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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萬億這個數字一擺出來,很多人其實沒什麼概念。平時大家聊房地產,眼睛盯著的都是哪家房企又爆雷、哪個樓盤又爛尾,很少有人往產業鏈下游看一眼。
那串被欠錢的建築隊、水泥廠、玻璃廠、電梯安裝工,才是真正扛著這場風暴的人。野村把這個數字甩到檯面上的時候,心裏挺不是滋味,這塊冰山底下壓著的東西,比想象的要沉得多。
野村證券最近出了一份32頁的中國經濟專題報告,名字叫《清理企業間欠款,重振中國經濟的關鍵》。整份報告翻下來,有兩個數字格外扎眼。一個是25萬億,一個是7.8萬億。
25萬億,是房地產企業欠上下游供應商的錢,差不多佔到房企全部負債的三成,和它們在銀行、債券市場借的錢加起來一個量級。7.8萬億,是這25萬億裡頭大概率要打水漂的那部分。
7.8萬億怎麼來的?基本都是已經出險的房企欠下的。有的還在掙扎求生,有的進了重整程序,有的連法人都換過好幾茬。供應商上門催賬,經常連個能對上號的負責人都找不著。
這些錢沒有變成銀行的壞賬統計數據,而是換了個馬甲,變成應付賬款、商票、工程掛賬,靜悄悄埋在企業的供應鏈里。野村給了個說法挺扎心,供應商被硬逼著當了房地產行業的影子銀行。
這25萬億是怎麼滾出來的,得把時間往前撥幾年。樓市最熱那幾年,開發商一手攥著銀行貸款、債券募集的錢和購房人的預售款,一手壓著施工方的墊資和材料商的貨款。
拿著別人的錢蓋自己的樓,這套玩法當時誰都玩得起。等到後來融資渠道一道道收緊,銀行門檻抬高,債券賣不動,信託被摁住,這套玩法反倒更野了。數據能說明問題。
建築行業的應付款,2019年還在6萬億左右,到了2024年已經超過12萬億,五年翻了一倍。2024年全行業的平均付款周期拉到180天以上,應付款規模佔到營業成本的一半還多。
廣東有家給房地產供鋁材的小廠,老闆算過一筆賬,毛利撐死八個點,賬期一旦拖到一年半,光是墊資的利息就把這八個點全啃完了,壞賬還沒算進去。
這兩年江浙、廣東一帶不少做建材、做機電的小廠,寧可關門遣散工人,也不敢再接房地產的單子。
失去的那十年,不是沒錢,是信用修不好。中國這道題比當年的日本還要難。
一個總包手裡可能掛著十幾家房企的工程款,一個水泥廠手裡攥著幾十上百張不同房企開的商票,想一筆筆對清,難度完全不是一個量級。
類似的死結,35年前中國也遇到過一次。1991年年中,全國三角債規模超過3000億,差不多頂商業銀行全部信貸的一半。
那時候的辦法很直接,上面成立專項清欠機構,注入超過500億啟動資金,專挑鏈條源頭的欠賬下手,一筆筆對清,專項資金先墊上,再回頭向欠款方追償。
效果出奇地好。500多億清欠資金,累計拆開了3000多億的企業間債務,一塊錢進去,大概能解五塊八出來。這個槓桿才是清欠這件事真正的門道。
單純降息、放水,解不開這種結構性的信用堵塞。LPR再往下壓幾個基點,對一家被欠了兩億工程款、工人工資都快發不出來的建築公司來說,意義相當有限。它缺的根本不是便宜錢,是把該收的錢收回來。
貨幣政策的水龍頭擰得再松,水流不到被堵死的那一截管子里,就只能在金融市場里空轉。
那時候的三角債,放債的、欠債的大多是國企,錢從財政口子出去,在體制內繞一圈就能把結鬆開,賬也好對,責任也好分。今天的債主換成了幾百萬家民營中小企業,欠債的主體里有相當一部分是已經爆雷、連賬都算不清楚的房企。
野村這份報告真正的分量,與其說在算清7.8萬億怎麼還,不如說在它戳破了一個長期被忽略的事實。
過去這幾年救市工具一輪接一輪,降首付、降利率、松限購、給房票、收儲存量房,所有力氣都花在怎麼把買房人請回售樓處。野村的數據從另一頭提醒大家,哪怕明天售樓處重新排起長隊,上下游供應商被欠的那25萬億也不會自己消失。
這25萬億的結一天不拆開,這些人的消費就一天回不來。餐館、商場、汽車、旅遊一環扣一環,都得跟著蔫著。
重振經濟的那把鑰匙,可能真不在售樓處的玻璃門後頭,而在工地門口那張被壓了三年的欠條上。
來源:陳石頭本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