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小閑
政治最危險的地方正在這裏:今天死了18個人,可以逐個念出名字;花掉380億美元,可以精確到十億美元;彈藥少了多少,可以在倉庫里數。十年後的戰略風險,卻沒有發票。於是最容易出現一種漂亮的政治學:把眼前成本計算到小數點,把未來成本暫時填成零。等未來真的結賬呢?當年220個人還有多少在國會?
美國眾議院以220票對204票,通過決議要求總統結束美軍與伊朗的敵對行動。
數字先記清楚:220名議員投贊成票,其中213名民主黨人、7名共和黨人;204人反對,9人沒有投票。這是眾議院官方記錄,不必混成一句「國會決定了」。真正作出這個選擇的,是投下贊成票的220個人。
先把最容易吵歪的問題拿掉:國會當然有戰爭權。
總統不能因為自己是三軍統帥,就把未經國會授權的戰爭無限期打下去。議員要求總統回來取得授權,有憲政依據。誰當總統都一樣,川普沒有例外。
但有權,是起點,不是免考證書。
美國選出國會議員,不是讓他們找到一個合法按鈕,然後按下去。戰爭權之所以交給國會一部分,恰恰因為戰爭關係國家生死,需要更多的人替美國把賬算清楚。
那麼,這220個人在按下按鈕以前,功課做夠了嗎?
提出決議的Seth Moulton說得很重:「伊朗正在贏,美國正在輸。」
他列出的理由包括18名美軍死亡、戰爭耗資超過380億美元、能源價格上漲、霍爾木茲海峽問題沒有解決,以及伊朗核計劃仍然存在。
這些當然都是應該計算的成本。
美國軍方對戰爭持續能力也確實存在嚴重擔憂。彈藥庫存、其他戰區戰備、中東長期高強度消耗,都不是川普說一句「勝利」便可以消失的問題。
所以,220名議員質疑戰爭,完全應該。
問題是:質疑完以後呢?
18人死亡,證明戰爭有代價,不證明美國正在輸。
380億美元,證明戰爭很貴,也不證明繼續作戰所爭取的東西不值380億美元。
核問題還沒有解決,更奇怪:這既可以成為停止戰爭的理由,也可以成為不能輕易停止的理由。
關鍵取決於下一步。
而這恰恰是220張贊成票最應該回答的問題。
如果停止軍事行動,伊朗剩餘核能力怎麼辦?
靠外交?可以。
外交失敗怎麼辦?
靠制裁?可以。
制裁仍然阻止不了呢?
如果五年以後伊朗跨過核門檻,美國今天還有的軍事選擇,那時還剩多少?
這些不是要求議員自己畫轟炸航線。
國會議員擁有普通美國人沒有的條件:可以參加機密簡報,可以舉行聽證,可以要求軍方說明彈藥庫存,可以要求情報機構評估伊朗核能力,可以追問繼續六個月能夠取得什麼,也可以要求行政部門解釋到底準備打到哪一天。
這就是他們拿工資坐在那個位置上的原因。
甚至連「美國正在輸」這個最重要的判斷,也不是軍方已經給出的統一結論。
CENTCOM司令Brad Cooper此前就公開反駁Moulton的這種說法,認為把美國描述為正在輸掉戰爭不恰當。Cooper未必一定正確,將軍也會判斷錯誤;但雙方公開判斷不同,反而說明220名議員更應該把專業問題問到底,而不是把政治判斷包裝成已經確定的軍事事實。
軍方究竟認為打不下去了?
還是能夠繼續,只是代價越來越高?
如果是後者,代價究竟高到什麼程度?
改變打法能不能降低消耗?
如果現在停止,未來風險又是多少?
這才是220個人應該做的功課。
因為戰爭有兩本賬。
一本是繼續戰爭的賬:死人、美元、彈藥、油價、全球戰備。
另一本是不繼續戰爭的賬:伊朗核計劃、地區威懾、未來核擴散,以及若干年後美國重新面對這個問題時,需要付出的代價。
第一本賬今天就有發票。
第二本賬可能十年以後才寄到。
政治最危險的地方正在這裏:今天死了18個人,可以逐個念出名字;花掉380億美元,可以精確到十億美元;彈藥少了多少,可以在倉庫里數。
十年後的戰略風險,卻沒有發票。
於是最容易出現一種漂亮的政治學:把眼前成本計算到小數點,把未來成本暫時填成零。
等未來真的結賬呢?
當年220個人還有多少在國會?
有人退休,有人落選,有人去世。
即使全部健在,也很容易找到解釋:後來總統外交沒做好,伊朗欺騙了美國,情報部門判斷錯誤,國際環境發生變化。
最後還可以留下一句萬能的話:「當時誰知道?」
問題恰恰是,你們應該比普通人知道得更多。
普通美國人只能看電視、讀報紙。
這220個人可以叫將軍進來,可以看機密材料,可以追著情報官員問,可以要求五角大樓拿數據。
沒人要求他們預知未來。
要求其實非常低:在投下一張可能影響美國未來幾十年安全環境的贊成票以前,把兩邊的賬認真算一遍。
如果他們已經問遍軍方和情報機構,比較過繼續與停止的風險,最後仍然認為停止戰爭對美國更有利,那麼即使十年以後事實證明判斷錯了,也至少完成了議員應做的工作。
但如果沒有呢?
如果最後拿出來的主要理由,仍然只是18個人、380億美元、油價和一句「America is losing」,那就應該繼續追問:你擁有遠超過普通人的信息許可權,最後為什麼只拿出了普通人看晚間新聞就能得到的論據?
憲政制度給這220個人投贊成票的權利。
但憲政制度從來沒有保證,這220個人一定有與這種權力相稱的判斷力。
更沒有規定:只要程序合法,判斷錯誤的長期代價就可以由未來的美國人埋單。
有許可權制川普,有權拒絕授權,有權認為戰爭不值得繼續。
但是既然選擇動用這種權力,就應該把停止戰爭以後會發生什麼,也當成自己的問題。
否則,「America is losing」今天喊完了,人也許二十年後走得七七八八。
留下來結賬的,還是美國。
來源:來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