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類新聞底下,常見兩種聲音:一種是「誰讓她貪高薪」,一種是「怎麼不跑」。
前一種把責任全推給受害者,后一種把系統性囚禁當成一場賽跑。
兩句話都輕飄飄,因為它們沒看見背後那條流水線:高薪招聘、包機票、熟人介紹、邊境轉運、收證件手機、高牆槍哨、拆分藏匿、暴力立威、性剝削、武裝保護、贖金陷阱。
女性不是不想跑,是從被盯上的那一刻起,出口就被一層層焊死了。
網上刷到一條招聘,泰國或緬甸那邊招模特、招帶貨主播、招美容師,月薪兩三萬,包機票包吃住,門檻低得像是專門為她量身定做的。
33歲的小芹,朋友介紹去泰國賣葯,工資高,下了飛機就被控制,直接帶過邊境。
19歲的女大學生小陽,一趟「赴泰之旅」,人還沒弄明白怎麼回事,已經站在了三佛塔園區的鐵門裡面。
這個念頭本身沒有錯,錯的是對面那套流水線,早就把這種念頭研究透了,專門等著人踩進來。
人一進園區,第一件事是收證件、收手機,從這一刻起,她和外面那個世界的所有連接,被一刀切斷了,家裡人只知道「出國后失聯了」,連她在哪個城市都說不出來。
很多人以為,園區嘛,大不了翻牆跑,大不了趁亂衝出去,說這種話的人,是把這件事想成了一場賽跑,但實際上,它從一開始就不是賽跑,是一道從一開始就焊死了出口的籠子。
逃跑被抓回來的後果,不是挨一頓罵,是當著所有人的面打斷腿骨、掰斷腳趾、肋骨斷裂戳傷內臟,刻意做成一場「表演」,讓每一個看見的人把「跑」這個字從腦子裡徹底刪掉。
翻出去之後,他連三公裡外的邊境方向都不敢去,因為「有崗哨,肯定跑不掉」。
一個訓練有素的成年男性,需要「老大談話+特批手機+牆角有沙堆和木板+鐵絲網剛好沒通電」這麼多條件疊在一起,才撿回一條命。
普通女性在園區里被消耗了幾個月之後,翻牆這個選項,在物理上就已經不存在了。
看解救名單會有一種錯覺:逃出來的、被救回來的,怎麼幾乎都是男的?於是有人得出結論,說女性被騙得少。
但是真相恰恰相反,普通詐騙工位是群居的,一棟樓里塞幾百號人,人多,消息能流通,園區一亂,總有人能抓住那幾秒鐘的窗口往外沖。
獲救名單上男性居多,不是因為女性沒有被騙進去,而是因為她們連被看見、被記錄、被營救的機會,在系統層面就被提前掐掉了。
男性在園區里首先被當作詐騙勞動力,完不成業績要挨打,但「勞動力」這個身份本身,至少還對應著一條「活著幹活」的底線。
詐騙做不動的,向下轉賣到KTV、按摩店、所謂的「會所」;長相被拿來分級,被當作「獎勵」送給業績達標的男性員工。
長期營養不良,精神被反覆碾碎,身體被反覆侵害,到最後「連爬鐵絲網的力氣都沒有」不是一句形容,是倖存者證詞里反覆出現的狀態。
一個人連站直的力氣都被抽走了,還談什麼翻牆、泅河、穿過崗哨。
逃跑者要穿過的不是一道物理邊界,是一整套靠電詐產業吃飯的權力結構。
有人逃出去之後,被計程車司機轉手賣回去,前後不到十分鐘,家屬在國內報警,警方立案,但跨國救援面對的是武裝利益共同體、司法管轄權和信息黑洞。
贖金不是出口,是另一道收費的牆。
一個女孩想多掙點錢,想換一份更好的工作,想讓家裡人過得好一點,這些念頭沒有一條是錯的,但對面那套東西,恰恰就是衝著這些念頭來的。
它不需要人貪,不需要人蠢,只需要人在某一個瞬間覺得「試試看」。
尤其是家裡有年輕女性的,凡是工作輕鬆、門檻極低、工資卻高得不太對勁的境外機會,多問一句,多查一下,攔在登機口前面,比什麼都管用。
人一旦上了那趟飛機,後面的事,就由不得她了。
來源:未央史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