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勇去世了,終年57歲,就安息在故鄉北京。那首《鐘鼓樓》,成了絕唱。作為中國大陸搖滾樂的標誌性人物,「魔岩三傑」之一,何勇曾有過輝煌的高光時刻,而後則是長時間的沉寂。這些年來,在對中國搖滾巔峰期的追憶中,人們會不可避免地提到他。
然而後來當他再次出現在媒體上,卻往往是縱火、傷人、進精神病院這樣的消息。他曾對媒體如此歸納「魔岩三傑」的現狀:「張楚死了,我瘋了,竇唯成仙了。」當時曾經引起一陣爭議,沒想到再聽說他的消息,就是訃聞。
搖滾樂在大眾眼裡往往意味著躁動、狂亂、桀驁不馴這些刻板印象,而何勇本人,又是中國搖滾歌手中將這些特點展現到極致的那一個。他的一生,幾乎都在與內心那不可抑制的風暴與烈火纏鬥,而現在,他終於獲得了永遠的平靜。
聽到何勇去世的消息,我馬上想到我的大學時代。那時候,中國大陸的搖滾樂已經趨於沉寂,周圍同學聽的都是港台流行音樂。於是我買的何勇那盤《垃圾場》專輯,就成了絕對的另類音樂。
每當我在寢室播放這張專輯,尤其是放到《垃圾場》這首比較躁的歌,聽到「我們生活的世界,就像一個垃圾場」,就會引來一陣騷動。對面寢室的幾個同學會沖我發出陣陣怪笑,就好像我是一個心理變態。
我們寢室的室友倒是還好,任同學後來被我影響,喜歡上了那首《姑娘漂亮》,時不時就會大聲哼唱,「我只有一張吱吱嘎嘎響的床,我騎著單車帶你去看夕陽,我的舌頭就是那美味佳肴任你品嘗」,這幾句會讓他興奮不已,年輕直男洶湧澎湃的荷爾蒙在其中得到了一些釋放。
坦白講,我當時對搖滾樂也是一知半解,因為前輩文青經常會提到「魔岩三傑」,他們那些經典專輯,還有香港紅磡的搖滾中國樂勢力演唱會。聽得多了,我就想見識一下。何勇的專輯一開始對於我也有著巨大的衝擊,但我會強裝鎮定,告訴自己,這是藝術,不拘一格的前衛藝術。很快我就接受並消化了它們。但我最喜歡的一首,卻既不是《垃圾場》,也不是《姑娘漂亮》,而是聽起來最不搖滾的《鐘鼓樓》。
那時候我還沒去過北京,《鐘鼓樓》里描述的那種老北京市井氣息,還有三弦和笛子的加入,帶來的中西合璧、悠遠滄桑的感覺,都強烈地吸引著我。很多年以後,當我有機會去北京,立刻就來到了鼓樓旁邊瞻仰一番,似乎還刻意打開音樂播放器,現場又聽了好幾遍。「鐘鼓樓吸著那塵煙,任你們畫著它的臉。」充滿歷史感的老建築,對於我卻是一個嶄新大世界的開端,我當時一定感動得魂飛魄散。
何勇在當年取得了那麼輝煌的音樂成就,但實際上他總共也就只出過這麼一張專輯,裏面的演唱曲目只有八首。作品實在是過於稀少了。但這也能說明這專輯的含金量,當年一問世,對內地歌壇一定有著石破天驚的效果。其中那些聲嘶力竭的吶喊,那些放浪形骸的歌詞,還有與傳統民樂的結合,在當時都是開創性的嘗試。
這張專輯還有個副標題,叫「麒麟日記」。何勇將自己比作神獸麒麟,因為麒麟屬於祥瑞,而且小名叫「四不像」,他覺得自己就是個四不像,做的音樂也是四不像。而且這神獸還能與鐘鼓樓結合起來,那樓上就有一隻石雕的麒麟。專輯內頁印著這麼一段話:「北京的鐘鼓樓上,有一隻石雕的麒麟,在那兒站了幾百年,默默地凝視天空、土地和人民,似乎總在等待。有一天,會有一陣大風吹過,它會隨風飛起來。」
還有另一段話,或許更能代表何勇的個人特質:「所以有時候,你覺得他像一隻受了傷的麒麟,在四處衝撞,會對天空咆哮;有時候,你又覺得,他更像哪吒,天真地踩在風火輪上,對你朗聲大笑。」
這類比喻可能有點抽象,如果要用更實在的描述來形容何勇其人,那他就是個一直處於青春期的莽撞少年。他自己也承認這一點,直到三十多歲,面對媒體採訪時,他說自己「青春期好像還沒完」。同一時期在《名人面對面》接受許戈輝的採訪,他又會自我反省,說自己心態太兒童,很不成熟。這種特質放在音樂里,會讓他創作出足夠純粹的作品,比如《聊天》《非洲夢》《頭上的包》這些歌,甚至會流露出一股天真稚拙。但作為一個社會人去左沖右撞,這種心態就會讓他處事輕率,容易衝動,不計後果,因此得罪了很多人,也失去了很多機會。
1994年,「魔岩三傑」和唐朝樂隊登上香港紅磡體育館,是當年音樂界的盛事。但後來人們記住的,除了他們掀翻整個紅磡的激情演唱,還有何勇在場外的口出狂言。他說香港當時最紅的「四大天王」,只有張學友算是會唱歌的,其他三個都是小丑。這番話立刻引起軒然大波,香港一些憤怒的歌迷上街毀掉了他們演唱會的海報和展板,梅艷芳也出來為她的朋友們鳴不平,質問這個何勇是何許人也,憑什麼要這樣血口噴人。
多年以後,何勇回顧他當時之所以發表這番言論,是因為當時「四大天王」在商業上過於成功,將其他人都壓制得死死的,而內地歌壇才剛起步,行業硬體體系各方面都很不成熟,所以他會覺得不服氣,想殺殺「四大天王」的威風。他當時才25歲,正是年少輕狂,這番話也讓他在「魔岩三傑」中成了出頭鳥,那一陣香港媒體都會把他的照片放在三人中最顯眼的位置,照片中的他常常穿一件藍色海魂衫,身形還處於精瘦時期,臉上似乎就寫著一個大大的「狂」字,彷彿就是那個隨時準備鬧海的哪吒。
假如這一次的衝動行事尚且還能讓他嘗到點甜頭,後來就沒這麼便宜了。1996年,在工體舉行的「流行音樂20年」晚會上,何勇在表演《姑娘漂亮》這首歌時,忽然衝著台下喊了一句:「誰最漂亮?李素麗!」李素麗是當時的全國勞動模範,她在公交系統認真熱情為人民服務的先進事迹正廣為傳頌。而何勇卻用一種輕佻的語氣提到她,這在當時就是一種嚴重的冒犯。很快,何勇就在演出市場被封殺了,就連搖滾圈的同行也怪他,讓這個好不容易冒出頭的行業又被摁入了地下。
在這之後,何勇就鮮少出現在公眾面前。從巔峰到跌落,只有短短的兩年時間。後來就傳出,他患上精神疾病,隔幾年就會進一次精神病院。因為長期服用藥物,他的身材胖了不少,和《垃圾場》封面那個躍然於一團烈火之上的少年,已是判若兩人。因為病情不穩定,他有時會做出一些過激的事情:一次是在家縱火,想要自焚,結果火勢蔓延到鄰居家;另一次是出門買煙,在小賣部持刀捅進了店主的肚子。兩件事的結果都是先被警方拘捕,然後進精神病院。
2004年,何勇還在衝動之下和女詩人尹麗川閃婚,幾個月後又因為性格不合,無法適應瑣碎的婚姻生活而閃離。2008年,他有了一個女兒,孩子母親身份不明。據說是何勇和父親一起,撫養著這個女兒。
這裏我想著重介紹一下何勇的父親,何玉生。他曾在中央歌舞團擔任彈撥樂器聲部部長達三十多年,精通很多樂器,尤其是三弦,還是中國第一批玩電吉他的人。在他的影響下,何勇從小便對音樂產生興趣。15歲,何勇組了個樂隊,名叫「五月天」,比台灣那支同名樂隊早了十幾年。何玉生很支持兒子走音樂這條路,覺得兒子很有才華,說他是「有天分的孩子,能從生活中提煉出歌來」。他一直都很鼓勵何勇將中國民樂元素加入到搖滾樂中。1994年,他帶著三弦和兒子一起前往香港,為《鐘鼓樓》親自伴奏。何勇對著全場觀眾鄭重介紹道:「三弦演奏,何玉生,我的父親。」那是一個多年來都被樂迷津津樂道的畫面。激情澎湃的搖滾樂現場,也可以涓涓流淌著親情的溫暖。
何勇出現精神問題后,他依然全力支持著兒子。他會一邊為兒子擔心,一直又給他更多的鼓勵。他說何勇像刀子一樣直來直去,一直沒學會圓滑,「單純有助於藝術創作,圓滑有助於生存。」兒子的生活一直很不穩定,演出機會很少,他怕兒子以後生活沒保障,於是自己在退休后還教人學樂器,努力存錢,一大半的收入都存下來留給兒子和孫女,想給他們兜底。他對兒子的態度沒有太大變化,唯一的變化是,對待孫女,他不再教她樂器了,不希望她也走上這條路。
2024年,何玉生去世了。兩年後,何勇就隨父親而去,不知道這中間有沒有因果關係。
回顧何勇的人生,我也會想到中國搖滾樂這四十年來的歷程。從1986年崔健唱響《一無所有》至今,整整四十年了。很多人都覺得,1994年香港紅磡那場演唱會標志著中國搖滾的巔峰時刻。但現在看來,那一刻是如此短促,而且內里其實是虛弱不堪的。何勇說他當年並沒有因為大紅大紫而掙到多少錢,因為內地演出市場還沒有起來,盜版音像製品又太泛濫。直到2000年之後,音樂節這種演出形式才慢慢興盛,在內地各大城市遍地開花,出現了新褲子、痛仰、二手玫瑰、萬青這些後起之秀。可惜,何勇沒趕上好時候。那隻麒麟,在長年的疾病與痛苦中苦熬著。
作家班宇曾經是個樂評人,在一篇關於何勇的樂評中,他如此寫道:「爬山踏浪,生火做飯,騎單車看夕陽,從本質上講,何勇所散發出來的,是燦爛而渾樸的市井浪漫氣息……但可惜的是,在其後來的作品里,我們並沒有再次領略到這一點,他從衚衕里走出來,卻又一頭扎進死胡同里,蹲在原地,沒了主意,其天真與熱忱被一點一點蠶食、化解,勇氣變成戾氣,麒麟入籠,困獸猶鬥,談何容易。」
2017年,一幫搖滾圈的朋友,想要幫幫何勇,於是組織了一場名為「永遠的鐘鼓樓」的演出,所有的收入都用來幫助何勇治病。那場演出,何勇本人和父親何玉生都因病沒能到場,家人里只有何勇的母親康玉蘭在現場,感動得淚流滿面。演出最後,是幾位歌手一起合唱《鐘鼓樓》,這時大屏幕突然出現當年香港紅磡演唱會的一幕,何勇對著觀眾大喊:「我現在用一句北京話向你們問好:吃了嗎?」屏幕內外兩個現場一起沸騰。何勇初中畢業后就沒上過學了,但他有著天然的感受力和表現力。《鐘鼓樓》中那句最經典的歌詞,「是誰出的題這麼的難,到處全都是正確答案」,到現在我依然覺得嘆為觀止。這句話點出了那個社會轉型年代,面對忽然冒出的太多選擇與方向,人們那種集體的無所適從,是具有高度概括性的時代之聲。但這種敏銳,對於何勇也是雙刃劍,他面對那種環境,只會比一般人更難做出選擇吧。現在,何勇終於不用再面對那些無解的難題了。那隻桀驁不馴的麒麟,就像他曾期待過的,現在已經隨風飛到天空上,徹底自由了。
來源:三聯生活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