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仁勛因婚外情風波辭職后,最近他的一張老照片在互聯網流傳。
那是2008年8月,北京剛迎完奧運火炬,海淀外國語實驗學校的操場上,當時還有點微胖的中年男人黃仁勛穿著件洗得發白的橘色Polo衫,半蹲在地上,仰著頭接一個四川災區小姑娘遞過來的紅領巾。
小姑娘踮著腳,他就特意把腰彎得更低,脖子往前探,像個怕給孩子添麻煩的鄰家大叔。
那天他是來捐愛心電腦教室的。41台品牌機,連帶著後續三年的技術支教培訓,加上公司和員工湊的超400萬元善款,全給了從青川姚渡鎮轉來的101個災區孩子。
那時候,他叫老黃
那時候沒人叫他AI教父,中關村攢機圈的人叫他老黃,學生黨叫他顯卡大佬,媒體提起來,都要加一句「美籍華人企業家」。華裔身份是榮光,是聯結,不是原罪。
誰能想到,十八年後,親手把英偉達推上全球科技之巔的這個人,會因為幾段桃色醜聞被踢出局,刀光劍影的背後,藏著「對華立場可疑」的國安大帽。
老中關村的DIY玩家都記得,本世紀頭十年,攢機圈有兩個圖騰,一個是英特爾的奔騰芯,另一個就是英偉達的顯卡。
黃仁勛和中國市場的緣分,比很多人想的早得多。上世紀90年代末,英偉達剛熬過差點破產的生死線,TNT2顯卡剛在全球打出名氣,他就拎著樣品包跑來了中關村。
那是全球化最好的年頭,美國鼓勵企業出海掘金,中國敞開大門歡迎外資,大家一門心思把市場做大。
他那時候就跟身邊人說,中國有全世界最能拼的工程師,有瘋長的消費市場,這裏遲早是全球科技的重鎮。
事實也如他所料。往後十幾年,中國成了英偉達全球最大的消費市場之一,從網吧裝機潮到筆記本普及,再到後來的AI算力爆發,中國市場的分量越來越重。
他也從不掩飾對這片市場的重視,每年至少來一次,見客戶、看研發、跟老朋友吃飯,中文帶著點台美口音,但聊起技術和市場,從不用翻譯。
2008年的那次捐贈,不是作秀的場面活。
汶川地震消息傳出來的時候,他本來在台北準備Computex電腦展,當場就改了行程,先飛北京。
根據2008年中關村在線的報道,他說:作為一名流淌著中華民族血液的人,無論我從事什麼職業,或是身在何處,心中都會想到為社會做出貢獻。
沒人想到,這個穿著樸素的華裔老闆,十幾年後會一手定義整個AI時代的算力規則;更沒人想到,這份跨越海峽的善意,後來會被人拿出來,當成他「對華立場不純」的佐證。
他跟系裡的教授聊了一下午,直言并行計算是下一個時代的門票,中國是不可或缺的參与者。
但客觀上說,中國的AI基礎研究能有今天的厚度,當年這批跟著CUDA入門的工程師,功不可沒。
現在國內AI圈的很多中堅力量,人生第一行并行計算代碼,就是在英偉達的高校實驗室里寫出來的。
產業端他也在下注,2013年上海張江研發中心新樓啟用,他親自來剪綵,跟員工一起擠食堂吃糖醋排骨,公開致辭要「推進GPU計算成為中國自主創新的重要力量。」
到今天,英偉達在華員工接近4000人,一半以上是研發崗,自動駕駛演算法、晶元驗證、AI應用優化,很多核心模塊都是中國團隊扛起來的。
他跟雷軍是二十多年的老朋友,2013年9月,小米3發布會。黃仁勛來了。
那時候英偉達在中國玩家嘴裏叫「皮衣刀客」,但刀客本人站在雷軍旁邊,局促得像一個被叫上台的供應商。雷軍讓他講中文,他講了,說自己9歲去了美國,中文不太好。
黃仁勛與雷軍從小米做手機就開始合作,到現在一起磨自動駕駛方案;他跟阿里、騰訊的技術負責人都是老交情,看著中國互聯網公司從幾台伺服器,走到今天的全球算力大戶。
然後中間那十年,像被人按了快進。英偉達從「遊戲顯卡公司」變成了「AI算力沙皇」。黃仁勛的皮衣從一件普通外套變成了一個文化符號。
從老黃到AI教父,黃仁勛終究沒躲過時代的風
風向是什麼時候開始變的?大概是2020年之後。
出口管制的清單越來越長,A100、H100先後被列入禁售名錄。黃仁勛一下子被架在了火上烤。台名嘴郭正亮說:黃仁勛做了兩件事讓老美不爽,一是美國管制晶元時他主張降規出口,二是支持開放系統。
華盛頓的鷹派說他變著法子搞特供晶元,偷偷給中國放水;這邊也有人嘲諷他,說他賺著中國的錢,照樣守美國的規矩,兩頭通吃。
在這期間,黃仁勛在中國大陸的公開行程,稀疏得像一種刻意的留白。
直到2024年1月。他出現在上海年會,脫掉皮衣,套上一件東北大花背心,手裡轉著紅手帕扭秧歌,員工尖叫,網友說「老黃懂的」。
2025年7月,鏈博會。他把花襖換成了唐裝,第一次用中文公開致辭。
他說「中國供應鏈是奇迹」,說完自己笑了,承認「中文很爛」,切回英文。
豆汁這東西,北京人都未必人人都喝得慣。一個台灣出生、九歲赴美、中文都說不利索的華人,坐在那兒,被路人塞了一瓶,然後就直接喝了。
你可以說這是表演。但他飛到北京,吃炸醬麵,喝蜜雪冰城,被豆汁干出痛苦表情,然後說「你們不知道我有多享受」,這場表演的成本收益率,低到不像一個商人該做的事。
2025年10月,他說英偉達在中國高端AI晶元市場的份額,從95%降到了零。H20禁令一口氣吞下45億美元的爛賬。同一年他說,英偉達在中國有近4000名員工,年流失率0.9%,全球最低。
現在回過頭來看,他本質上就是個商人、工程師,想保住市場,守住生態,不想把幾十年攢下來的盤子砸了。
他拼盡全力推H20特供晶元,想盡辦法在管制規則里騰挪,與其說是「幫中國」,不如說是不想丟掉全球最大的算力市場,這種務實在華盛頓眼中反而成了原罪。
2026年初他來上海,還特意抽時間逛了陸家嘴的菜市場,拍了一籃子青菜和鮮魚,發在內部信里說「這裏的煙火氣,是技術落地最好的土壤」。
那時候沒人知道,這可能是他最後一次以CEO的身份,踏足這片他跑了三十年的土地。
當年他帶著技術和誠意來,是座上賓,是全球化紅利的受益者;如今他成了美國鷹派眼裡的「可疑分子」,連自己親手創立的公司,都沒能保住。
一個叫達瑞爾·戴的工程師,在英偉達機器人部門幹了一年多,近期在X上發了一篇長文,宣布辭職。不是因為薪酬與股票,是因為黃仁勛走了。
但那些實實在在的電腦教室,那些高校里的實驗室,那些千千萬萬靠著CUDA入門的工程師,都是真實發生過的。
他的這些中國往事,不僅是一個人的情懷故事,也是那個「技術無國界、人才自由流動」的年代,留下的最後一點餘溫,是兩個大國從握手合作到轉身對峙的洪流里,一個嘗盡古龍筆下那種「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的刀客的真實寫照。
風變了,路窄了。當年蹲下來給孩子系紅領巾的溫柔,那些在大排檔聊技術的熱乎氣,那些相信全球化能彌合一切的天真,終究還是沒能躲過時代的風。
老黃的故事還沒有落幕,可一個時代的轉身,早已經開始了。
來源:王新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