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艾地聲Edysen
祖父管計劃,父親掌國銀,孫輩入私募。一家三代,恰好走過中國從計劃經濟、國家金融到全球資本市場的半個多世紀。陳雲要的是國家駕馭市場,陳元所做的則是國家駕馭金融,再以金融駕馭市場。
論家教,亦嚴。不許子女搭他的公務車,不許翻看文件,不許隨便進入辦公室。與後來一些紅色家族的張揚相比,陳家確少許多豪奢故事。然而歷史之有趣處正在此處。
陳雲本人未必有意蔭子,其子陳元卻少年入仕,三十余歲已為北京市委常委;仕途受挫後轉入金融,歷任央行副行長、國家開發銀行行長、董事長,執掌中國最重要的政策性金融機構之一十五年。再下一代,則負笈歐美,進入花旗、摩根士丹利及國際私募資本。
祖父管計劃,父親掌國銀,孫輩入私募。一家三代,恰好走過中國從計劃經濟、國家金融到全球資本市場的半個多世紀。父以計劃馭市場,子以國家信用馭資本,到第三代,鳥已飛出籠外。此陳氏一家之可觀者。
一、寒門之子,終成財經元老
陳雲與許多紅一代不同,他沒有顯赫家世。1905年生於江蘇青浦貧寒農家,幼年失怙,讀書不多,後進商務印書館當學徒、店員,由工運加入共產黨。長征,延安,東北,直至建政。他不是馬上打天下的軍頭,卻極長於經濟、組織與實際事務。
中共得天下后,面對通貨膨脹、財政失序、物資短缺,陳雲成為財經工作最重要的主持者之一。此後數十年,中國經濟每逢大亂、大調,他往往重新被請出來收拾殘局。毛澤東好大,陳雲務實;毛重意志,陳重算賬。大躍進以後經濟瀕危,陳雲主張調整;文革中遭冷落。毛死後再度復出,與鄧小平、李先念等成為中共第二代元老政治的重要人物。
其人不以激情見長。所長者,一字:穩。
二、鳥可以飛,不能飛出籠
改革開放以後,陳雲與鄧小平既同又異。二人皆知毛式計劃經濟不能再走,但鄧敢放,陳雲怕亂。市場可以有,個體經濟可以有,外資可以進。但國家計劃、國有經濟和黨的控制不能失。後來所謂「鳥籠經濟」,正是這種思想最形象的表達:經濟如鳥,計劃如籠;籠太小,鳥會死,籠若沒有,鳥又會飛掉。
這其實不只是經濟觀,也是陳雲一生的政治觀。可以改革,不可失控;可以鬆動,不可脫籠。所以八十年代改革派與保守派爭論最烈時,陳雲常居較謹慎的一端。他不是反改革,他反的是改革失去黨的邊界。
市場可用,不可信;資本可借,不可縱。此為陳雲。
三、治國慎財,治家亦嚴
陳雲的私人生活,在中共元老中素以儉樸著稱。妻于若木,長期從事營養與衛生工作。二人育有五名子女:陳偉力、陳元、陳偉華、陳偉蘭、陳方。關於家教,陳家後人及官方紀念材料留下不少記載。最有名的是「三不準」:不準子女坐他的公務車;不準隨便翻閱他的文件;不準隨便進入他的辦公室。
陳雲亦不願子女以自己的身份在人前炫耀。這些材料大體可信,不必因為研究政治家族便反過來否定。陳雲個人的克己,與其家族後來獲得的結構性優勢,可以同時成立。此亦陳家最值得研究處。
一個父親可以不替兒子謀私,一個政治元老卻無法使自己的兒子變回普通人的兒子。
四、五子分途
陳家第二代,並非人人顯貴。長女陳偉力後來進入技術投資、國際人才服務等機構任職;陳元最顯,走黨政而後金融;陳偉華則長期任中學歷史教師,生活相對平常;陳偉蘭進入行政系統,後來任國家行政學院副院長、全國人大常委等職;陳方從商。
一門五子,有人居廟堂,有人入金融,有人經商,亦有人終身教書。故若說陳雲五個子女皆憑父蔭顯貴,不合事實。然而換一角度看:在這個家庭中,一個孩子可以進入地方政壇,一個可以進入中央行政機構,一個可以進入國家經濟機構,一個可以從商。其選擇空間、社會網路與政治信用,已非普通家庭可比。
政治門第真正厲害處,未必是人人當官,而是路比別人多。
五、陳元原來想做官
陳家第二代最值得寫者,自然是陳元。1945年生,清華大學自動控制專業畢業,後來又入中國社會科學院研究生院學習經濟學。
改革初期,他進入北京地方政治系統。先任西城區委副書記,繼任區委書記;再升北京市委常委,並參与商業、外經貿與經濟體制改革工作;三十余歲,已入省部級政治權力圈的上升通道。這顯然不是一個準備終身做銀行家的履歷。陳元最初走的,是仕途,而且走得很快。
據李銳留下的回憶,早在1983年前後,王震便曾推薦陳元出任北京市委副書記。有關方面徵詢意見時,李銳認為陳元到北京時間尚短,應再歷練,事情遂緩。
這一細節很值得記。陳雲本人可以不打招呼,卻自有人知道:此陳雲之子也。
六、差額一票,仕途遂折
1987年,北京市委換屆。其時中共尚處政治體制改革氣氛之中,黨內差額選舉並非完全走過場。意外遂生,已經擔任北京市委常委數年的陳元,在市委委員差額選舉中落選;隨後候補委員選舉,又未能當選。
一位政治元老之子,一個現任市委常委,竟被黨代表的票差掉了。今天讀來,頗有隔世之感。陳元繼續留在北京地方權力體系的政治基礎由此動搖。
翌年,他離開北京市,轉任中國人民銀行副行長。一票之間,人生改道。差額一票,仕途遂折;轉身入銀,反成其名。這件小事,不僅是陳元個人史,也是八十年代中國政治史的一個小切片。
王震之薦,是紅色門第;差額之落,是制度尚存的一點不確定性;轉身入銀,則是改革時代另開的一扇門。三事合觀,恰見一代中國。
七、失之政壇,得之金融
陳元進入央行,並非閑職安置。1988年起,他任中國人民銀行副行長長達十年;1998年,又轉任國家開發銀行行長,後來任董事長,直到2013年離任;此後又任全國政協副主席。
所以陳元並未真正離開權力。只是由地方政治權力,轉入了國家金融權力。而這一轉,反而更適合他。陳元懂經濟,有組織能力,亦很早便認識到金融在現代經濟中的重要性。他在北京西城區工作時,已經參与金融業發展規劃。八十年代中期即提出金融如經濟的「神經和大腦」。這在當時並非庸見。
若把陳元簡單寫成一個靠父親上位的「太子黨銀行家」,難免失之淺薄。門第給了他極高的起點,本人亦確有駕馭這個位置的能力,二者並不矛盾。
八、國開行十五年
陳元真正留下歷史痕迹的地方,是國家開發銀行。1998年接手國開行時,這家政策性銀行成立不過數年,政策性貸款色彩濃厚,風險管理亦有諸多問題。陳元隨後推動改革,強調信用,強調現金流,強調貸款風險,強調市場化融資。
國開行逐漸從單純奉命放貸的政策性機構,變成一個以國家信用為基礎、又大量使用現代金融手段的巨型開發金融機構。錢從哪裡來,發債;錢到哪裡去,鐵路,公路,電力,城市基礎設施,開發區,保障房,重大國家工程。
中國此後二十年的高速城市化背後,國開行是一部巨大的金融發動機,發動這部機器最重要的人之一,正是陳元。
九、蕪湖一試,天下仿之
1998年前後,陳元推動國開行與安徽蕪湖合作。地方政府想修路、建橋、開發新區,卻沒錢。怎麼辦?建立政府融資平台,把可以經營、開發和形成收益的城市資產裝入平台。國開行提供長期貸款,再以財政安排、土地開發和未來收益建立償債機制。後來稱為「蕪湖模式」。
這套東西一旦打開,地方政府忽然發現:原來城市未來的財富,可以拿到今天來花。道路未修,錢先借來;新區未成,信用先建;土地尚未賣,未來收益已經可以進入融資結構。
此後,各地融資平台大量興起。中國城市建設由此獲得前所未有的金融槓桿。
十、城市化的功,地方債的影
對此不能只罵。沒有這種金融機制,中國九十年代末以後如此高速的城市基礎設施建設,很難想象。地鐵,高架,橋樑,新區,工業園,污水設施,保障房。無數項目需要的都不是一年財政收入,而是幾十年的長期資本。
陳元的開發性金融,解決了這個問題,其功不可沒。然而任何金融創新都有另一面,地方政府一旦發現可以用未來收入借今天的錢,借債衝動便隨之而來。尤其當土地價格不斷上漲時:土地成為信用,信用變成貸款;貸款修基礎設施,基礎設施又推高土地價格,於是再借,一個自我強化的循環形成。
後來中國地方融資平台膨脹、土地財政深化和地方債累積,當然絕不能簡單歸罪陳元。但在制度譜繫上開發性金融—地方融資平台—土地信用—地方債務,確有一條可以追尋的歷史鏈條。陳元正在其早期關鍵節點。
十一、鳥籠未破,只是多了銀行
由此再看陳雲與陳元父子,頗有意味。表面看,兩代已經完全不同。父親講計劃,兒子講金融;父親經歷統購統銷,兒子談債券、信用和現金流;父親怕資本主義,兒子天天與資本打交道。
再往深處看,二人的制度思想其實一脈相承。陳雲要的是國家駕馭市場,陳元所做的則是國家駕馭金融,再以金融駕馭市場。地方政府決定城市往哪裡建,國家開發銀行提供資本。土地和市場提供收益,市場不是主人,市場是工具;資本亦不是主人,資本也是工具。
故陳氏父子之間,與其說發生了斷裂,不如說完成了一次現代化升級:父以計劃馭市場,子以國家信用馭資本。鳥仍在飛,籠也還在。鳥籠未破,只是籠中多了銀行。
十二、父不蔭子,勢自蔭家
政治家族研究還要再問一層。陳元為什麼三十多歲便能成為北京市委常委?為什麼王震會直接推薦他?為什麼政治道路受挫以後,又可以迅速進入央行高層?
這些問題不能僅以「陳元有能力」解釋。有能力的人很多,能被看見的人很少,能被王震看見的人更少。這正是政治資本最微妙處。它未必需要陳雲親自打電話,甚至陳雲越愛惜羽毛,越可能避免直接打電話。然而當整個幹部體系都知道這是陳雲的兒子,父親是否開口,已經不是全部問題。
政治門第最高級的運作方式,恰是不必每次運作。父可不蔭子,勢自會蔭家。
十三、第三代飛入全球金融
再到第三代,時代已經完全不同,陳元的子女接受的是國際化精英教育。其子陳小欣曾赴美讀書,後來進入花旗銀行及私募投資領域;女兒陳曉丹亦有美國名校教育經歷,先後進入摩根士丹利及國際私募機構。
祖父陳雲年輕時,是上海商務印書館的窮學徒;父親陳元年輕時,是社會主義中國培養的清華工科生。到孫輩,已經熟練進入美國名校,國際投行,私募基金,全球資本市場。
三代之間,不過幾十年,其階層躍遷之劇,令人感慨。祖父從資本主義上海的店員走入共產黨,孫輩又從共產黨最高門第走入全球資本。
歷史繞了一圈,人已不同。
十四、鳥終於飛出了籠
陳雲若見第三代的職業,大概會覺得陌生。私募股權,投資銀行,跨境資本,全球資產配置,這些正是「鳥籠經濟」年代最難想象之物。
更有意思的是,陳曉丹進入國際私募機構期間,該機構與國家開發銀行一度存在業務合作層面的聯繫。公開資料並無證據證明陳曉丹因此獲得不當利益,有關方面亦否認存在利益衝突,故不可妄斷。但作為政治家族史,它仍有象徵意味。
父親掌中國最大的開發金融機構之一,女兒進入全球私募資本;國家金融與私人資本之間的距離,已經比祖父時代近得多。到此,陳家的三代史終於完整。
陳雲,國家控制市場;陳元,國家信用進入市場;第三代,家族成員進入全球私人資本市場。鳥終於飛出了籠。
十五、這不是一篇貪腐史
寫到這裏,必須說明:目前公開可靠資料並不足以把陳雲家族寫成一個以重大貪腐醜聞著稱的家族。陳雲本人以儉樸自持,陳元確有一定的專業能力,陳偉華長期只是普通教師;第三代接受良好教育,進入國際金融行業,本身也不是罪。
若為了文章刺激,硬把這一家寫成又一個「貪腐家族」,反而失掉了陳家的真正意義。陳家提出的是一個比貪腐更難回答的問題:如果沒有明顯違法,沒有父親公開謀私,政治家族還會不會形成?
答案仍然是:會。社會機會從來不只由金錢分配,還有教育,信息,人脈,信用,眼界,安全感,試錯機會,以及一個孩子從小能夠見到什麼人。
十六、特權最深處,不必違法
一個普通人的兒子犯一次錯誤,可能終身沉底;一個政治元老的兒子,一條路斷了,往往還有另一條路。陳元的經歷恰好說明這一點。
政治路被差額選舉擋住,金融之門隨即打開,而且打開以後,他確實做出了成績,這才是問題最複雜處。如果陳元是個庸才,故事反而簡單,偏偏他不是。政治資本使有能力者更容易得到機會,機會又讓能力得到證明;成功以後,便更難區分:究竟多少來自個人?多少來自門第?這正是所有精英再生產最隱秘的地方。
特權最成熟的形態,不是讓無能者永遠成功,是讓一個人比別人擁有更多次成功的機會。
十七、從窮學徒到金融世家
陳雲出身寒微,這一點尤其使陳家故事具有歷史反諷。一個貧苦學徒參加共產黨革命,革命成功,成為國家最高財經領導人;本人終身儉樸,嚴教子女,反對特殊化。然而幾十年以後:兒子掌國家開發金融,女兒進入高級行政體系;孫輩接受歐美精英教育,進入國際銀行與私募資本。這並不必然說明陳雲虛偽,相反,即使一個元老本人真誠反對特權,權力結構仍可能在他的身後生產特權。這才是最值得思考的地方。
個人道德可以約束一頓飯,可以約束一輛車,可以不替兒子打一個電話,卻很難消除一個政治家族積累幾十年的社會資本。
十八、鳥籠之外,金融世家
陳雲一生想解決的問題,是怎樣既利用市場,又不讓市場脫離國家控制,他的答案是鳥籠。然而歷史從來比設計者走得更遠。市場打開以後,財富開始生長;金融發展以後,國家權力本身也可以轉化為金融信用;全球化以後,下一代又可以把教育、關係與資本帶到世界市場。
陳氏三代形成一條極有意味的軌跡:第一代掌國家財經,第二代掌國家金融,第三代進入私人金融;從計劃到銀行,從銀行到私募,從國內到全球;祖父一生警惕資本,孫輩已經成為資本世界中的專業人士。然而若因此嘲笑陳雲,也未免太淺。
陳家的真正啟示不在「陳雲管不住後代」,在另一處:制度比家訓強。陳雲可以教育子女不坐他的車,卻不能讓他們不再是陳雲的子女;他可以要求家人不看自己的文件,卻不能要求整個幹部體系忘記這個姓氏;他可以終身儉樸,卻不能阻止政治資本在代際之間變成教育資本、社會資本,繼而進入金融資本。舊時代,貴族傳土地,傳統中國,官宦傳門第;紅朝不承認世襲,卻產生另一種傳承:父輩傳的未必是錢,而是位置附近的路。陳雲或許沒有主動為兒子造一隻金籠,然而陳家幾代人的軌跡仍告訴我們:父可不蔭子,勢自會蔭家。
鳥後來飛出了籠;門第,卻留了下來。
來源:艾地聲Edyse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