多。如今拿到的這點錢也沒門路讓 「錢生錢」,便從這筆 「遣散費」 里拿出五萬還房貸。

看著還款計劃表的數字少了點,肩頭無形的壓力像是輕了點。我盤算著:找到新工作前,小一萬塊頂個把月的開支,應該不在話下。但後來的經歷才讓我徹底體會到:中年失業的焦慮壓到自己頭上時,竟如泰山壓頂一樣沉重!

現實給了我當頭一棒

失業后的第一天我睡到自然醒,有種久違的、不真實的輕鬆。第二天開始優化簡歷,認真挑選自己看得上的公司投過去。10 份,沒有音訊;30 份,石沉大海。我開始慌了。一周投出 60 份簡歷,才換來三個面試機會。

第一次面試,我對著鏡子練習了一上午。那場面試聊了很久,我心想穩了,還思量著複試時把 7000 塊工資往高談一談,然而三天後仍舊杳無音信。第四天再次打開那個招聘崗位,人家已經停招了。

面試三場無果,現實給了我當頭一棒。

我去社保局辦理了失業保險后,開始邊找工作邊跑外賣。

我並非一時頭腦發熱,2025 年 5 月,我曾跑過二十多單眾包。當時主要是想帶著孩子出去兜兜風、體驗生活,順便和愛人去高檔小區看看,給改善住房的計劃踩踩點。至於能掙多少錢,我完全沒放在心上。

如今跑外賣是為了給生活兜底,心境天壤之別。每天早上送完愛人孩子,開始跑單之前,我都會先在路邊投簡歷。但面試機會依舊少得可憐。

在為數不多的面試后,當 HR 說出 「你還有別的想問的嗎?」 或者 「先回去等通知」 時,我知道又沒戲了。

為了讓餘額縮水速度慢一點,我嚴格按照上下班時間送外賣:早上八點半出門,晚上七點回來,吃完晚飯再從八點半跑到十一點。睡前打開步數,3 萬步打底。日收入刨去摩托車的油費和罰款,到手最多 200 塊,我卻幾乎褪層皮。

送外賣就是和時間賽跑。而規則,永遠站在系統那邊。

某晚我給母親打視頻時,她不經意間問我:「最近在忙啥呢?咋一天那麼多步數?」 我支支吾吾地說:「最近公司組織拓展訓練呢……」 隨後匆匆掛完電話,關閉微信運動,收拾出門跑單。

送到最後一單時系統顯示 「剩餘時間不足一分鐘」。前腳剛進小區門,我就慌慌張張按了 「送達」。送完後點開一看未超時,便抱著僥倖繼續接送單。

第二天一早,屏幕上卻彈出冰冷的卡片:虛假送達,扣款 50 元。我心裏直罵娘!失業前,50 塊不過是請三兩個同事喝下午茶的錢,如今這冰冷的數字卻扎得眼睛生疼。

跑單不僅是用錢換時間,還得用教訓換經驗。

一天中午,大廳有個 18 元的單掛了五分鐘沒人搶。我迅速點開詳細頁面:取送貨距離加起來不到三公里,送達時間 42 分鐘。我迅速按下 「搶單」 按鈕,生怕這塊肥肉被別人吃了。

報完取貨號,指了指地上的大紙箱。我彎腰一掂,紋絲不動。我心裏暗道不妙。湊近面單一看:4 瓶 5L 裝的礦泉水。這單子確實 「大」 得實實在在。

在其他騎手的注視下,我把水扛到了路邊。將這幾桶水搬起來放後座並用背部和尾箱卡住。我一路百米三回頭,騎得心驚膽戰。

我那時還不知道,送外賣是體力、規則和意外交織成的網。磨人的事情還在後頭。

將貨物送到地點后,我連打三通電話卻無人接聽。正準備拍照點送達時,電話響了。聽筒的人告訴我,我送錯了地址。原來這個小區分一二期,客戶沒標註。

我按導航走,最後卻要我承擔惡果。我顧不上憤怒,更不敢發火,只想在 12 分鐘內把 40 斤水送達。誰知剛到二期門口保安鐵臂一攔:「摩托車不讓進。」 我指著箱子哀求,無果。沒辦法,我來不及多想,直接扛起水小跑進去。

日頭正毒,200 多米的路我歇了四次腳。汗從額頭滾下,蜇得眼睛火燒火燎。沒等進電梯,時間已跳紅。想起上次的懲罰,我沒敢再提前點 「送達」。

敲響房門后,心裏預演多次的抱怨聲卻沒有響起。「就放門口吧!謝謝!」 門都沒開,裏面傳出的聲音輕飄飄的。我連說句 「麻煩給個好評」 的機會都沒有。

我送完這一單,狠狠按下 「下線」,便拖著快散架的身子走出小區,癱軟在車庫旁的水泥坡上,享受著那黑洞洞大口裡吐出的涼氣。我盯著馬路上飛馳而過的騎手,不由長長嘆了口氣 —— 哎!都是一個個被設定好程序的、為他人慾望而狂奔的數碼囚徒。現在的我,只是從那個囚籠里出來放放風罷了。

那天回家后,我打開通訊錄翻了一遍,想找熟人介紹個工作,問了三個人,結果一個去了外地,一個在家躺著,一個公司業務收緊,沒有招聘計劃。

現在幹啥都不容易

通訊錄划拉兩遍后,我的指尖落在一個叫 「代駕招募劉經理」 的名字上。

2017 年冬天,由於計劃生娃買房,我想多賺點錢,便趁著下班和周末跑起了代駕。當時八公里內起步價 40 元,每五公里加 20 元,一晚三小時到手 150 元左右,算是個不錯的副業。

對比外賣的收入,這無疑是一筆巨款。代駕這顆回頭草,我這匹劣馬吃定了!

有句話說得好:「你所經歷的一切,終將在未來的某天兌現。」 當劉經理說出 「交完軟體使用費即可開通賬號」 時,我感覺八年前的代駕經歷沒白瞎。

那天晚飯,我吃得又香又快,不僅因為多了一份代駕收入,而且還得趕緊去參加外賣平台的線下安全培訓。那一刻,我意識到自己真的好大的本事!兩個平台都需要我。

由於是代駕頭一天,我還沒來得及買代步車,第一單我是騎著去的。單子結束后,我被車主留在了三環外的荒涼地。我還沒顧上看收入,第二單來了。我在路邊跑了五分鐘,一輛也沒看見。無奈之下,我逢車必招手,最終被一個好心人騎送回了三環里。我說給他掃十塊錢他不要,擺擺手走了。

我再打出租找到車主時,已遲到 20 多分鐘。那一刻我竟荒誕地開始慶幸起來,因為代駕不會因晚點而罰款。見到車主我只顧道歉,他只輕聲說了句沒事不著急,都不容易!一句話,暖透了我的心窩。但緊接著的賬單,像一盆冰水從頭澆下:17 公里,到手 32 元。

我一愣,難道是系統故障了?還沒回過神,訂單又來了。這單是我駕駛一輛寶馬,跟著開路虎的車主,去給他朋友送這輛寶馬。訂單結束,0 公里,未抽成收入 25 元。我趕緊跑回去找車主說系統沒記錄行駛里程,費用不對。

他見我沒騎車,便提議把我捎到能接單的地方。我猶豫地坐上車后連忙稱謝,還把載我的事講給他聽。他感慨說掙錢不易,問我要補多少錢。我按以前的計費規則默算完要補 35 元。最後勉強笑著說:「搭你車,算了…… 要給的話,20 就行!」 到達目的地后他要和我握手,我擦擦手伸出去,他緊緊握住說:「咱加上微信,以後有機會帶你去酒局,隨便聊聊……」

我笑著和他告別後,一頭扎進夜色。

代駕新人會有一個月的新手期,系統會賜一把天鉤,方圓四公里的醉魚優先讓他釣。但是沒有代步車的我只能匆忙下線返程。

我徒步趕公交時碰到路邊站著幾個人,便上前隨口問道:「先生,需要代駕嗎?」 車主說完目的地后,問我 55 塊去不?我瞬間感覺回家不那麼著急了,8 公里 55 塊的私單,撓得人心痒痒。

我到達目的地已是 12 點多,不能再熬了。回家 11 公里打車 30 塊,我捨不得。等紅綠燈時,兩個年輕的外賣騎手停在了我身旁。我上去笑著遞了一支煙說:「小哥去哪把我捎一段唄!」

其中一個人朝後座點了點頭。我坐上后迎著晚風問:「回去這麼晚!今天咋樣?」 他帶著疲憊的笑意說:「不咋樣!全職的幹不成…… 準備跑眾包了!」

路口分別時,我像多年前別人鼓勵我時那樣說:「現在幹啥都不容易,你們正年輕,加油!」 最終我還是花了 21 元打了個。車廂里司機滿臉疲態,一言不發。我有點心疼他,但只是下車后重重地說了聲 「謝謝」,連 1 塊的小費都捨不得給,及時付費已是我最大的善意。

凌晨 1 點多,代駕群里的消息不斷彈出,全是抱怨沒掙到錢的語音。我點開群主發來的計費規則,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小字,一口價、特惠單、特價單像一群幽靈閃現在眼前。我心裏清楚,代駕的收入,早就變了天。

那一刻,所有線索都連成了線:難怪街邊省錢超市越來越多,外賣紅包不斷膨脹,代駕費用越來越低,原來我們集體駛入了一場詭異的困局 —— 作為消費者省下的每一分錢,都在我們身為服務者時,加倍地報復回來。

我也終於明白,八年前從風雪夜蹬車掙來的不僅是打車費,更是 「精神小伙」 不服輸的熱血。可現在,曾經的那番鬥志已化作冷汗貼在後背上。而我彼時所經歷的,確實在八年後兌現了 —— 只是如今成為了迴旋鏢,就差一刀封喉。

我咬牙買了輛二手摺疊車 —— 代駕費即便腰斬了,但時薪仍比外賣高,跑代駕的日子或許還長著,必須把通勤的成本降到最低。

可有了車,便也有了負擔。除了車沉,還有路滑。9 月下旬開始持續降雨,連日的濕寒引發了我腰部的不適。

而做代駕則意味著,我平均每晚要將摺疊車從後備廂搬進搬出 10 次,這對我的腰部是極大的考驗。某次訂單即將結束時,大雨終轉小。我彎腰將車子搬出後備箱時腳底一滑,腰部突然受力,傳來嘎嘣一聲。我痛得眼前一黑,差點跪在地上。車主見狀上來攙扶,我說沒事緩緩就好。

臨別時他說自己是搞汽車租賃的,以後要是有包車業務一定找我,一天至少給我五百!

細雨扑打在我的眼鏡片上,抬袖擦拭時,腰被胳膊牽得一陣刺疼。我不由想起跑外賣時見到同行的車貼:再苦也別哭,擦淚時單手騎車不安全。

「啊 ——」 我對著霧蒙蒙的夜色嘶喊了一聲,像是對命運的抗爭。4 月份球場撒歡時,我還被人稱讚是 「腰王」,如今卻成了 「腰亡」。曾經聽人說自己腰疼我就嗤之以鼻,如今這傷痛烙在自己腰間時,竟如此刻骨銘心。

躺了一天後,到夜晚,我又支棱起身體出發,畢竟新手期特權不等人。

那晚雨狠命往下澆,但我運氣爆棚。接駕距離近得幾乎淋不到大雨,暴雨砸下時正好有汽車罩著。更讓人偷著樂的是,接著來的訂單能順路回家。

可我終究是高興早了。訂單結束后,雨勢漸大,我在三環外的街上連個避雨的亭子都找不到。

我不知道自己眼角是否滾下淚水,只覺得這雨下得撕心裂肺。我在雨中騎行大約 10 分鐘后,終於到達了三環橋下。我在積水裡洗了洗擦車毛巾后擰乾,一遍遍擦拭頭髮、臉和手,渾身在雨夜裡凍得打擺子。

想起送外賣的時候,我總自嘲是個 「數碼囚徒」—— 如今才明白,我壓根沒逃出來過,只不過牢籠從外賣箱變成了小汽車,我依舊在深夜裡為別人的方便奔忙。

沒辦法,眼下還得繼續。但我在心裏跟自己說:下次下雨天再出來掙這辛苦錢,我就是孫子。

雨斷斷續續下到,我照例回了老家,更重要的是趁著雨給自己 「療傷」。

回到家,熟悉的飯香味撲面而來。愛人帶著孩子跑進廚房,幫母親把飯食端上桌。我扶著腰坐下時,母親投來關切的目光:「你腰咋了?」

我目光游移了一瞬,笑著說:「在單位換桶裝水,不小心擰了下,沒事,幾天就好了!」 父親停下筷子說:「在單位都好著吧?網上說今年不景氣,你們工資按時發嗎?」 我夾起菜放進碗里,沒敢看父親的臉:「都好著呢,按時發著,就是工資漲不上去,一個月還是一萬二……」

母親長長地舒了口氣:「那也好著!房貸還得咋樣了……」 她沒再說下去。我咽下一口菜,把已經吃上低保 —— 每個月近 2000 元的失業金的真相咽回肚子,強顏歡笑說:「房貸還剩 23 萬,對了…… 生老二的事,應該不考慮了!」 父母互相看了看,沒再說話。

國慶節回家忘帶刮鬍刀,第三天起床時鬍子越發濃密了。母親遞過來一次性剃刀說:「把自己收拾得靈靈醒醒的,有精神!」 我接過來笑著答:「母后大人說的是!」

刮完鬍子洗完頭髮,我像是容光煥發了,腰疼在愛人和孩子連日來的揉捏下,也松泛了很多。國慶節第四天下午,遠處的天邊透出一絲微光。我盯著天氣預報跟愛人商量:5 號返城,回到我在西安的那個 「單位」,上線,接單。

可天氣預報畢竟是 「預報」,時間越長越不準。整個 10 月,我的外賣和代駕,有一半時間都因為雨而泡湯,我只能在雨水的夾縫中接一單是一單。

一天傍晚雨剛停,我把頭盔、熱水壺、車墊塞進籃球袋準備出門時,孩子攔在門口問:「爸爸!你最近晚上都幹嘛去了?」

我指了指袋子上的籃球圖案說:「打球啊,天轉涼了更要鍛煉身體。」

「我不信!地還沒幹呢,騙誰?」 說著拉袋子要看,一陣窸窸窣窣后是識破謊言的孩提聲:「不是啊!這裏面明明是頭盔,你還騙我!」

我愣住片刻后說:「不是,我籃球在朋友那,他晚上約我吃飯呢!一會吃完飯,我就把球裝進袋子帶回來了……」

孩子 「哦」 了一聲,揮揮手跟我說:「爸爸晚上早點回來!」 我笑著說 「嗯」,房門阻斷屋內亮光的剎那,我臉上的笑容瞬間坍塌。

除了身體遭罪,心也累

某天晚上,我接到一個喝大的車主。我指著手機上的路線例行公事地問:「先生!請問按導航走還是您說路?導航路線有點堵。」 他撐開眼皮,醉醺醺地說:「按導航,上了高速就好了。」

我愣了一瞬,導航走城裡啊!哪裡有高速?再想追問車主時,他已倒頭閉眼,我硬著頭皮按導航走。堵在二環上時他乾嘔了下,一股混著食物殘渣的酒腥味撲面而來。

「您是不是不舒服,要靠邊停車嗎?」 我剛問完,他便抬頭看了眼車流說:「這是哪?」 我雙指放大手機屏幕路線說:「按導航走的,二環上,過了這段就好了!」 帶著醉意的車主聽完瞬間爆發:「你是傻子嗎?從南三環去北三環,你走城裡?」

我捂住嘴深吸一口氣,強笑著解釋道:「不好意思,我們這系統有硬性規定的,如果客戶明確按導航走,就不能更換路線… 而且,高速路遠,費用可能增加……」

「別解釋!你不知道人喝多了只想早點到家嗎?誰在乎那點費用?我從沒見過你這樣的傻逼代駕!」 我緊緊捏住方向盤沒說話,只當他是酒瘋子,瘋狗咬我一口,我有必要還嘴嗎?

車子終於開上快速路,我不管路面上的積水加油猛衝。車主電話響了,聽筒傳出女人的聲音:「到哪裡了?」 車主抱怨道:「今天碰到個傻逼代駕,堵了一路……」

女聲說:「他繞路,你就投訴他!」 聽完這句話,我一隻手重重拍在方向盤上,怒罵一聲:「操!」 車主朝我看過來時,被封號的念頭一閃而過。我沒看他,朝著擋風玻璃憤憤道:「他媽的地面還沒幹透就出來洒水,真是該罵!」

車主的話在喉嚨里噎住了半晌,語調竟緩和了些:「可不是!該慢的地方還是得慢點!安全第一!」 停完車后我笑著把賬單擺在他眼前:「您看,城裡走就是划算,25 公里才 45 塊!」 他點點頭說 「回去注意安全」,一頭扎進了村裡自建房的院門。

跑代駕是在夾縫裡摳錢:除了難伺候的客戶,還有一心偏袒客戶的平台。

幾天後的晚上,我接上一個預估費用 35 元的訂單。出發前,車主再次跟我確認費用。我說按導航走應該跟預估價格一樣。進車庫停好車結束服務后,費用比預估的增加了 4 元。他說我的費用不對。

我擔心他投訴,便妥協說拍下他的收款碼,出車庫有信號後退過去 4 塊。說定后,到了地面卻無法識別靜態收款碼,隱私號也打不通,錢咋都轉不過去。接下來兩個訂單,把退錢的事撂在了一邊。

第二天上午,代駕平台電話響起,我不由心裏一緊。難道罵我是傻逼的車主真投訴了?客服問我是不是承諾給用戶退錢卻沒退?我頓時鬆了口氣,但又義正詞嚴道:「二維碼轉不了錢,我也沒客戶電話,何況他下單目的地是小區門口,但實際上進了車庫,你們這預估的費用,明顯在干擾用戶判斷!還有,你們弄個什麼隱私號,晚 10 點后聯繫不了客戶根本就是增加服務障礙,下苦掙錢的人,誰有那麼多精力動歪心思?!」

客服半天沒說話,最後明確告訴我:反正你給客戶承諾退錢,就得退!最後要在我賬戶扣掉 4 塊退給用戶。

「扣吧扣吧!」 我掛掉電話,胸口堵著團無名火。這四塊錢比當初外賣時那五十元罰單更讓我覺得憋屈。

人要保持開心,就得學會遺忘。糟心的行程可以被封塵,腰傷也被時間撫平,只是新傷又來了。

10 月 20 日,秦嶺大山下了場大雪,西安晚上驟降到 6 度。再冷也得硬抗!就在我加了衣服掄圓胳膊上線掙 「牛馬費」 時,新手期的保護殼悄然瓦解,寒冷的現實便赤裸裸地撲了上來,曾經坐在家裡就能接單的特權成為歷史。

我只能像沒頭蒼蠅一樣騎著摺疊車,在代駕熱區和外賣商圈之間徒勞地往返。我在冰冷的夜風中連續耗完三個凌晨,收入也就夠交完話費再買幾個流量疊加包。第四天晚上,當我拖著僵直的身體回到家時,才發現小腿正面被寒風凍出了一片刺目的紅疹。

我用力抓撓著癢處,連日來代駕和外賣對我的身心折磨,隨著紅痕湧現在眼前。我用力拍向小腿,在心底嘲笑自己:你沒有享過命運的福,想不出生活假意的甜。

「那些打不倒你的,終將讓你強大!」 這句話我已經不信了,但生活仍舊得繼續。

白天,我一遍遍改簡歷找工作;晚上,我打開特惠、一口價接單按鈕,繫上從大腿包到腳踝的護膝。

加入代駕后,我對夜晚充滿了期待和恐懼。期待新的夜晚能多掙一點,恐懼最後一個訂單把我扔到好遠。畢竟,床才是每個 「夜行軍」 的歸宿 —— 不論跑了幾單,下線幾點,最終都要踏上返程,給床和孩子的 「早點回來」 一個交代。

而這個交代並不簡單,我住在城南,可大約有四分之三的夜晚,我都被甩在離家 20 公里開外的城東、城西,或者城北。

某天晚上,我被扔到城西以西的咸陽。沿著昏暗的輔路騎行快一個小時后,車子電量告急,我收起車子等了十分鐘公交,卻被司機師傅一把擋住掃碼口:「你這小車子有鋰電池,不能坐!」

我趕緊假裝輕鬆地掂了掂車子說:「這車子輕巧得很,沒電了,沒事的,而且前幾年我也能正常坐公交嘛!」 師傅擺擺手嘆道:「這是新規定,三四年前就不讓電動車上公交了。」

我訕訕從車門退出,看著公交車逐漸駛遠,直到變成一顆紅色的墨點。騎著車邊走邊等單,快一點了回家路還遠著。我只期待天降神單,把我捎到離家幾公里的地方,費用打折也行啊!

走了十來分鐘后,我看到一個代駕兄弟正打開一輛房車的駕駛門。我跑過去說:「兄弟!去哪把我拉上唄!」

他說完目的地后,朝車廂看了看沒再說話。我聽到順半程路便鼓起勇氣朝車裡大喊:「哥!我車子快沒電了,能捎我一段嗎?」 車主朝我看了眼,打開車門說:「行!上車吧!車子放後面來!」 坐在副駕駛上的那一刻,我感覺自己比開車掙錢的代駕兄弟還幸運。

一路上,順路載過我的電瓶車、路虎車、外賣車…… 那些幫過我的人在腦海不斷閃現,我已想不起他們的容顏,但那些場景愣是刺得我鼻頭一酸。

房車穩穩停靠後,《》中周星馳 「真是出門遇貴人,祝大家萬壽無疆!」 的台詞浮現在腦海。下車后,那句醞釀了許久的 「感謝先生,祝您財源滾滾」 咽了回去,只是給車主發了根煙,客套地說給他掃 20 元車費。他只輕快地說了句:「大晚上的,能捎一段是一段!」

我笑著點點頭告別,騎上車子往家回。那一刻風好像不冷了,下一次再遇到困難,我一定勇敢地求助,世事艱難,但好人還是多!

到家后我洗漱完擦上香香,對著鏡子笑了笑。可裏面的人竟對我做了個鬼臉,他的魚尾紋更細密了,頭髮越發稀疏了,法令紋的溝壑更深了……

我打了個哆嗦,一頭鑽進被窩。我關掉床頭燈,看著漆黑的天花板。翻身時腰間脹疼,小腿麻癢。我揉揉腰上的痛處,摸摸腿上的凍瘡,徹夜無眠。原來這腰疼和腿癢,不是命運為我浴火重生鑄造的鎧甲,而是歲月在我心頭烙下的一道道瘡疤。

都在努力扛著

第二天睡到中午,我被熟悉的電話鈴聲叫醒。睡眼惺忪地看著屏幕,對面傳出父親的聲音:「今天在家休息啊!哪裡不舒服嗎?」 我緩緩直起身子靠在床頭說:「昨晚加班做方案,今天補個覺……」

「嗯,那你好好睡一覺,天冷了,注意身體。」 父親像是還要再說點什麼,卻又怕擾了我清夢,便匆匆掛掉了視頻。他消失在屏幕上的神情,和那年我平靜地跟他說出一段話時好像:「人都要經歷三個階段,承認父輩的平凡、承認自己的平凡、承認兒女的平凡,你現在處於第三階段,我處於第二階段……」

我看著聊天窗口,眼裡一陣苦澀。跑代駕、送外賣,我吃這份苦的意義是什麼?我跑進衛生間洗了一場熱水澡,想衝掉身上的疲憊和內心的痛苦,但身上的痛癢依然清晰。我忽然明白,這些痛苦本身毫無價值,但正是它們,逼著我在這漫長的夜路上去思考活著的意義。

當我調整心態,不再把必須掙夠多少錢當作目標,12 點前就收車時,發現黑夜原來並不是那麼可怕,甚至帶著點溫度。

一個剛請律師喝完酒的車主說:自己是西府人,在老家天天喝酒弄不成事,便租了車在西安跑。前幾天拉兩個外地的醉漢時,他被罵后還了嘴。其中一個下車后不付車費,手伸進車窗拽住他衣領往外拉,他整張臉磕在車窗上,一顆門牙被撞斷了,最後又被打得滿臉傷。他現在正請律師打官司,不但要走刑事流程,還要至少十萬元的民事賠償,說完他笑了,這頓打挨得值。

一個操著同鄉口音的車主說:他 2018 年開了個 300 平方米的餐廳,當時掙了點錢,後來賠光了,買了兩套公寓到現在還沒有交付,跟媳婦也離了婚。上個月在開弔車,7000 塊的工資,已經拖了兩個月,這次回來請朋友吃飯,看能不能找到活……

當我開始試著與車主聊天,傾聽他們的故事,分享自己的代駕經歷時,我發現自己不再孤獨,甚至是一種 「治愈」。後來,我成了夜裡的深度傾聽者。

漫漫夜色下,那些散落在昏暗小路,將腰桿焊在摺疊車座的 「騎士」 們,是黑夜裡最親切的陌生人。

某晚 12 點送達車主后,我從離家 30 多公里的郊縣往回騎。我在公交站牌避雨時,一個代駕夥計騎車飛快駛過。我大喊一聲:「大哥!避避雨來!」

他捏下剎車濺起一輪泥水,停下車從棉服里摸出一包軟中華說:「來!抽根這個!剛才送了個大老闆,說一個月要去陝北好幾趟,每月代駕費都四五千了,剛加了我的微信,說以後跟他出車,錢不會少給!這包煙就是他送的!」

我緊了緊頭盔帶子說:「那好嘛!咱干這個,就是藏著很多機會!」 但願他剛送的車主,不是酒後空談。

第二根煙快燒盡時雨小了很多,他碾滅煙頭說:「走,咱倆慢慢往回騎!」 我打開車燈坐上去說:「好!有個伴就不怕遇到野狗了…… 你回哪呢?」 他往遠處看了看說:「回南三環,就是車城那一片子!」 我瞬時想起被淋成狗的那晚,聲音一顫:「是不是…… 正修高鐵那塊?」

「對!就那跟前。」

「那塊黑燈瞎火,坑坑窪窪的,你怕不?」

「有啥怕的?我現在主業是賣墓地!我跟你說,活人才怕!」

「今年生意咋樣?」 我問。他的聲音帶著點氣:「不咋樣!淡成球了!」

路上,他提到五年前,他當時的老闆手上工程加起來上億,他除了給老闆開車,還擔任項目經理,那幾年錢掙得多,花得也快,除了吆喝朋友喝酒唱 K,沒事了就陪幾個老闆的打麻將,一晚能贏上萬……

「抽根煙歇會!」 快到分岔路時他靠邊停下車,掏出一根雨花石說:「我想著人這輩子,肯定是越活越好嘛!誰知道,他媽的現在成了這樣……」

我沉默了片刻說:「加油!咱都好好乾!」

他點點頭吐出個煙圈:「好!回去注意安全,我們有緣再見!」

西安代駕司機成千上萬,和這位老哥再見面的概率萬分之一。但這概率,會被陌生人放大 —— 敞開心扉講講人生苦樂,也算是暗夜歸途上的一點星光。

某天晚上十字路口等紅燈時,我朝著身穿代駕服、頭戴黑色棉帽的男子說:「騎回去還遠不?」 帽子哥說:「遠著呢,從奧體中心給回騎,還有十來公里!」 我拍了拍腿上的護膝,縮了縮脖子說:「這天冷的哦!」

「可不是!冷成慫了,這錢真難掙!」

「是啊!天冷了越來越不好跑了……」

帽子哥搓搓手哈出一股熱氣:「不打算跑了,指望這點錢養不了家。」 我不經意地問:「咱倆年紀應該一般大吧?你幾個娃?」

「80 年的,」 帽子哥往下拽了拽衣角爆了一句粗口:「媽的!80 后都苦成狗了!兩個娃,白天扛水,晚上跑代駕,回去只問掙了多少錢,從來不關心餓不餓,冷不冷……」

他說到這裏,我後悔問剛才的話了,便抬頭掃過馬路上行色匆匆的外賣小哥說:「不容易!都在努力扛著。」

他輕輕嗯了一聲,不再說話。騎到一個商業街時他停下說:「要不在這等等,上次我在這接到過單子……」 我停好車遞過去一根煙,他擺擺手說不抽。我等了半小時沒訂單,便和他告別。

我們或許不會再有交集,但或許有一天,那個在雪夜中蹬車的自己,被打掉牙還能笑出來的車主…… 那些被生活磋磨卻未曾趴下的靈魂,能在文字里重逢。讓那些真實的悲歡,成為另一段生命的源泉。

我所經歷的這一切,或許寫不出人生的 「甜」,但足以將命運給我的苦難,炸成照亮夜空的、屬於自己的煙花。那轉瞬即逝卻真實存在過的光,足以讓我在下一個黑夜來臨時,還記得自己曾經燃燒的模樣。

多年後,也許我不必再逼自己承認 「兒女的平凡」,因為我早已悟到了,人人生而平凡。

真正的英勇,正是在承認了命運的普通之後,依然能扛起這份普通,並日復一日地與之周旋 —— 這本身,就是凡人最英勇的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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