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上海有個女人,一首歌壓住了韋唯和毛阿敏,拿下了南斯拉夫國際音樂節中國賽區第一名。
結果那一年,她沒飛成。
後來,她不唱歌了,嫁了人,開了店,店垮了,婚散了,回了娘家,被親弟弟砸成了腦震蕩,一隻耳朵落下了聽力損傷。
金煒玲1957年出生在上海,家裡是搞音樂的。
這樣的家庭,孩子從小耳朵里灌的全是音符,她天生就有一副好嗓子,從學校舞台唱到少年宮,從少年宮唱到更大的地方。
改革開放以後,文藝圈的門縫比之前寬了一些。
1982年,金煒玲做了一個在那個年代算得上大胆的決定——辭掉鐵飯碗,跑去廣州歌舞團。
她就這麼砸了,拎著嗓子去廣州闖。
廣州給她的演出機會確實更多,技藝也磨得更精。
但她撐了幾年,最終還是回了上海。
給出的原因很實際:受不了南方的濕熱氣候。
回上海以後,她沒有停。
1987年,金煒玲在上海市通俗歌曲大獎賽拿下一等獎,同年又在首屆卡拉OK大獎賽捧回二等獎。
連著兩個獎項,她算是正式站穩了腳跟。
當時有媒體報道,說她」大器晚成」——三十歲,出道,火了。
這句」大器晚成」放在今天看,多少有點殘忍。
那一年她在上海有多紅?她自己後來回憶,一周的電視節目,至少有三天能看到她出現在各種表演里。
出門要戴墨鏡,戴了還是會被認出來。
去超市買東西,排隊的人主動往後退,讓她先付錢。
一盒叫《愛情OK膠》的卡帶專輯,賣出了80多萬盒。
這就是1987年的金煒玲,站在上海灘的正中心,踩著聚光燈,開口就能把人鎮住。
說來說去,金煒玲後來所有的跌落,追根溯源,都從這裏開始。
這個賽事不是普通的地方比賽,選出來的人要代表中國出國參賽,含金量擺在那裡。
同場競技的,是當時一樣正當紅的韋唯和毛阿敏。
比賽當天,金煒玲唱的是《綠葉對根的情意》。
谷建芬當年讓金煒玲和毛阿敏都錄製了這首歌,聽完兩個人的版本,覺得金煒玲唱得更好,因此把這首曲子交給她在決賽現場演唱。
評委舉牌,金煒玲拿了第一,韋唯第二,毛阿敏第三。
按規則,第一名代表中國出征貝爾格萊德,這沒什麼好說的。
她甚至把獎金拿出來,買了幾雙當時上海最時髦的進口玻璃絲襪,想著出國得體面些。
然後,北京來了一封信。
信上的意思是:歌曲作者谷建芬希望由她的學生毛阿敏代表中國參賽。
結果就是,第三名去了,第一名留了下來。
毛阿敏去了南斯拉夫,在那場比賽里拿了三等獎。
一首《綠葉對根的情意》,被更多人記住,記住的是毛阿敏的名字。
金煒玲留在上海,幾雙玻璃絲襪沒有穿出國門,那張獎盃還放在家裡,通向國際舞台的門,就那麼在她面前關上了。
1988年,她在上海開演唱會,到場的有一萬多人。
走在上海街頭,墨鏡戴著還是被人認出來。
《愛情OK膠》的卡帶還在賣,單盒銷量最終突破80萬。
她還紅著,但她心裏那口氣,順不過來。
對一個靠比賽闖出來的人,被這麼整過一回,再跟這個圈子打交道,滋味不一樣了。
哪裡有錢賺,就去哪裡唱。
在蘇州的一家夜總會,她落了腳,一唱就是兩年。
蘇州這兩年,她遇到了後來的丈夫。
對方學聲樂的,比她小15歲。
可金煒玲認定了,義無反顧結了婚,很快有了女兒。
兩人一起在蘇州撐日子,開了一家茶酒樓,以為可以安穩下來。
但生意不是唱歌,舞台上的規則換成了商場上的規則,完全是另一套。
店最終撐不住,倒了。
婚姻跟著散了。
金煒玲離婚的時候沒爭。
蘇州的房子留給了前夫,她拎著行李,帶著女兒,回了上海老家。
但對金煒玲來說,娘家的門推開,裏面是另一種深淵。
她離開上海的那些年,家裡的格局變了。
弟弟成家,弟媳掌了家裡的事。
金煒玲回來,沒有人給她留燈。
弟弟不勸,有時候反而更凶。
弟弟對金煒玲拳腳相加,甚至造成輕微腦震蕩,她的一隻耳朵聽力因此留下了損傷。
打自己的親姐姐,打到腦震蕩。
父母在旁邊看著,沒有誰真的護住她。
金煒玲一個人扛著這些,扛著一個要養活的女兒,扛著積蓄快見底的賬單,扛著長期重壓下壓出來的抑鬱症。
她的精神徹底綳不住了。
她曾兩次試圖輕生,是女兒把她拉回來的。
抓住了。
她選擇留下來。
留下來,就要活,活著就要養活洋洋。
金煒玲做了一個決定:去當保姆。
出門擠公交,回出租屋。
僱主家的收音機有時候飄出熟悉的旋律,或者某個跟她一個年代的聲音,她手裡的抹布會停那麼一秒。
然後繼續擦。
2010年以後,各種選秀節目開始遍地冒,過氣的明星、消失的歌手,很多人藉著這股風重新站回屏幕前。
2012年,她先參加了上海新娛樂頻道的《媽媽咪呀》節目,評委給出了平均98分的高分。
她說,想重返樂壇,讓喜歡她的人知道她還活著。
這個說法很平。
但聽進去,不平。
唱了,四位導師沒有人為她轉身。
燈亮著,椅子沒有轉,她下台了。
節目播出了這一段,全國觀眾看到了,但椅子還是沒有轉。
然後是2012年11月2日,浙江衛視《中國夢想秀》。
她走上舞台,開口講了這些年的事。
卡帶賣出80萬張,然後失去出征資格;走穴,結婚,開店,散;回娘家,被打成腦震蕩;當保姆,兩次想死,被女兒拉回來。
台上站著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說這些的時候,語氣是平的。
台下有的人聽完后哭了。
她說她的夢想是出一張專輯,留給女兒。
彌補這些年對女兒的虧欠。
這個夢想不大。
不是什麼重回巔峰,不是什麼擊敗誰、證明什麼。
但她等了二十多年,才等到一個舉手投票的舞台,才等到這一刻把話說完。
有人在節目里問她怎麼看當年那封北京來信,怎麼看毛阿敏頂了她的位置。
金煒玲說,她現在坦然了,不再覺得是誰搶了她什麼,最後悔的是當年年少氣盛,沒有親自登門找谷老師把話說開,把和解的路給堵死了,這件事一直放在心裡。
2012年的《中國夢想秀》之後,外界重新想起了金煒玲這個名字。
那個沉默了二十年的上海歌手,終於被人記起來了。
《綠葉對根的情意》是她唱的,很多人記了一輩子卻記成了毛阿敏的歌。
她也不再去糾這件事了。
2016年前後,金煒玲表示想在上海辦一場個人獨唱音樂會,圓自己59歲唱歌的夢想。
近年,她偶爾出現在網路直播間,唱幾首老歌,回幾條粉絲留言。
有人送來一個小禮物,寫著」還是那個金煒玲,您唱得真好啊」,她笑一笑,眼眶有點紅,然後繼續唱下一首。
屬於她的那個年代,屬於卡帶、萬人演唱會、電視里每周三次的年代,已經翻篇了。
來源:素年文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