欄目: 情系中華

中國互聯網金融的兩面大旗,倒在同一周

二十年浪潮,轟轟烈烈開場,靜悄悄落幕。一個發牌照的,一個辦的,在同一周以不同方式謝幕。一代人,轟轟烈烈的金融實驗就這樣結束了。

兩條消息,前後腳落地。

10月13日,中央紀委國家監委通報:市委原副書記、市政府原市長,涉嫌嚴重違紀違法,接受審查調查。

10月12日,朝陽通報:對宜信相關公司涉嫌違法犯罪立案偵查,實控人唐某、趙某等被採取刑事強制措施。唐某,即宜信創始人唐寧。

一個是當年給花唄、借唄開門發牌照的地方大員,一個是把P2P做上紐交所的「網貸教父」。

兩個人未必相熟,卻在同一個行當里糾纏了二十年。

這個行當叫金融,它的兩面大旗倒在同一周。

重慶那扇門:五個條件與百倍槓桿

故事從2013年講起。溫州民間借貸剛爆雷,老闆跑路,擔保鏈斷裂,全國沒人敢批新的民間貸款牌照,重慶例外。

據本人後來在書和演講里多次回憶:阿里的人找到他,說想做花唄、借唄,到處批不下來。黃奇帆提了五個條件:自有資本金到位,不向老百姓高息攬儲,在許可範圍內融資,綁定真實消費場景放貸,用大數據做風控。滿足,就批。

單看這五條,條條正確。

可規則寫在紙上是對的,落地卻是在複雜的生態里運行。兩家小貸落地重慶,自有資本金三十來億,很快找到了繞開規則的辦法:ABS。

貸款放出去,打包成證券化產品賣出去,拿回錢再放貸,再打包再賣。

三年多,循環融資四十余次,30多億資本金放出3000多億貸款,槓桿上百倍。到螞蟻IPO前夕,其促成的約2萬億貸款里,螞蟻自己只出2%,剩下98%是銀行的錢。

30多億資本金放出3000多億貸款:螞蟻的百倍槓桿是怎麼來的

這些數字傳導到末端,就是年輕人里的一個圖標。

花唄躺在支付寶里,下單自動分期,一個月幾百塊,看著毫無壓力。沒人知道背後打包了幾次、槓桿撬了幾倍,只知道工資還沒發,先花了再說。

2020年11月,螞蟻IPO在掛牌前夜被叫停,監管組合拳落地:跨省網路小貸註冊資本50億實繳,聯合貸款出資不低於30%,ABS融資不超過凈資產4倍。條條打在槓桿關節上,花唄、借唄後來整體轉入持牌消費金融公司。

值得回味的細節是:當年央行說上百倍槓桿必須叫停,銀保監會從系統里只看到30億資本金覺得合規,證監會則根本沒有循環次數的規定,風險恰恰藏在三張報表的縫隙里。黃奇帆後來也公開痛批網貸原罪,可當年把門推開的手,和後來講風險的手,是同一隻。

如今黃奇帆被查,罪名以紀委監委最終通報為準,但信號足夠清晰:反腐深入經濟金融核心地帶,沒有退休避風港,也沒有政績豁免權。

北京那條路:從格萊珉的稻田到紐交所的鍾

同一時期,北京走出另一條線。

唐寧,1973年生,北大數學系出身,赴美讀經濟學,在華爾街投行做併購,履歷是標準的精英模板。改變他的是孟加拉的格萊珉銀行,尤努斯證明了窮人也有信用。

唐寧覺得,中國幾千萬小微業主和工薪族被銀行擋在門外,這片鹽鹼地里能種出莊稼。

2006年,尤努斯拿諾貝爾和平獎,同一年,唐寧創辦宜信。

彼時國內徵信空白,純線上P2P跑不通,唐寧搞了個本土模式:債權轉讓。

他個人先放款拿借條,再把債權拆分賣給,錢直接進個人賬戶。規模起飛的同時,原罪也埋下了:個人賬戶沉澱巨資,是資金池;三年期借款包裝成一年期理財,是期限錯配;備付金兜底,是剛兌。

名義信息中介,實質影子銀行。

2015年12月,宜人貸在紐交所敲鐘,成為「第一股」。

巔峰時宜信坐擁四萬理財銷售,網點鋪遍兩百多個城市,借款人綜合年化成本30%至40%,付給投資人8%至12%,利差豐厚到能蓋住一成壞賬,只要每天有新錢進池。

假上岸:換層殼,接著轉

從約5000家到歸零:P2P網貸行業出清全過程

2018年起,P2P大出清:14年間上線平台超1萬家,高峰時約5000家同時運營,年交易規模約3萬億,到2020年11月中旬徹底歸零。

宜信宣稱轉型,2021年對散戶100%兌付,一度被視作成功上岸的優等生。但散戶退了,手裡還有近十萬高凈值客戶、數百億存量資金,P2P通道封了,就把客戶導入宜信財富,發類固收產品,借道地方金交所掛牌定融。舊資金池換層殼,接著轉。

早在2021年,證券時報就刊文直指宜信財富借道產交所、隱性關聯募資、底層資產成謎:借款人大量是體系內,錢轉一圈又流回自己的信貸體系,左手高息募資,右手自融放款。

死穴在負利差,監管把借款利率壓到24%以內,資產端凈收益不足6%,財富端還承諾8%,只能借新還舊。

收網:五個月,從教父到「唐某」

這兩年,兩根絞索同時收緊。

一端是資金端斷流:2024年一年內,全國至少25家金交所被取消資質,19個省份宣布金融資產類交易場所清零,定融通道被焊死。

另一端是資產端塌方:宜人智科2025年計提壞賬撥備23.66億元,激增172%,全年凈利潤只剩4050萬元,較上年的15.82億元坍塌97%;2026年上半年再虧9.44億元,營收下降約44%。

曾經的「金融科技第一股」,股價較10美元發行價跌去九成。

宜人智科財務全景:利潤坍塌97%,一年計提壞賬撥備23.66億

表外更慘。

財富端類固收規模市場估算300億至500億元,投資者實名接龍統計8005人、110.4億元,有第三方下場收債,報價是凈本金的2.3折至3折。

今年5月22日,宜信宣布停止兌付,端出「凈本金清退」方案:可退本金等於歷史總投入減去歷史已領收益,長期復投的老客戶賬面收益一夜歸零。

10月11日深夜,宜信推送致歉信,首次承認「可能資不抵債」。

10月12日,警方立案收網。從「P2P教父」到警情通報里的「唐某」,只用了五個月。他當年那句「世間本無路,走的人多了,也就是路了」,如今看像提前寫好的判詞,路的盡頭,是經偵支隊的報案登記窗口。

賬單才剛剛寄到

宜信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中植、海銀、宜信,一個個財富帝國相繼崩塌。海銀的劇本幾乎同一份:數十家空殼公司構築700多億嵌套資金池,465隻產品、近5萬高凈值投資者踩雷,大量底層資產完全虛構,2026年9月開庭,父子同堂受審。

回頭看這二十年,值得復盤的不是幾個人的沉浮,而是一整套機制。

地方想拉金融項目,創業者懷揣普惠夢想,資本追逐增長,用戶享受便利,每一方單獨看都無可厚非。

可金融的本質是風險,創新可以優化效率,消滅不了風險。當普惠理想遇上資金池和剛兌,當牌照彈性遇上套利衝動,繁華底下,隱患暗生。

代價是千萬家庭的真金白銀,也給普通人留下兩條教訓。其一,所有「隨借隨還」的方便,背後都標好了價,把平台設計的槓桿當成自己的消費能力,是最昂貴的錯覺。其二,金融創新不創造價值,只重新分配風險,收益高到看不懂時,風險往往也高到看不見。

二十年互聯網金融浪潮,轟轟烈烈開場,靜悄悄落幕。

一個發牌照的,一個辦貸款的,在同一周以不同方式謝幕。

一代人,轟轟烈烈的金融實驗就這樣結束了。

來源:起點財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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