欄目: 情系中華

當中國最有錢的人開始不相信未來

文章來源:民生觀察

胡潤研究院發布的《2026中國高凈值人群品質生活報告》,從表面看是一份關於消費與投資趨勢的市場調查;但如果放在當下語境中,它實際上提供了一種極為重要的觀察角度:權力高度集中之下,財富階層的心理變化。

 

報告指出,高凈值人群對未來兩年經濟的連續第四年下滑,跌至2012年以來最低水平。其中,僅有26%受訪者對經濟表示「充滿信心」;59%認為「還算有信心」。相較之下,的經濟信心指數在2018年危機期間為6.6,在疫情期間維持在6.7至7.2之間,並在2022年達到7.2分的頂峰。當中國最富有、最精明、最擅長風險計算的一群人連續四年下調對未來兩年的經濟信心,並將指數壓低至2012年以來的最低點,這並不是經濟信心下降,而是在時代對政權惶恐不安的心態表達。

 

信心指數跌至5.4分,比疫情時期更低,這個數字本身已經說明問題。疫情是黑天鵝,是突發外部衝擊;而今天的下滑,卻發生在沒有全面封控、沒有、沒有戰爭全面爆發的背景下。這種下滑,意味著他們擔心的不是偶發風險,而是制度風險。資本從來不害怕風浪,它害怕的是看不見的暗礁。

 

在一個正常的市場經濟體中,企業家和投資者的信心通常與宏觀經濟周期相關,景氣上行則信心增強,下行則信心減弱。但在中國的現實條件下,信心的來源並不僅僅是市場預期,更與政治環境密切相關。產權是否穩固,政策是否可預期,權力是否受規則約束,這些因素往往比短期利潤更為重要。

 

過去四年,是中國政治體系完全獨裁化的四年。任期制消失,接班機制凍結,集體領導退場,個人意志上升為最高政治原則。在這種結構下,經濟活動的風險邊界不再由規則界定,而由獨裁者的判斷界定。當權力以「共同富裕」「反壟斷」「規範資本」「防範金融風險」等名義隨時控制市場,資本的理性選擇只能轉向防禦。

 

報告顯示,高凈值家庭未來一年計劃減少24.2萬元物質消費,首先削減的是腕表、珠寶、收藏、豪車和高端煙酒茶。這些品類的共同特徵是什麼?它們是身份標識,是信心表達,是對未來穩定預期的公開宣示。當一個人願意買百萬級豪車,他默認未來收入穩定、政策環境可預期、財富安全不受威脅。而當他開始減少這類消費,轉向旅遊、健康、子女教育,意味著消費邏輯從炫耀轉向避險,從宣示轉向隱形。這是一種靜悄悄的心理轉型。

 

更具政治意味的是投資選擇的變化。胡潤報告指出,未來一年最傾向增持的是黃金與境外資產,如美股、港股;考慮減持最多的是房地產、藝術品與收藏品。黃金從來不是高收益資產,它是恐懼資產。它不創造價值,只保存價值。增持黃金意味著對本幣、對宏觀政策、對政權穩定性的疑慮在上升。境外資產更直接,它代表對他國制度環境的信任投票。資本的流向是最誠實的政治語言。

 

在中國實行所謂「改革開放」的前三十年,政府需要來獲得合法性,企業家需要政策空間來積累財富,因此中國與體制雙方形成默契的潛規則,以向的政治忠誠換取財產安全,政權則為資本提供基本的可預期環境,這種潛規則的前提,是規則的相對穩定與安全邊界的存在。只要不觸碰紅線,只要不介入政治議題,財富可以積累,企業可以傳承。但過去十年的反腐、整頓與意識形態強化,逐漸打破了這種默契。紅線不再清晰,邊界隨時移動,行業可以一夜清零,企業可以突然被定義為「資本無序擴張」。當制度的不確定性超過市場風險時,富豪的心理結構必然轉向收縮。

 

必須看到,富豪的信心指數不僅反映對經濟增長的判斷,更是對政權穩定性的評估。個力高度集中,意味著風險上升。一個判斷失誤,可能影響整個行業;一次政治風向變化,可能重塑財富高低。資本可以評估市場波動,卻難以評估領袖的意志波動。於是,最理性的選擇只能是分散風險——降低國內暴露度,提高資產流動性,配置海外。這不是反抗,而是退卻。

 

很多人會問這是否意味著階層開始對中共失去信任?答案更複雜。他們並不會公開質疑權力,也不會主動推動制度變革。他們的首要目標仍然是安全,是家族延續,是財富保全。但當他們不再把未來完全押注于單一體制,當他們為子女準備海外教育與身份,當他們把資金轉向境外市場,他們實際上已經在用腳投票。

 

這種投票是沉默的,卻極具實質意義。極權體制維繫穩定依賴發展合法性與秩序合法性兩個支柱。發展合法性意味著持續增長,財富擴張;秩序合法性意味著可預期、可控制、無劇烈震蕩。當前中國面臨的恰恰是經濟增長放緩,地產系統疲軟,青年就業壓力上升,政策不確定性與權力個人化削弱了秩序預期這雙重侵蝕。當富豪對未來兩年的信心連續四年下滑,這說明發展預期與秩序預期都在減弱。

 

資本的本性是趨利避害。當國內製度環境的不確定性增加時,資本會自然尋找更穩定的制度空間。這種行為未必帶有政治對抗意味,卻具有客觀的政治效果。、投資減緩、消費收縮,都會對經濟增長形成壓力。長期而言,這種壓力會反過來影響政權的合法性基礎。

 

精英信心的下滑,往往早於社會動蕩。底層可以忍受貧窮,但精英無法忍受不確定。因為他們擁有更多可選擇空間。當風險過高,他們可以轉移資產、調整布局、規劃移民。資本的外流並非簡單經濟現象,而是對制度風險的定價。

 

但必須警惕把資本的選擇過度浪漫化。中國富豪並不是天然的力量。他們追求的不是公民權利,而是產權安全;不是選舉制度,而是規則穩定。民主轉型若發生,也未必出自他們的主動推動。富豪階層未必主動推動,但他們對規則與法治的需求,會在一定程度上塑造社會輿論和政策方向。當越來越多的人意識到,真正的安全來自製度而非個人意志時,政治觀念也會發生緩慢變化。

 

歷史經驗表明,威權體制的鬆動往往發生在精英聯盟內部。當既得利益者發現維持現狀的成本高於改變結構的成本時,轉型窗口才會打開。西班牙、韓國、台灣的轉型,都伴隨著企業階層對法治與開放規則的需求上升。資本並不革命,但資本會尋找更安全的制度容器。

 

習近平時代的一個顯著特徵,是政治安全優先於經濟效率。當國家敘事從「發展是硬道理」轉向「安全是硬道理」,市場邏輯被戰略邏輯覆蓋,資本空間必然收縮。短期內,高壓與宣傳可以維持秩序,但長期而言,缺乏信心的精英階層會逐漸脫鉤。企業減少投資,家庭減少消費,創新趨於保守,官僚趨於避險。經濟活力的下降,反過來又強化安全焦慮,形成自我循環。

 

富豪減少腕表、減少收藏、增持黃金,這些看似生活方式的變化,其實是對未來政治風險的溫和回應。它們構成一種「低烈度的不信任」。這種不信任不會爆發為街頭抗議,卻會表現為資本緩慢流出、投資意願下降、消費結構收縮。政權或許仍然穩固,但增長引擎開始減速。

 

極權政治的悖論在於,權力越集中,系統越脆弱。高度集中可以在短期內提高執行力,卻削弱糾錯能力。當政策失誤缺乏內部制衡,當信息因恐懼而失真,風險會在系統內部積累。富豪階層的信心下滑,正是對這種脆弱性的敏感反應。他們比普通人更早感知到風向變化,因為他們站在資源與信息的交匯點。

 

今天的中國,並未進入劇烈動蕩階段。但精英階層的信心持續下降,資本外流成為常態,消費收縮成為趨勢,中共的發展合法性必然被逐步侵蝕。最終的問題不是富豪是否支持民主,而是當他們對現有體制的安全感持續減弱時,體制還能否依靠增長與秩序維繫聯盟。當聯盟鬆動,習近平的個人權力再強,也難以獨自承擔整個系統的風險。

 

即使是看似普通的一份財富報告,也可能成為理解中國社會變化的一扇窗口,這是習近平時代的特色現象。胡潤報告提供的不是革命信號,而是溫度計。溫度正在下降。下降並不意味著明天崩塌,但意味著體系壓力在累積。當精英對未來的想象開始收縮,一個時代的信心也在悄然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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