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遲遲浙
教授解釋得很高尚:機器人正在搶人類送貨員的工作,所以她每次看見,就站在前面堵住。她還認為,這是美國憲法第一修正案保護的抗議權利。兩百年前英國也有一群人這麼想。工業革命初期,紡織機器迅速普及,一批熟練工人擔心飯碗被機器奪走,於是出現所謂「盧德派」。他們砸機器、燒工廠,試圖用人力阻擋機械化。後來「盧德主義」便成了一個通俗標籤:不是討論技術怎樣管理,而是看見機器威脅舊崗位,就先想辦法把機器擋住。
10月14日下午,費城市中心雷丁車站市場附近,78歲的賓夕法尼亞大學退休教授Carolyn Marvin站到Uber Eats送餐機器人前面,不讓它走。
警察來了,叫她讓開。她不讓。再叫,還是不讓。最後以涉嫌擾亂秩序被拘留。
教授解釋得很高尚:機器人正在搶人類送貨員的工作,所以她每次看見,就站在前面堵住。她還認為,這是美國憲法第一修正案保護的抗議權利。
兩百年前英國也有一群人這麼想。
工業革命初期,紡織機器迅速普及,一批熟練工人擔心飯碗被機器奪走,於是出現所謂「盧德派」。他們砸機器、燒工廠,試圖用人力阻擋機械化。後來「盧德主義」便成了一個通俗標籤:不是討論技術怎樣管理,而是看見機器威脅舊崗位,就先想辦法把機器擋住。
費城這位教授沒有舉錘砸機器人,文明多了。
她只用自己的身體擋著。
問題也就在這裏。
她擔心送餐員失業,可以理解。機器人普及以後,有些低技能配送崗位確實可能減少。問題是,如果「一個新東西會讓某些人失去現有工作」就足以成為阻止它的理由,那麼現代社會幾乎沒有一項技術可以存在。
汽車搶了馬車夫的工作,電腦搶了打字員的工作,Excel搶了無數手工記賬員的工作,互聯網搶了報紙和旅行社的生意,網上購物又搶了實體店的一部分飯碗。
大學教授自己也不是生活在真空里。
一所大學只有那麼多職位。一個人做了教授,另一個申請者就沒有這個職位;一個人拿了終身教職,就意味著另一個學者可能只能去別處找工作。競爭從來不是機器人發明以後才出現的。
更諷刺的是,一位已經退休、擁有多年職業積累和生活保障的人,可以悠閑地站在街上阻擋機器人,然後被警方帶走,仍不至於第二天交不起房租。
這種安全感從哪裡來?
恰恰來自一個生產率不斷提高、社會財富不斷積累的現代經濟。
換句話說,她今天之所以有條件抗議技術進步,很大程度上正是過去無數輪技術進步留下的紅利。
這就是現代盧德主義最尷尬的地方。
舊技術淘汰別人,可以;市場競爭淘汰別人,可以;自己在稀缺職位競爭中勝出,也沒有問題。
等到一台小機器人沿著人行道慢吞吞送午餐,忽然發現:不行,社會必須為現有飯碗停下來。
當然可以討論機器人怎樣徵稅,可以討論失業者怎樣培訓,可以要求平台承擔轉型成本,也可以規定機器在人行道上如何安全運行。
這些都叫治理。
但站在機器前面,不讓它工作,不叫治理。
那只是兩百年前砸紡織機的衝動,換了一件大學教授的外套。
盧德派當年沒有擋住工業革命。
今天擋住一台送餐機器人,大概也擋不住人工智慧和自動化。
社會真正需要解決的,從來不是怎樣保住每一箇舊飯碗。
而是怎樣讓人有能力去吃下一碗飯。
來源:來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