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 讀宋史的趙大胖 作者: 齙牙趙
《水滸傳》裏面「楊志賣刀」這個章節，有一個非常不引人注意的細節，但是卻讓我這個讀宋史的人大為震撼。
這個細節是寫牛二試寶刀的時候出現的，當時楊志說，自己的這把刀「砍銅剁鐵，刀口不卷」。牛二不相信，於是問他敢不敢剁銅錢，楊志說沒問題，牛二就去橋下的香椒鋪里，討了二十枚銅錢，摞起來放在欄杆上，結果楊志一刀就剁成了兩半。
請注意，牛二去討的錢，有一個專用的名稱——當三錢。
這個當三錢，不是牛二當小三掙的錢，是北宋末年通行的一種銅錢。而這種銅錢的出現，要從蔡京說起。
蔡京在崇寧元年（1102年）拜相之後，迎合宋徽宗開疆拓土的思想，全力籌備在西北地區的對夏戰爭，希望能夠幫助宋徽宗實現他爹宋神宗當年未能完成的夢想。
但是打仗是需要花錢的，雖然國庫裏面的錢財堆積如山（後來金國審計查賬的時候證明了這一點），但是宋徽宗和蔡京都捨不得動用這些錢，他們決定在市場上想辦法。
於是，崇寧三年（1104年）正月十三日，北宋朝廷鑄造發行當十大錢。
顧名思義，這種銅錢的面額就是一枚為十文，用我們今天的話來說，就是發行大面額貨幣。
但是朝廷鑄造當十大錢的時候，犯了一個非常嚴重的經濟學錯誤，一枚當十錢的用銅量，只相當於三枚以前的小錢。
這種錯誤，宋仁宗的時候就犯過一次了，朝廷不吸取教訓，但是百姓是知道總結經驗的。他們很快就開始鑄造假幣，將三枚小錢熔化之後，鑄造一枚當十錢。
這就意味著，普通百姓只需要付出三文錢的成本，就能獲得十文錢，即便是扣除人力成本、模具成本和風險成本，這個利潤至少也是百分之百。
朝廷這幫大員，還沉浸在盤剝百姓的快樂之中，結果很快就發現市面上的假幣越來越多，盤剝不成，反而要倒折一把米。
大觀四年（1110年）正月初四，在當十錢發行六年的時候，宋徽宗緊急踩下了剎車，停止鑄造當十錢。
但是這隻是停止鑄造而已，已經發行的銅錢還在市面上流通，不管是朝廷鑄造的，還是民間私鑄的，都大行其道。
政和元年（1111年）五月七日，宋徽宗下令，將這一批當十錢全部改成當三錢，反正也就值三文錢，不如直接把價格打下來，讓盜鑄的無利可圖，也就杜絕假幣了。
面值十文的銅錢，突然之間就變成三文了，不管它的實際購買力是多少，百姓手裡的錢是肯定打了折的。
宋徽宗根本不管這麼多，當天凌晨，朝廷派了幾個人，騎著馬走出東華門，口頭宣布了當十錢即刻起改成當三錢的命令，於是整個京城「頃刻便知」，很多家裡囤積了不少當十錢的人，根本沒有任何機會提前把這些錢用出去，只能眼睜睜看著手裡的錢瞬間貶值。
為了避免引發百姓的騷亂，順便打擊一下私人經濟，宋徽宗留了一條口子，要求所有的私營當鋪，在詔令下發之後的五天之內，必須按照十文的標準接受當十錢（現在已經叫當三錢）。
一時之間，普通百姓紛紛拿出自己手裡的當三錢去當鋪贖當，讓當鋪老闆苦不堪言。但是開封府根本不管這些，只要某個當鋪出現了延遲贖當的擁擠狀況，立刻重刑處置當鋪老闆。就這樣，宋徽宗就在幾天之內完成了一次重大的幣制改革。
現在我們回到《水滸傳》裏面的描述才解釋一下，我為什麼對小說里專門要強調「當三錢」感到大為震撼。
第一，按照小說裏面的時間線，楊志賣刀發生在政和二年年底左右，後來武松在景陽岡山神廟廟門上看見的榜文落款時間是政和年間，也印證了這一點。也就是說，楊志賣刀的時候，開封正好大範圍使用的是當三錢。
第二，當三錢因為面值比普通的銅錢大，所以整體尺寸也要比普通的銅錢大一些，這樣就方便將二十枚摞在一起，而且用刀砍的時候也更好瞄準一些，省得一刀下去，銅錢沒砍破幾個，反倒砍得到處都是。
第三，當三錢都是新鑄的，磨損並不嚴重，而且質量也很可靠，比其他的銅錢更堅硬、更厚實一些，刀砍起來也更費力。用這樣的銅錢，正好可以檢驗楊志的刀是不是真的「砍銅剁鐵，刀口不卷」。
《水滸傳》的成書時間大約為元末明初，此時距離小說裏面的時代背景北宋末年已經過去了差不多二百五十年，在這麼久的時間之後，作者還能那麼精準地將政和年間的一種特定的貨幣描寫得那麼準確，實在是讓人覺得不可思議。
不管你服不服，我反正是口服心服的。
2026年9月2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