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美國總統特朗普計劃於5月中訪華與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會晤之前,法國周刊《快報》國際組主任西里爾·普呂耶特專訪美國學者劉宗媛指出,行事乖張、動輒訴諸武力的美國,正通過擾亂國際秩序和全球經濟,威脅著中國的崛起之路。
(來源:法廣RFI 作者: 夏榕 ,文章內容並不代表本網立場和觀點。)
自美國對伊朗發動軍事行動以來,中國一直尋求將自身定位為致力於和平的調停者。儘管中國藉助特朗普政府形象受損之機,努力將自己塑造成負責任的國際行為者,但一場曠日持久的衝突可能令其付出沉重的經濟代價。更重要的是,北京需要一個穩定可預期的國際環境,以推進自身的崛起進程。中國固然長期希望看到美國走向衰弱,但在北京看來,一個行事乖張、更傾向於動用武力的美國同樣危機四伏。美國智庫外交關係委員會(Council on Foreign Relations)駐紐約研究員劉宗媛(Zongyuan Zoe Liu)對此作出了深入闡釋。
而《快報》此次專訪恰逢美國總統特朗普與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計劃於五月中旬在北京舉行會晤之際。(以下是訪談內容)
《快報》:您認為,特朗普領導下的美國對伊朗發動戰爭,對中國而言究竟更多是威脅還是外交機遇?
劉宗媛: 中國已將自身定位為這場衝突中的調停方,並尋求與巴基斯坦、埃及等國展開合作,以促成持久停火。這一姿態為中國提供了一個機會,使其能夠在亂局之中以穩定力量的面目示人,進而提升自身國際形象——尤其是與道義權威和國際公信力日益消蝕的美國相比。中國想要傳遞的核心信息是:自己是一個負責任的行為者,致力於維護國際體系內的和平。
然而,中國外交行事審慎克制,刻意迴避在中東承擔超出自身能力或利益的責任。簡而言之,北京並不謀求成為該地區的主導性大國。
與此同時,中國領導層也清醒地認識到,一場持久衝突將給本國經濟帶來的風險。因此,這場危機對中國而言是一把雙刃劍。
在特朗普政府推動下,今年年初的國際局勢動蕩不安——綁架委內瑞拉馬杜羅、威脅吞併格陵蘭島、對伊朗開戰……中國領導層如何看待這一系列亂象?
中國領導人注意到,美國正變得越來越難以捉摸,也越來越難以凝聚盟友,共同推進遏制中國的戰略。
與此同時,他們也觀察到,在特朗普執政期間,華盛頓如今更傾向於訴諸軍事力量和強制性行動。他們同樣深知,美國仍保有壓倒性的軍事優勢——近期的對外軍事行動充分印證了其令人嘆服的作戰能力,以及在多個戰場同步採取決定性行動的能力。換言之,此前外界對美國軍事實力的任何疑慮,如今看來似乎都已煙消雲散。
特朗普政府的這種不可預測性,在多大程度上令中國感到憂慮?
數十年來,中國領導人一直希望看到美國走向衰弱,但他們並不希望美國衰弱到無力維護國際秩序的程度。北京固然可以從一個無力遏制中國崛起、無法團結盟友對抗中國的美國身上獲益,但它並不希望看到美國的衰落演變成一種無序狀態——失控、好鬥、無力支撐全球經濟、製造全球性不確定性的美國,並非北京所期待的。
北京對華盛頓單邊行使權力的能力深感不滿,尤其是通過制裁手段施壓。正因如此,中國師法美國,構建了一套替代性體系,以防範潛在制裁——其中最重要的,是利用自身在稀土供應鏈上的主導地位作為戰略籌碼。
但這並不意味著中國渴望全球陷入無序。中國在短短數十年間從最貧窮的國家之一躍升為全球第二大經濟體,從中受益匪淺的,恰恰是這個由美國主導的國際體系——而中國的持續崛起,也迫切需要這一體系的存續。
過去三十年間,中國不懈努力,學習這一體系的運行規則,在必要時加以規避,並嘗試推動規則改革,進而構建替代性方案。當一個國家為掌握某套體系的運作邏輯傾注了如此多的心血,而這套體系本身又以可預期性著稱,那麼這套體系一旦發生劇變,便會成為重大不確定性的根源,與中國擅長的精密規劃背道而馳。混亂與動蕩,會從根本上削弱決策者制定和推行政策的能力。
換言之,對中國雄心壯志而言,最大的威脅或許並非美國的強大,而是美國的不穩定。一個走向衰落的美國,可能比一個強勢的美國更加危險:一個日益動蕩、在尚有能力之時愈發傾向於訴諸武力的超級大國,才是真正的隱患所在。
中東衝突揭示了中國真實影響力的哪些面向?中國目前將自身定位為衝突調停方,這一角色究竟有多少實質內容?
中國對伊朗有影響力,對巴基斯坦同樣如此。但依我之見,不應高估中國的角色或影響力,因為巴基斯坦與伊朗之間、巴基斯坦與美國之間(兩國長期保持軍事合作),也各自維繫著相當良好的關係。
在形象塑造與軟實力層面,習近賓士下的中國是否正在坐收漁利,無需有所作為便可對特朗普的美國形成優勢?《政客》新聞網站近期的一項民調顯示,數個歐洲國家如今認為美國構成的威脅甚至大於中國……
這種解讀固然頗具誘惑力:當美國自我拆台,中國自然顯得更具吸引力。但在我看來,現實遠比這複雜。因為在當下這樣的危機時刻,某些國家完全有理由發出質疑:既然中國曾是委內瑞拉和伊朗的盟友,為何在它們遭受攻擊時袖手旁觀?由此,這些國家或許會對與北京建立戰略夥伴關係的價值產生疑慮。當然,我們也不能要求中國像美國一樣行事,因為中國並沒有嚴格意義上的盟友,只有合作夥伴。
至於中國相對於美國的形象在歐洲有所提升,這在很大程度上源於近年來華盛頓忽視盟友、在制定政策時缺乏協商的一貫做法——這種情況在拜登政府時期已初現端倪,在特朗普政府下更是愈演愈烈。我的感受是,在歐洲,中國形象相對上升,與其說源於對北京的嚮往,不如說源於對華盛頓的失望。因此,我並不確定這能夠稱得上是中國在軟實力層面的全面勝利。
繼委內瑞拉行動之後,此次對伊朗的軍事行動,是否改變了中國對」統一」台灣的戰略考量?美國注意力分散之際,中國是否感到在台海地區擁有了更大的行動空間?
美國軍事力量至今令人敬畏,解放軍高層目前極不可能有足夠信心,去冒險與美軍在台灣周邊正面交鋒。美國方面依然保持著戰略模糊,同時釋放出更傾向於動用武力的信號。在此情形下,北京無法排除一旦台海爆發衝突,華盛頓將毫無保留地選擇介入。
此外,解放軍目前自身狀況同樣不容樂觀——高層接連發生大規模清洗,其領導層恐怕並沒有多少意願輕啟戰端。何況,中國在推進」統一」目標上還擁有其他籌碼,包括經濟利誘,以及旨在塑造台灣民意的影響力滲透和信息操控行動。
綜上所述,中國顯然有充分理由避免與一個日益不穩定、日益軍事化、且越來越將武力作為主要比較優勢的美國發生軍事對抗。
若特朗普訪華之行如期於5月14日至15日成行,而他此時仍深陷中東戰事,習近平是否將佔據談判上風?
特朗普掌握著世界上最強大的軍事力量。我不會過於糾結于伊朗戰事究竟會讓習近平還是特朗普佔據優勢,因為雙邊關係本身才是最重要的,其他一切都在其次。如果這次會晤得以舉行,並能延續貿易戰的休戰態勢,開啟北京與華盛頓更廣泛和解的序幕,那對兩位領導人而言都將是一次成功。
您認為,習近平應對特朗普的策略是什麼?當今所有領導人都在為如何與特朗普打交道而絞盡腦汁……
習近平與其他領導人的處境截然不同。他扮演的是」帝王式」的角色——他主持大局,對已經談判完成的結果給予最終認可。在這套體制下,他並不需要」應對」特朗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