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澤進
中美之間究竟還有多少真正意義上的戰略共識?習近平是最清楚的,因為中美關係走到極其不樂觀的今天,完全是他故意為之。
從台灣問題到南海,從先進晶元到人工智慧,從產業政策到貿易逆差,從軍事安全到全球地緣政治格局,中美之間的大量矛盾早已不是通過一次峰會、幾份協議就能夠解決的普通外交分歧,而是越來越具有全面對抗性的特徵。習近平當然知道這一點。因此,一個值得追問的問題是:既然習近平清楚,中美之間不可能因為幾次元首會晤就消除根本矛盾,為什麼仍然如此重視訪美?為什麼特朗普訪華僅僅幾個月之後,又要推動半年內實現中美元首互訪?
如果僅僅從外交談判本身觀察,很難解釋全部現象。如果把視線從華盛頓的談判桌轉回北京,從中美究竟談成了多少具體協議,轉向這場訪問如何被中國國內的宣傳體系呈現,就會看到另外一層非常重要的政治價值:對於中共這個個人極權統治政治體制而言,元首外交不僅是外交活動,也可以成為塑造獨裁者權威、強化其政治合法性的重要資源。
習近平訪美之前,中美之間的重大分歧並不是什麼秘密。台灣問題沒有解決,美國沒有因為中美元首會晤就放棄先進半導體和人工智慧晶元的出口限制,中國也沒有放棄稀土和關鍵礦產等領域的政策工具。雙方圍繞貿易、科技、產業政策和地緣政治的長期競爭仍然存在。此次會談確實在關稅、貿易休戰、人工智慧對話等方面取得了一些具體成果,但這些成果距離解決中美結構性競爭仍然很遠。
然而,談判有沒有解決根本問題,與一次訪問能不能產生巨大的國內政治宣傳價值,是完全不同的敘事。
對於絕大多數被長期信息隔絕和洗腦的普通中國民眾來說,他們很難準確判斷300億美元商品降稅究竟給中國帶來了多少實際利益,也很難判斷美國半導體出口管制究竟鬆動了多少,更不會每天研究稀土許可證、農產品採購數量和貿易談判文本。但是有些東西不需要任何專業知識就能看懂:美國總統親自迎接習近平,白宮舉行高規格歡迎儀式,兩國元首並肩而立,美國給予中國國家主席隆重禮遇,世界媒體把鏡頭集中在習近平身上。
這些畫面本身就是政治信息。
中共官方長期以來一直在構建一套非常清晰的歷史敘事:近代中國積貧積弱,因此遭受西方列強欺凌;中國共產黨使中國實現民族獨立;改革開放讓中國逐漸富強;進入所謂「新時代」以後,中國則開始走向世界舞台中央。在這套敘事中,美國具有其他國家無法替代的象徵價值。因為如果「中國已經強大」只是一個抽象概念,那麼世界最強大的國家之一如何對待中國領導人,就可以成為一個非常直觀的證明。
於是,美國總統對習近平的高規格接待很容易被轉換成另外一種政治信息:中國已經不是過去那個可以被西方任意欺凌的國家,美國現在也必須認真對待中國,必須與中國平等談判。而這種國家地位的提升,又會被進一步與習近平本人聯繫起來:這一切發生在誰領導中國的時代?答案當然是習近平。
這就是問題真正關鍵的地方。
習近平時代中共政治宣傳一個非常明顯的特點,就是國家政治和外交成就越來越被人格化。此次訪美前後,中共官方媒體反覆使用「元首外交」「領航掌舵」「定盤星」「指南針」等措辭。這樣的語言並不是普通外交報道所必需的技術性語言。它實際上在塑造一種非常清晰的政治想象:世界正在經歷巨大變化,中國面對複雜國際局勢需要有人掌舵,中美這樣重要而危險的大國關係尤其需要最高領導人親自把握方向,而這個能夠「領航」和「掌舵」的人,就是習近平。
於是,一個原本應該由外交部、商務部、財政系統、軍方、產業部門以及大量專業官僚共同參与的複雜外交決策過程,在政治宣傳中逐漸集中到了一個人的身上。中美關係能夠保持穩定,是習近平這個最高領導人在掌舵;中美達成協議,是元首外交取得成果;中國國際地位提高,也是習近平這個最高領導人正確領導的結果。
這樣一來,美國對習近平的外交禮遇便可以完成一次非常重要的國內政治轉換:美國尊重中國,證明中國已經強大;中國強大,證明中國的發展道路正確;中國的發展道路正確,又證明中國共產黨的領導正確;而黨的領導最終進一步集中為以習近平為核心的最高領導人的正確領導。
國家、政黨和領袖由此被連接成一個完整的政治敘事。
這也是為什麼,習近平訪美真正具有宣傳價值的,並不一定是特朗普究竟在多少具體問題上作出了讓步。事實上,即使美國沒有在一些核心問題上讓步,這套宣傳邏輯仍然可以成立。
如果美國降低關稅,可以說中國維護了自身利益;如果美國沒有取消先進晶元限制,可以說美國之所以打壓中國科技,恰恰證明美國害怕中國發展;如果特朗普接受北京在某個問題上的要求,可以說這是中國實力增強的結果;如果特朗普拒絕接受,北京仍然可以強調習近平當面向美國總統闡明了中國的原則立場,堅定維護國家主權和民族利益。
談判成功,可以證明中國強大;談判沒有取得突破,也可以解釋為中國堅持原則、絕不向美國低頭。
這就是這種政治宣傳真正強大的地方:外交結果可以變化,但敘事的核心卻可以保持不變。這個核心永遠是:中國正在強大,中國正在復興,中國已經成為美國無法忽視的世界大國,而習近平正站在這一歷史進程的中心。
美國在這種敘事中尤其具有利用價值。習近平訪問一個普通國家,即使受到最高規格歡迎,也很難產生同樣的政治效果。美國不同。中國官方長期把美國描述為世界霸權和中國最重要的戰略競爭者之一。恰恰因為美國強大,美國給予中國領導人的禮遇才具有更大的象徵意義。競爭對手越強大,它給予你的尊重就越容易被解釋為自身實力的證明。
這甚至形成了一種很有意思的政治傳播悖論:一方面需要不斷告訴國內公眾,美國正在遏制中國、打壓中國、阻礙中華民族復興;另一方面又需要向國內公眾展示,美國總統如何隆重接待習近平。前一種敘事證明外部鬥爭的嚴峻性,后一種敘事則證明中國已經強大到美國不得不認真對待。兩種看起來相反的敘事,最終卻可以共同指向同一個結論:面對如此複雜而危險的國際環境,中國需要一個習近平這個強有力的領導核心。
這對於當前中國的國內政治尤其具有價值。
當房地產、就業、地方財政、居民消費和經濟增長等問題越來越成為普通人的切身感受時,一個政權如果仍然完全依靠高速經濟增長證明自己的執政績效,就會越來越困難。在這種情況下,民族復興、大國競爭和國際地位就可以提供另一套衡量國家發展的標準。
普通人原本可能問:我的收入有沒有提高?工作是不是越來越難找?房子是不是貶值?為什麼社會保障缺位?但是宣傳體系可以不斷提供另一套問題:中國是不是比以前強大?美國是不是越來越重視中國?中國是不是已經能夠與美國平起平坐?西方是不是已經無法阻擋中國崛起?
當公眾評價國家的坐標從個人生活的一部分轉移到抽象的「大國地位」和「民族復興」之後,即使現實經濟生活存在困難,政權仍然可以從民族主義和國際地位中尋找新的政治合法性資源。而習近平的元首外交,則恰好可以為這種敘事提供最直觀的視覺材料。
因此,從這個角度看,習近平訪美的國內政治價值根本不取決於他是否真正解決了中美之間的結構性矛盾。他甚至不需要解決這些矛盾。只要能夠讓中國公眾看到,中美之間最重要的問題必須由美國總統與習近平坐下來談,中國已經強大到美國無法繞開,而處理這種世界級大國關係的人正是習近平本人,這場訪問就已經能夠產生巨大的政治象徵價值。
這也是為什麼我們不能只盯著關稅數字、稀土配額和晶元清單去理解習近平訪美。那些東西屬於國際政治和國家利益層面,而在中國國內,還有另外一場更加重要的敘事正在進行:國家實力被轉化為政權合法性,外交禮遇被轉化為大國地位,大國地位又被進一步人格化為習近平個人的政治能力和領袖權威。
所謂「領航掌舵」「定盤星」「元首外交」,真正值得注意的正是這一點。
習近平需要向國內塑造的,並不僅僅是一個正在崛起的中國,更是一個必須由強大核心領導的中國;不僅僅是告訴公眾「中國已經強大」,還要讓「中國為什麼能夠強大」這個問題最終指向黨的領導,並進一步指向最高領袖的領導。
因此,從個人權力和國內政治宣傳的角度觀察,習近平堅持推動訪美和中美元首互訪,完全可以被理解為一場具有巨大國內政治價值的權力展示。美國的紅毯、禮炮、總統接待和世界媒體的聚光燈,經過中國高度集中的宣傳機器重新剪輯和解釋之後,最終服務的已經不只是中國的國家形象,也包括習近平本人作為「大國領袖」「掌舵者」和「民族復興領導者」的形象。
這也正是中共這種個人極權統治的政治體制中,外交與宣傳最值得警惕的結合:複雜的國家關係被簡化成領袖的功績,整個國家取得的地位被歸因於個人的領導,普通人面對的現實問題則可能被宏大的民族復興敘事部分遮蔽。
當所有外交成果最後都指向「領袖英明」,當國家實力不斷被轉換成個人獨裁權威,元首外交就不再只是外交,它更是一種對中國民眾洗腦的的敘事工具,更是一種穩固習近平個人獨裁權力的敘事體系。這才是習近平明知道和美國永遠尿不到一壺,卻還是非常重視與美國打交道的本質原因。
來源:北京之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