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11月,佛羅里達州立大學法學教授丹·馬克爾(Dan Markel),在自己的學術博客上,熱情洋溢地宣傳妻子溫迪撰寫的小說《這是我們的故事》(This Is Our Story)。但如果丹讀了這個故事的結尾,他會發現那個自傳色彩極強的女主角,最終帶著孩子離開了丈夫。2012年9月,丹·馬克爾從外地一場學術會議歸來,發現兩個孩子、銀行存款和傳家寶戒指,都和溫蒂一道消失了,幾乎搬空的屋子裡,只剩下一張雙人床,上面放著一沓厚厚的離婚申請文件。2014年7月18日,離婚一年的丹·馬克爾,在家中被兩個素昧平生的神秘人槍殺。這起案子偵破時間將近十年,直到2023年,所有嫌疑人才全部被捕,然而真正的幕後兇手和動機,卻出乎許多人的意料……
01天作之合
如果時光倒流回至2006年,丹·馬克爾和妻子溫迪·阿德爾森(Wendi Adelson),是人人稱羡的「天作之合」。丹·馬克爾(Daniel Eric Markel),1972年10月9日出生在加拿大蒙特利爾,他來自一個虔誠正統的猶太家庭,還有一個姐姐雪莉(Shelly)。
雪莉畢業於西安大略大學毅偉商學院(Ivey Business School),之後又在加拿大頂尖的奧斯古德堂法學院深造,後來成了一名出色的律師和企業高管。
丹的履歷更是耀眼,他以極為優異的成績進入哈佛大學,研讀政治和哲學,之後又在耶路撒冷希伯來大學和劍橋大學,分別拿到兩個碩士學位,最終於2001年,取得哈佛大學的法學博士學位。
畢業之後,丹在法律界工作了幾年,但他顯然志不在此。2005年,丹受聘于佛羅里達州立大學法學院,僅僅5年後,就獲得了終身教職。
除此之外,他還兼職電台評論員和作家,還和幾個志同道合的學界友人,創辦了學術博客「Prawfsblawg」。
在同行眼中,丹是個觀點激進、治學嚴謹的學者,在學生眼裡,則是令人又敬又怕的教授,他們形容他「極度自信、異常坦率」,並有著魔鬼般的自律。丹的父親菲爾(Phil)記得,申請大學的時候,丹認準了哈佛大學,就孤注一擲地只申請一所學校,根本不屑於考慮其他選項。
丹的同窗摯友喬什·伯曼(Josh Berman)回憶,兩人畢業后那段「社畜」時期的某個周六,自己美美地睡了個懶覺,一邊睡眼惺忪地喝著咖啡,一邊在網上和丹聊天:「哥們,你醒了嗎?」丹回答說:「我早上6點就起床了,剛剛寫作了3小時,又健身了1小時。」這是他無比「普通」的周六日常。
2004年,一個名叫溫迪·阿德爾森的女子,主動在猶太人交友網站「JDate」上聯繫了丹,她就是他未來的妻子。
溫迪·阿德爾森出生於1979年,比丹小7歲,來自佛羅里達州珊瑚泉市(Coral Springs),她畢業於布蘭戴斯大學(Brandeis University),之後又在劍橋大學攻讀國際關係,在邁阿密大學研讀法律。
溫迪家境不凡,母親唐娜(Donna)和父親哈維·阿德爾森(Harvey Adelson)都在紐約市長大,兩人都是猶太大屠殺倖存者的後裔。唐娜畢業於紐約皇後學院,曾是一名小學教師,哈維在天普大學(Temple University)獲得牙科醫學博士學位。兩人於1971年結婚,之後哈維在南佛羅里達州,開了一家牙科診所,唐娜則辭去教職,為診所管理賬目和人事,專心相夫教子。
這對夫妻有三個孩子,長子羅伯特、次子查理和小女兒溫迪。哈維技術不錯,又善於宣傳,這家小小的牙醫診所,很快在南佛羅里達州同行中脫穎而出,改名為「阿德爾森口腔美學和種植牙科研究所」(Adelson Institute for Aesthetics and Implant Dentistry)。阿德爾森家也躋身當地名流,一家人居住在一棟五卧室的豪宅里,經常舉辦時髦派對,和當地商政名流談笑風生。三個孩子彬彬有禮,唐娜更是完美無瑕,彷彿電視劇里走出來的理想家庭主婦。
除了丈夫的事業,唐娜對子女的教育和職業選擇也事事躬親。
長子羅伯特畢業於杜蘭大學,之後又取得了南佛羅里達大學醫學院耳鼻咽喉科專業醫學博士學位。
次子查理在中佛羅里達大學(University of Central Florida)研讀微生物學和分子生物學,之後在諾瓦東南大學(NSU)獲得牙科學位,畢業后和父親一起經營診所。
溫迪不但有著出眾的家世和學歷,本人也美貌高挑、頗有魅力,可以說是個不折不扣的白富美。認識丹的時候,溫迪還在邁阿密大學讀法律,但唐娜已經操心起她的終身大事,母女倆一起在「JDate」上篩選溫迪的約會對象,唐娜一眼就看中了丹這個「金龜婿」。丹對溫迪幾乎一見鍾情,很快就認定,自己遇到了真命天女,丹的父母也很欣慰,覺得兒子找到了一個無可挑剔的好姑娘。
丹的好友喬什回憶說,兩人交往後不久,丹就將溫迪介紹給朋友們認識。兩人在大庭廣眾之下互稱「熊熊」,相當膩歪,讓喬什等人噎了滿嘴狗糧。
2006年2月26日,兩人在佛羅里達州棕櫚灘縣的城市博卡拉頓(Boca Raton),舉行了盛大的婚禮,結婚啟事則刊登在《紐約時報》上。
然而19年後,溫迪在丹謀殺案的庭審作證時,卻冷淡地表示,自己從未愛過丹,甚至從未喜歡過他這個人。
02完美的裂隙
如果說這段看似完美無瑕的關係,開始出現了第一道裂隙,大概就是那場盛大的婚禮。前文說過,馬克爾家和阿德爾森家都是猶太人,但馬克爾家是正統派猶太教家庭,阿德爾森家則比較世俗。
按照美國社會的習俗,一般由女方家庭承擔婚禮開銷,因而阿德爾森家主動承擔了婚禮費用。丹表示一切聽從新娘的喜好,他只提了一個要求,婚禮當天自己請來的拉比和許多朋友,都是正統派教眾,希望婚宴上能準備潔食(Kosher),唐娜也滿口答應。
然而婚禮當天,婚宴上根本沒有潔食的影子,主持婚禮的拉比和丹的朋友們,只能餓著肚子,捱過整場婚禮。
潔食是符合猶太教飲食規定的食物,不僅種類有嚴格限制,屠宰及烹調方式也有嚴格規定,譬如肉類和乳製品不能同時食用,必須由猶太屠夫宰殺等,準備起來的確非常麻煩。然而,這種飲食要求,並不是一個小眾選擇(很多國際航班都有kosher餐),對高端婚宴餐飲商來說,絕對是一個備選項,另外阿德爾森家自己就是猶太人,不會不明白潔食對於正統教眾的意義。
丹的父母菲爾和魯思後來評價說,阿德爾森家的這一舉動,往好了說是粗魯無禮,但更可能是一種「服從性測試」,給未來的親家一個下馬威。對此,唐娜則「不解」地表示:「不就是個菜嗎?我不明白丹他家有什麼好矯情的?」
不過,兩人婚姻的最初幾年,似乎一切都還美滿。溫迪畢業后,受聘為佛羅里達州立大學的實務教授(Clinical Professor),教授移民法。雖然她的教育背景不錯,但剛剛畢業就能受聘,還是相當破格的待遇。這似乎得益於學術界心照不宣的「配偶搭售」傳統,像丹這樣的頂尖學者,是各大高校的爭搶對象,幫忙解決其配偶的工作問題,也普遍是高校人才引進的策略之一。
2009年和2010年,兩人的長子本傑明和次子林肯先後誕生。丹是眾口稱道的好父親,學生們回憶說,他們去丹家中做客的時候,本以為這個大教授的客廳,一定是莊重肅靜,掛滿了獎狀和證書,沒想到丹卻將它設計成了兩個兒子的遊戲房,掛滿了小朋友的塗鴉,地上也是滿滿的玩具。
至於完美的阿德爾森一家,在這段時間里,則出現了一些不太完美的「污點」。
阿德爾森家的長子羅伯特,從小就是家中的異類,不同於外向活躍、招人喜歡的弟弟和妹妹,他內向、憂鬱、敏感,與家人格格不入。羅伯特小時候,有一次撿到陌生人遺失的財物,他跑去物歸原主,卻被父母嘲諷為「老實人」。
羅伯特日後出庭作證時說,從小到大,都是弟弟查理更需要、也更吸引母親關注,自己成長期間,正值牙醫診所的起飛期,之後又前往其他州上大學,所以被母親「冷落」了,但當時的自己與父母的關係,仍然是病態的「過度密切」。
在田納西州做實習醫生期間,羅伯特愛上了一個名叫哈里莎·查拉普利(Haritha Challapalli)的姑娘,哈里莎和羅伯特是同行,她聰明美麗,家境也不錯,家庭關係友愛和睦。但唐娜和哈維,卻一口否決了哈里莎,因為她是美印混血,家中信奉印度教,他們告訴兒子,絕不接受「異教徒」做兒媳婦。
當時的羅伯特,正處於職業生涯初期,每天工作壓力極大,收入微薄,可幾乎每天晚上,他都會接到父母(主要是母親)的電話,長達數小時地怒斥和謾罵他,遏令他和哈里莎分手,並以徹底斷親進行威脅。最終,羅伯特妥協了,他和深愛的女友分手,在2003年娶了一個父母贊同的「良配」,唐娜和哈維對此相當滿意,並將兩人的訂婚啟事,刊登在南佛羅里達州《太陽哨兵報》(Sun-Sentinel)上。
這場婚姻必然不會幸福,羅伯特日後回憶說,這是自己一生中,做過的最糟糕的事情。兩年後,羅伯特和妻子離婚,所幸哈里莎依舊單身,對他也從未忘懷,羅伯特下定決心,寧願被父母從家中除名,也要和真心所愛的人共度餘生。
不久之後,兩人在芝加哥舉行了印度教婚禮。出乎意料的是,唐娜和哈維竟然參加了婚禮,他們穿著定製的印度傳統服飾,態度也相當大度,表示願意認同這段婚姻,和兒子「重新開始」。
羅伯特和哈里莎婚後定居紐約,羅伯特後來成了一名優秀的耳鼻喉科醫生,哈里莎則是急診室醫生,兩人有三個孩子,婚姻穩定。也許因為父母對哈里莎的「大度認可」,羅伯特一直和家人保持著必要的聯繫,逢年過節也會和妻子回家拜訪。
阿德爾森家的次子查理,則是個「冒險家」,頗有魅力且相當自負,喜好刺激的燒錢運動,一個熟人將他形容為「妄想自己是007的牙醫」。他是個花花公子,從未結婚、女友不斷且涵蓋各種族裔,還時不時和朋友組團前往墨西哥嫖娼,尤其喜好男妓和未成年少女。
作為一名牙醫,查理頗受歡迎,很快取代父親成為牙醫診所的頭牌和主要經營者。但他在法律領域,同樣很有「冒險精神」,2015年和2023年,他兩次因醫療事故被調查罰款,2019年,他的駕照也險些因為酒駕等原因吊銷。
和唐娜對丹最初的贊口不絕不同,查理從一開始,就很反感這個妹夫,他覺得丹喜歡掉書袋裝清高,還總是喜歡和人辯論、咄咄逼人。不過,通常沉湎在個人享樂中的查理,和丹並沒有很深的嫌隙。
溫迪的性格,則更令人難以琢磨,她從小到大,都是阿德爾森家陽光開朗、甜美溫順的「乖女兒」,經常被形容為「討人喜歡」、「很有魅力」,但誰也說不出什麼深層次的個性和特質。
2011年,溫迪出版了首作《這是我們的故事》,就是開篇提到的那本書。這本小說無論是文筆還是內容,都令人不敢恭維,亞馬遜評分只有2.9分。這本書由阿德爾森家出錢、溫迪自行出版,她將沒賣出去的大部分書籍,「捐贈」給了佛羅里達州立大學,於是這本書,便成了那屆新生的「必讀書目」,令他們頭大不已。
儘管文學價值趨近於零,但這本小說卻有著濃厚的自傳色彩,對於探索溫迪的內心世界,是個相當有用的窗口。書中共有三個女性角色:羅莎、米拉和莉莉。羅莎和米拉都是國際人口販運受害者,兩人智商堪憂、毫無個性,有讀者毒舌地評論說,溫迪創作她們的主要目的,大概就是炫耀自己的西班牙語(西班牙語是她的輔修)。不過另一個角色(後半部的主角)莉莉,卻和溫迪本人高度重合。
莉莉是個移民律師,因為嫁給了一個名叫約書亞的法學教授,被困在佛羅里達州一個無趣的小鎮上。
書中對約書亞的描述,幾乎完全取材於丹,比如他的職業以及一直被溫迪挑剔的身高,書中的莉莉刻薄地評論道:「雖然我的理想型,都是6』2″(188cm)到」6』4″(193cm)的男人,但我覺得這個人有趣、貼心,腦子也夠用,可以試一試,雖然這意味著,我要從此和高跟鞋永別了。」
書的開篇幾章,多次借莉莉之口,對佛羅里達州北部地區進行惡意評論:「我反覆告訴自己,被困在這個鄉下地方,是我自己選擇的,我不是受害者。」這正是溫迪對這段婚姻最大的怨念之一,她覺得為了丹的事業和前途,自己被迫一直待在塔拉哈西(Tallahassee),這裏雖然是佛州州府,但在她眼中,卻是個土氣乏味的「行政市」,社交圈子也無聊至極,遠不如自己出生長大、到處是陽光、沙灘和派對的邁阿密。
在溫迪看來,丹的學術事業突飛猛進,自己則為了「配合」丈夫,不得不委曲求全,犧牲了個人發展和前程。然而,她在佛羅里達州立大學這個實務教授的教職,即使多年之後,依舊是她職業生涯中最拿得出手的高光。
不幸的是,丹本人從未讀過這本書(或者沒有來得及讀),一方面大概他的確非常忙碌,另一方面,作為社科學者,他「從不讀虛構類書籍」,這件事情也成了溫迪日後指控他的一個重大罪狀。儘管如此,丹不僅在自己的學術博客上,熱情地為溫迪宣傳新書,讚美自己「無與倫比」(incomparable)的妻子,還在2012年初,通過自己的人脈,為她爭取到了一次電視訪談的機會。
這段採訪,日後被扒了出來,在Reddit等論壇上廣為討論。接受採訪時,溫迪妝容精緻、言笑晏晏,如果這是一場明星訪談,她的表現堪稱完美無缺。然而,這次訪談和她新書的主題,是嚴肅又沉重的國際人口販運和兒童性剝削。
不過,對妻子離開自己的預謀無知無覺的,不只是丹一個人,兩人在塔拉哈西的鄰居和共同朋友們,也都對此相當錯愕。
他們形容說,溫迪總是一副很開心的樣子,兩人的關係雖說談不上如膠似漆,但也融洽和睦,似乎就是一對恩愛夫妻。
然而,對阿德爾森家(羅伯特除外)來說,溫迪的行為絕非意料之外,溫迪帶著兩個兒子「人間蒸發」數天之前,她用「雅各布斯」(Jacobs)這個姓氏租了一套公寓,作為自己的「逃亡基地」。
雅各布斯是溫迪母親唐娜婚前的娘家姓,這間公寓的租金,也由唐娜支付。
2012年9月,丹前往紐約參加一個學術會議,這個會議規格很高,丹被選為發言人,這無疑將會是他事業上的一個光輝時刻。然而,就在演講開始之前,丹接到了溫迪的電話,電話那端的妻子,冷冰冰地通知他:「我打算離開你。」丹中斷了演講,匆忙乘飛機趕回塔拉哈西,家中空無一人,傢具被搬空了,只有卧室里的雙人床上,放著離婚申請文件。除此之外,溫迪還清空了兩人40多萬美元的共同賬戶,還將丹的傳家寶、一枚在納粹魔爪下倖存的鑽戒,和兩個孩子一併帶走。
來源:沒藥花園
03離婚戰爭
不過,如果說丹完全沒發覺妻子的嫌惡和疏遠,似乎也並非如此。他的好友喬什回憶說,溫迪「人間蒸發」前不久,丹曾和自己有過一番長談,傾訴婚姻「遇到了些問題」,但溫迪將兒子和家財襲卷而去的行為,顯然完全令他手足無措。最初,丹試圖挽回這段婚姻,他給溫迪送花、希望她能和自己好好談談。但溫迪的態度異常堅決,稱自己絕對不會再回到他身邊,於是接下來,一場離婚大戰正式打響。
這場離婚火藥味很濃,但最終沒有對簿公堂,而是在2013年7月達成了和解,丹和溫迪被授予共同監護權。阿德爾森家對這個結果極度不滿,他們設想的「理想方案」是,丹放棄對兩個孩子的監護權,支付溫迪贍養費(儘管她一直有工作和收入),溫迪和孩子一起搬到邁阿密定居。
佛羅里達州對離婚案的判決,強烈傾向於「共同父母責任」(共同監護權)這個默認選項,也就是說,除非一方有明顯不勝任的情況(家暴、虐待、吸毒等等),法院極少裁定單方監護。丹有穩定的收入和教職,對兩個兒子極為重視和有責任心,又沒有任何「黑點」,阿德爾森家設想的這個「理想方案」,可以說近乎異想天開。
在此之後,溫迪又向法院提出了「搬遷請求」,要求帶著孩子移居邁阿密,但這個請求同樣被否決了。
2013年6月,法官下達了「居住限制」,裁定她不能搬離塔拉哈西,溫迪重返邁阿密的美夢徹底破滅。
案發後的一些報道中,指責丹過於「咄咄逼人」,但其實法院的這個「居住限制」,並不是丹毫不讓步、強勢要求的結果,而是稱得上「常規」的操作。
佛州相關法律的基石就是「共同父母責任」(所謂50/50時間分享計劃),一切非必要(比如「想換個環境」/「那邊生活成本更低」)和存在惡意動機(想通過搬家,阻礙另一方與孩子接觸)的搬遷理由,幾乎一定會被拒絕。
丹唯一堅持的,不過是他理所應得的權利。離婚訴訟期間,唐娜對溫迪進行全程指導,幾乎每天都發給她數封郵件,儘管她從未接受過任何法律方面的教育,而溫迪本人,雖然專業領域不同,卻是妥妥的法學院畢業,顯然應該比唐娜更加「內行」。
溫迪對丹的指控中,最嚴重的就是他的「精神虐待」,她認為丹習慣性地打壓和貶低自己,無視她的想法和成就(比如沒讀過她的小說),完全以自己的事業為中心,只是將她視為一個傳宗接代的妻子,是個冷漠自私的「傳統男人」。
「精神虐待」這件事,是這段婚姻關係中一個很微妙的爭議點。溫迪的朋友們作證說,溫迪的確經常因為丹對她的態度抑鬱和沮喪,姑且不論引發這種情緒的原因,究竟是丹的真實態度,還是源自溫迪自身的自戀性受挫,溫迪在心理體驗上,的確自我認同為一個「受害者」。
朋友們對丹的描述中,雖然公認他是一個好父親、好朋友,但沒有人將他定義為一個「寵妻人士」,就像他的好友喬什評價的那樣,丹有著毋庸置疑的學術野心,但父親和朋友的角色,甚至高於這種野心,妻子和婚姻關係,也許並不是他優先順序的第一序列。
丹和溫迪雖然看似登對,但從一開始,就不是匹配的伴侶,兩人對婚姻的需求,有著根本的錯位。
離婚期間,丹和溫迪有若干次非常激烈、口不擇言的爭吵,但「精神虐待」這個指控,仍然誇大其詞,至少沒有任何實質性的證據,否則法院也不會在撫養權問題上,完全尊重丹這方的權利和訴求。
溫迪對丹的第二項指控,是他對兩個兒子堅持正統派的教育方式,在這阿德爾森家看來,既「老古板」又「無理取鬧」。唐娜還給女兒連出「妙招」,比如,她建議溫迪給兩個兒子受洗,皈依天主教,這樣丹就會放棄撫養權。
她甚至還教唆溫迪,在萬聖節期間,給兩個兒子裝扮成納粹軍官,然後拍下照片發給丹,以此噁心和刺激他。考慮到唐娜和丈夫哈維的雙親,都是大屠殺的倖存者,這記「妙招」不僅一言難盡,而且詭異得令人髮指。
儘管離婚過程很痛苦,但丹沒有沉湎於此,離婚半年後,丹認識了一個名叫艾米·阿德勒(Amy Adler)的女性,艾米比丹年長6歲,是視覺藝術家和紐約大學的藝術法學教授。她美麗優雅又才華橫溢,和丹一樣剛剛經歷過離婚,兩人同病相憐又很有共同語言。這段感情發展得很順利,丹頻繁地前往紐約看望女友,艾米也在丹的熱情邀請下,來到塔拉哈西與他的兩個兒子、以及同事和朋友們見面。
對離婚期間阿德爾森家的所作所為,丹沒有一忍了之。2014年,他對前妻溫迪提出民事起訴,理由是「虛假陳述金融資產」(Misrepresented financial asset/約等於隱瞞資產或轉移資產),並要求她歸還自己的傳家寶戒指。
另外,他對前岳母唐娜同樣提出了起訴,要求法院禁止她和自己兩個兒子單獨接觸,理由是「(唐娜)對兒子們灌輸貶損自己的言論」。不過,這些起訴都沒有來得及舉行聽證會,因為在那之前,丹就被離奇地槍殺了。
04槍聲
2014年7月18日這天早上,丹像往常一樣,先是送兩個兒子去幼兒園,之後又去了健身房。將近11點時,他一邊和助教通話,一邊走進位於塔拉哈西貝頓山(Betton Hills)家中的車庫,準備驅車前往大學。
幾分鐘后,丹的鄰居聽到了砰地一聲巨響。這個鄰居立即撥打911報警,然而,911的調度員卻將這個報警電話,錯誤地歸類為「次重要」,導致急救車未能在第一時間趕到。
次日(7月19日)凌晨,丹因搶救無效去世,年僅41歲。丹被近距離處決式槍殺,頭部兩次中彈,塔拉哈西警察局幾乎第一時間就確定,這是一起針對他本人的謀殺。
貝頓山是塔拉哈西最好、最安全的街區之一,這樣在光天化日之下、針對一個備受尊敬的學術精英的駭人犯罪,讓這起案子從一開始就引發了全國性的矚目。
儘管如此,案件偵破卻幾乎從一開始,就陷入了僵局。警方唯一的線索,是案發之前在丹家的車道附近,停了一輛松柏銀色(Silver Pine Mica)的豐田普銳斯(Toyota Prius)。這種在當年很新穎的車型,在貝頓山這個保守、安逸的中產社區,是極度少見的。
警方在第一時間將溫迪帶到警局,對她進行了長達8小時的問詢,儘管很大一部分時間,都是警探們在安慰這個痛哭失聲、幾乎歇斯底里的前妻,她很快被證實有不在場證明。
警探們又詢問溫迪,丹平時有哪些「仇家」,溫迪提供了幾個「人選」:首先是丹現任女友艾米的前夫,溫迪告訴警方,丹正和一個「50歲的大美女」交往,「她的前夫一定恨死他(丹)了」。
警方隨後聯繫了艾米的前夫,他人一直在紐約,積極配合調查,和艾米離婚時也是好聚好散,警方很快排除了他的嫌疑。日後警方調取了溫迪的網路記錄,發現她曾長達數小時地搜索關於艾米的信息,搜索結束后,她馬上開始瀏覽「教師/學生」主題的A片。
在這之後,溫迪提到了她的父母,理由是丹在離婚過程中嚴重傷害了她,「他們當然不會原諒丹這麼對待自己的寶貝女兒」,但她很快話鋒一轉,表示自己的家人絕對不會做出這種事情,並要求當場給母親唐娜打電話。
警方允許了這個要求,溫迪通過審訊室的電話,泣不成聲地告知母親丹遇害的噩耗,但從始至終,她從未提出給丹的父母打電話,離開警局后顯然也沒有。
溫迪提供的「主要嫌疑人」,是一個名叫傑弗里·拉卡塞(Jeffrey Lacasse)的前男友,拉卡塞是佛羅里達州立大學社會工作學院的副教授,和丹算是同事,諷刺的是,他和丹的相貌也很相似。
溫迪懊悔不迭地告訴警方,自己不久之前,向拉卡塞提出了分手。但這個人極度迷戀自己,又深知丹如何傷害了她,所以很可能做出一些可怕的報復行為。
警方傳訊了拉卡塞,他非常緊張、神經兮兮,顯然被嚇得不輕。他向警方承認,自己愛慘了溫迪,說她充滿魅力又性感撩人,聽到她傾訴丹如何冷酷暴虐后,拉卡塞大起憐香惜玉之心,曾在公開場合數次揚言,要和丹拼個你死我活。
但他告訴警方,自己是個大學教授,絕不會做出這種慘無人道的事情,另外案發當天,自己身在外市一家小旅館,因為溫迪和自己分手借酒澆愁,喝得爛醉如泥。
警方對此進行了調查,發現拉卡塞所言不虛。然而,被排除嫌疑的拉卡塞,似乎並不想離開審訊室,他告訴警探們,自己不想成為下一個丹,所以希望警方對自己接下來的言辭保密:「如果我是你們,就去調查溫迪她家,那家人都不太正常——他們恨丹,仇恨丹這件事,就是他們最狂熱的個人愛好。」
然而案發之時,阿德爾森一家都身在邁阿密,警方甚至沒有理由對他們進行調查,這起案子很快成了冷案。
案發不久后,溫迪帶著兩個兒子搬回邁阿密,因為丹的死亡,她獲得了全部撫養權。她以「丹的案子被媒體關注,為了兒子安全著想」為由,將他們改姓為「阿德爾森」,單方面切斷了與丹父母的聯繫。
佛羅里達州對祖父母探視權的規定極為嚴格,馬克爾夫婦甚至無法向法院請願,直到2022年,佛州州長才簽署了SB1886法案,給予祖父母一項額外條款,這個法案也被稱為《馬克爾法案》,當然這是后話。
雖然丹的案子變成了「冷案」,但塔拉哈西警方的調查卻一直沒有停止,丹遇害的第22個月,他們找到了第一個突破口。
05柳暗花明
前文說過,塔拉哈西警方掌握的唯一線索,就是那輛疑似兇手座駕的松柏銀色豐田普銳斯。他們排查了案發前後在轄區範圍內所有的監控和攝像頭,這項工作聽起來簡單,但在浩如煙海的監控錄像中,長達數月尋找一輛模糊的車輛,警探們的堅持和耐心令人敬佩。
最終,他們在一輛長途大巴的車外后視攝像頭裡,捕捉到了一輛疑似松柏銀色豐田普銳斯的模糊車影,雖然依舊看不清車牌號,但在這輛車的車窗上,有一個收費感應器(toll transponder/相當於ETC車載電子標籤)。
警方查閱了案發前後轄區內所有的收費感應器記錄,終於追蹤到了一家位於邁阿密的租車行,從那裡找到了一張2014年7月16日(案發前兩天)的租車登記表,租車人相當誠實地留下了自己的真名和手機號碼——案發將近兩年之後(2016年5月),警方終於找到了一個名字。
這人名叫路易斯·里維拉(Luis Rivera),時年33歲,是一名職業罪犯,隸屬於臭名昭著的西班牙裔黑幫「拉丁國王」(Latin Kings)北邁阿密「分社」,此時因為敲詐勒索罪(2015年被捕),正在聯邦監獄服刑。
驚喜還不止於此,登記表上還有一個同行人備註,標明此人是里維拉的「兄弟」,這個「兄弟」留下的,竟然也是真實的手機號,警方很快確定了他的身份。他叫西格弗雷多·加西亞(Sigfredo Garcia),時年34歲,和里維拉是發小,雖然不是里維拉那種黑道人士,但也劣跡斑斑,進出警局是家常便飯,不過罪名都比較輕(比如「無證捕魚」)。
這兩個手機號碼,令警方欣喜若狂,因為它們不僅可以確認身份,還意味著通過信號塔,可以將兩人案發前後的行蹤路線和通話記錄,全部還原出來,而一旦弄清了兩人的行動路線,更多的消費記錄、監控錄像和證人證詞,也紛紛浮出水面。
然而,無論是里維拉還是加西亞,和丹都毫無關聯,兩人是如何捲入了這場謀殺之中?這個疑問,也很快被解開了:加西亞有一個分分合合的前女友,名叫凱瑟琳·馬布努(Katherine Magbanua),兩人還生了兩個孩子。
而在案發前後,馬布努是阿德爾森家次子查理、那個「007牙醫」的「邦女郎」。
馬布努是菲律賓裔,只有高中學歷,相貌也不出眾,完全不是之前那些「邦女郎」的水準,但唐娜似乎對她相當認可,親自為她在牙醫診所安排了一份工作,雖然診所的客戶們,從未見過這個「影子員工」。
通過唐娜和查理共同簽署的診所支票,馬布努先後收到了13.8萬美元的「工資」,查理還送了她一輛二手的雷克薩斯(Lexus)豪車。
手機通話記錄則顯示,丹遇害之後,里維拉和加西亞驅車火速返回邁阿密,返程中加西亞撥打的第一個電話,對象就是馬布努。
案發之後不久,里維拉和加西亞的賬戶,分別收到了10萬美元,馬布努也獲得了56000多美元的「獎金」。加西亞用這筆錢,買了一輛炫酷的摩托車,馬布努則斥重金隆胸,並將「成果照」美美地發布在社交媒體上。
2016年6月,路易斯·里維拉與檢察官達成二級謀殺罪的認罪協議,他被判處19年監禁。2019年10月,西格弗雷多·加西亞被判處一級謀殺罪,終身監禁,不得假釋,並以共謀罪追加了30年刑期。
凱瑟琳·馬布努於2022年5月被判處一級謀殺罪、共謀謀殺罪和教唆謀殺罪,終身監禁,不得假釋,又因共謀罪和教唆罪,各追加30年刑期。
查理·阿德爾森的審判於2023年10月開庭,他因一級謀殺罪,被判處終身監禁,並因共謀罪和教唆罪,各自加刑30年。
2023年11月13日晚,唐娜·阿德爾森在邁阿密國際機場被捕,被捕之時,她正準備乘飛機逃往越南(越南與美國沒有引渡條款)。她和兒子查理一樣,同樣被控一級謀殺罪、共謀謀殺罪和教唆謀殺罪。2025年9-10月,陪審團判處她所有罪名全部成立,終身監禁加30年刑期。
審訊過程中,查理依舊表現得自信滿滿,不忘向法官和陪審團施展魅力,他似乎認定自己不會被判處有罪。唐娜則在聽到審判結果后哀嚎不已,從始至終哭訴自己「無辜」。
諷刺的是,前黑幫老大路易斯·里維拉,竟然是這起案子所有涉案嫌疑人中,「觀眾緣」(庭審幾乎全程直播)最好的一個,Reddit上有人這樣評價說:「里維拉起碼直言不諱,對自己的所作所為足夠誠實,不像其他那幾個,把法官/檢察官/陪審團都當成傻子。」
06暗黑童話
至於溫迪和她的父親哈維·阿德爾森,雖然兩人都堅稱自己毫不知情,但許多證據表明並非如此。例如,溫迪的前男友拉卡塞教授作證說,案發前不久,溫迪曾向自己「開玩笑」,哥哥查理會為自己「買兇殺人」……至於哈維,支付兩個殺手和中間人馬布努的報酬,都是通過牙醫診所走賬,儘管管賬的是唐娜,但也很難想象這個被形容為「錙銖必較」的老闆,會對如此巨額的資金流動毫不知情。
檢方也認定兩人是「知情者/沉默的同謀」,但因為缺少決定性證據、也為了抓住唐娜這條「大魚」,檢方暫時用免於起訴,換取溫迪出庭作證。截至目前為止,溫迪和哈維都沒有受到指控。
至於查理·阿德爾森,他在這起案子的角色和動機,非常複雜和扭曲。他在溫迪離婚期間,經常叫囂著要找人將丹「做掉」,甚至連偶爾回家的羅伯特,也聽到了這番說辭。但查理的表現,更近似於一種表演性質的「口嗨」,他本人對這場離婚,並沒有那麼深的執念,更多是為了迎合母親唐娜的滔天怒火。
很多證據也表明,查理的所作所為,更接近於「我要當媽媽的好兒子」,而不是兄妹情深。他後來在電話中告訴唐娜(FBI秘密監聽了他們的電子設備):「溫迪都不知道,自己走了多大的狗屎運!」。這個妄想自己是007的牙醫,的確如願完成了一項秘密任務,但既不是為了國恨,甚至不是為了「家仇」,僅僅是為了效忠自己的女王母親。
羅伯特回憶說,案發之後,自己每次打電話回家,詢問案件的進展,得到的回應都極為敷衍和冷淡。他無法理解,儘管丹已經和溫迪離婚,但他畢竟是曾經的「親戚」,大好年華被殘忍殺害,他的家人甚至無人好奇兇手是誰。
2016年,里維拉和加西亞被捕,新聞鋪天蓋地,羅伯特打電話給母親:「聽說警方逮捕了兩個嫌疑人,究竟是怎麼回事?」羅伯特反覆問了幾遍,唐娜才開了口:「我還有事,掛了。」
從那之後,羅伯特再也沒有和母親說過話,直到2025年庭審時,他作為檢方證人出庭作證,他才在被告席上,悲哀又痛苦地注視著對他滿眼怒火和恨意的唐娜。
離婚和撫養權,的確很容易引發衝突和齟齬,但如此「興師動眾」的案件,卻幾乎前所未聞。
另一方面,這起案件又如此「典型」,它幾乎涵蓋了一個自戀型家庭系統中,所有的情感動力學和角色分化。
這個家庭以唐娜為中心,所有其他成員,都是她自我戲劇的配角。有吸收母親攻擊和家庭「污點」的「替罪羊」羅伯特,但也通過反叛、逃離和重建自我關係,痛苦地實現了自我分化;有繼承了母親顯性自戀和攻擊能量的查理,他是唐娜的男性鏡像,也是與她病理共生最深的「完美繼承人」;另外以「黃金孩子」為面目的隱性自戀者溫迪,她通過表面無助和乖巧掩飾攻擊,卻以更隱秘和高明的方式,內化了母親的操控邏輯。
可悲的是,丹·馬克爾的慘劇,也許與他本人、甚至離婚案本身,都沒有太大的關係,只是阿德爾森家暗黑童話演繹的載體。
故事里有寡言卻默許了一切罪惡的國王,有以操控和權力為魔鏡的王后,有繼承了家族所有「寶物」和「天賦」的次子王儲,卻為了拭亮母親那面污濁不堪的魔鏡,失掉了所有堂皇的殿宇。有情願放棄了冠冕,自我流亡的不肖長子,一輩子背負著愧悔和罪咎,卻也勇敢又幸運地,最終擁有了不那麼完美、但真實的人生。還有那個有著甜美微笑、看似天真無邪的「落難公主」,也許才是這個故事里笑到最後的人。
來源:沒藥花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