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來源:民生觀察
6月15日,河南省駐馬店市泌陽縣官方發布對引起全國關注的「21車凍貨偏航河南泌陽」事件的聯合調查通報,使這則極為惡劣的事件終於有了一個官方結論。然而,與官方的定調不同,這起事件所揭示出的絕不是什麼個別執法人員濫用職權,或者少數基層幹部為了創收而突破法律底線的問題,而是顯示了專制權力運行的深層邏輯,當權力缺乏有效制約時,它就會天然地傾向於擴張、滲透,並把本應服務於公共秩序的執法工具,異化為攫取利益、轉嫁財政壓力的手段。
就連官媒《南方都市報》在16日發表的評論也認為,這份官方通報的措辭嚴厲,原因在於從已披露的細節來看,此事性質極為惡劣,超乎外界對以往執法亂象的想象,是一個對地方政府形象影響極差的案件,可謂讓圍觀者大開眼界。 文章說:「以往的印象中,遠洋捕撈可謂是中國執法亂象的天花板,而泌陽執法人員的這番所謂執法,恐怕要捅破這層天花板,其性質比遠洋捕撈惡劣。」
俗稱的「遠洋捕撈」,是指地方當局通過趨利性異地執法抓捕民營企業家,查封、凍結甚至划轉外地企業和個人財產的行為。隨著中國地方政府財政壓力加劇,近年來從「遠洋捕撈」式跨區域執法,到針對民營企業的大額罰沒,再到各地層出不窮的趨利性執法層出不窮。
而泌陽縣首創的震驚全國的「虹吸執法」,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進入公眾視野。載著7.8噸、價值20萬元人民幣冷凍豬腳的貨車,去年10月29日從廣西首府南寧出發運貨至鄰近省份廣東佛山,卻蹊蹺地駛離通往廣東的高速公路,一路向北「偏航」數千公里到了中部省份河南省駐馬店市泌陽縣,隨後被泌陽縣市場監督管理局以收到實名舉報為由查扣。
類似的劇情半年內在泌陽多次上演,涉及10省市21輛貨車,原本目的地都是廣東、廣西、湖南等中國南方省份,卻全部「偏航」千里開到泌陽的高速出口,又全數被當地執法人員查扣並拍賣變現。涉事貨車司機均通過貨運平台以低於市場價的價格接單,偏航后統一以「導航出錯、開錯路」為由解釋,事後大多直接放棄運費或失聯。反正司機知道什麼時候偏航,執法人員知道什麼時候出現,貨物知道什麼時候變成無主財產,唯一不知道真相的是貨主自己。離奇荒誕的「南轅北轍」讓輿論傻眼,質疑這是公職人員下套公然搶劫。公眾第一次發現,執法竟然可以形成完整的產業鏈。
「虹吸執法」與過去人們熟悉的「釣魚執法」不同。如果說「遠洋捕撈」至少還需要執法機關主動出擊,那麼所謂「虹吸執法」,則意味著連出擊都已經不必了,它不再是執法者去尋找獵物,而是獵物被設計著自己走進陷阱,下套把本不屬於本地的企業、車輛、貨物甚至資金,通過處罰、查封、扣押等方式,「吸」進本地財政體系。這已經不是執法異化,而是權力開始產業化經營。
「虹吸執法」已經遠遠超越了「趨利性執法」的範疇。因為趨利性執法至少意味著,執法行為是真實存在的,只是在執法過程中擴大解釋法律,以罰代管,以罰創收。而泌陽的「虹吸執法」事件所展示出來的,卻是另一種邏輯,執法本身就是商品,企業、貨主是等待開發的資源,在這裏,行政權力已經完全市場化了,法律成為權力實現收益的工具。
因此,公眾用"虹吸執法"去命名事件,其實是一個非常準確的比喻。自然界中的虹吸,是利用壓力差,把低處的液體不斷吸向高處。而今"虹吸執法",則是在利用行政權力形成制度壓力,把市場財富不斷吸向財政體系,它吸走的不只是貨物,而是整個社會對於政權的基本信任。
信任一旦喪失,其代價遠遠超過幾筆罰沒收入。企業可以接受納稅,也可以接受依法監管,但無法接受一個隨時可能演變成"獵物"的經營環境。當一個地方政府開始把市場主體視為財政資源,把執法機關視為創收工具,把法律程序視為實現利益的路徑,那麼企業所面對的便不再是法律風險,而是權力風險。
而權力風險,恰恰是現代市場經濟最忌憚的風險。更重要的是,這種現象絕非偶然。近年來,從"遠洋捕撈"到"虹吸執法",表面上看是「趨利性執法"方式不斷翻新,實際上反映的是以權逐利的制度邏輯在不斷強化。當地方財政持續承壓,而行政權力又缺乏來自司法、媒體和社會的有效制衡時,執法就很容易從維護公共利益滑向追逐部門利益,甚至進一步演變為圍繞財政收入展開的利益經營。權力越缺乏監督,它就越傾向於突破原有邊界;執法越缺乏約束,它就越容易服從利益。
"虹吸執法"不是一種新的違法技巧,而是一種新的權力運行方式。它意味著中共的行政機關已經不再滿足於發現違法、處罰違法,而是開始主動製造有利於權力獲利的環境,讓執法本身成為財政收入的一部分,讓法律從規範權力的邊界,變成權力攫取利益的工具。而專制運行的邏輯決定了此權力運行行為不會停留在一個縣、一個部門,而會不斷複製、擴散,並最終演變為普遍的統治邏輯。
也正因如此,公眾真正擔憂的並不是泌陽縣,而是下一個泌陽縣會出現在哪裡。如果權力運作模式能夠帶來可觀的財政收益,而承擔的政治成本卻十分有限,那麼它就具有天然的擴散動力。今天是冷鏈貨車,明天可能是普通物流;今天是貨物運輸,未來也可能是更多行業和更多經營主體。在缺乏制度約束的極權統治下,任何成功的權力套利模式,都有可能迅速成為其他地方、部門爭相模仿的對象。
然而,如果把這一切都歸因於地方財政困難,同樣容易誤判問題的根源。財政壓力只是誘因,而不是原因。世界上面臨財政困難的政府並不少,但並不是所有政府都會把執法機關變成創收部門,更不會出現精心設計企業"自投羅網"的荒誕戲碼。真正決定權力會如何回應壓力的,不是財政本身,而是制度。
在現代法治國家,行政權力始終受到來自立法、司法、媒體和社會輿論等多重監督。財政吃緊,可以調整預算,可以削減開支,可以通過公開透明的程序增加稅收,卻不能突破法律邊界去攫取私人財產。因為執法權不是政府的私有資源,而是社會賦予公共機構的一項有限授權,它必須接受法律的約束,也必須承擔相應的責任。
而在中共這個極權體制中,對權力的約束機制恰恰是最薄弱的一環。當行政權力既制定規則,又負責執行規則,同時還能解釋規則,甚至影響監督規則的人時,法律便不再是限制權力的邊界,而逐漸變成權力運作的工具。法律條文可以隨著權力目標不斷調整,而執法尺度也可以隨著財政需要不斷變化。
於是,罰沒收入越多,財政壓力緩解得越快;執法力度越大,部門利益越容易得到滿足;即便最終證明執法違法,只要內部問責有限,真正需要承擔責任的人也寥寥無幾。在這種收益遠遠高於成本的制度環境里,權力天然會朝著收益最大的方向不斷擴張。這並不是因為某些官員天生更加貪婪,而是因為整個制度沒有任何足以遏制權力擴張的外部約束。
這也是為什麼,從"遠洋捕撈"到"虹吸執法",公眾看到的並不是一種偶發性的執法創新,而是不斷升級的制度演化。昨天執法機關還只是跨省抓捕、凍結賬戶,今天則已經開始設計運輸路線、組織異常物流、製造查扣機會,把執法前端、中端和後端串聯起來,形成一套完整的利益鏈條。如果這種模式能夠帶來收益,它就不會因為一次通報、幾名幹部被處分而自動消失,因為真正驅動它的,並不是個人,而是制度激勵。
任何一種不受約束的權力,都不會滿足於已有的邊界。它總是在不斷試探、不斷突破,並尋找新的利益來源。今天可以虹吸貨物,明天就可能虹吸企業;今天可以借執法之名攫取市場財富,明天也可能借其他公共權力介入更多經濟領域。權力一旦完成這種自我強化,它擴張的終點,從來不是法律規定在哪裡,而是哪裡還沒有形成足夠的制約。
因此,泌陽事件真正令人不安的,並不是它有多麼離奇,而是它其實符合極權制度運行的內在邏輯。當一個社會無法通過獨立司法追究違法執法,無法通過新聞自由持續揭露權力濫用,無法通過真正有效的民主監督糾正行政偏差時,每一次輿論震動都可能只是一次例外性的曝光,而不是制度性的糾偏。舊的問題被處理了,新的問題仍會在別的地方、以別的形式重新出現。
也正是在這個意義上,"虹吸執法"並非這場故事的終點,而更像是一面鏡子,照見的不只是一個縣城、一批執法人員,而是一個缺乏權力制衡的極權體系所不可避免的結果。當專制權力可以不斷從社會汲取資源,卻不必向社會負責時,它最終虹吸的,就不僅是財富,也是整個社會對於公平正義最後的信心。而這種不斷自我吞噬的權力機器,最終也會反過來侵蝕極權賴以維繫的基礎,直至把極權本身推向崩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