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小舞
「過不了互聯網這一關,就過不了長期執政這一關。」
當習近平親自把互聯網治理與共產黨的長期執政聯繫在一起時,這句話其實已經點明了互聯網在中共政治安全體系中的特殊位置:對他們而言,這是事關執政周期的命門;而對我們而言,也由此看見了這個看似強大巨人的阿喀琉斯之踵。
所謂「長期執政這一關」,已經是習近平相當委婉的說法。說得直白一點,就是共產黨能否繼續掌握國家政權,會不會有一天失去執政地位。
那麼問題來了:一個看上去如此強大的政權,擁有超過一億黨員,對社會的控制深入普通人的日常生活,又築起了世界上規模龐大的互聯網審查與封鎖體系,為什麼它的最高領導人仍然如此在意「互聯網這一關」,甚至把它直接提升到能否「長期執政」的高度?
如果互聯網只是一種傳播工具,為什麼會被置於政權存續的尺度上衡量?如果現有的控制體系已經足夠牢固,又為什麼需要不斷強化網路審查、輿論引導和信息封鎖?
習近平的這句話,無意間提出了一個比答案本身更值得追問的問題:互聯網究竟擁有怎樣的力量,以至於一個擁有龐大組織體系和嚴密社會控制能力的執政黨,仍然把能否駕馭它視為關乎長期執政的一道關口?
從習近平長期、反覆強調「互聯網這一關」這個細節可以看出,這並非一次會議上的偶然表態,而是被持續置於中共執政安全的框架中加以強調。至少從他的公開表述來看,互聯網顯然不是一個單純的技術或傳播問題,而是一個需要黨內長期保持警惕的政治問題。
當一個最高領導人反覆把互聯網與「長期執政」聯繫在一起時,其中傳遞的政治信號已經十分清楚:互聯網這一關不能失守。因為在這種政治邏輯之下,失去的可能不僅是網路輿論的控制權,還可能進一步觸及執政安全本身。
也正因此,「過不了互聯網這一關,就過不了長期執政這一關」值得反過來理解:習近平是在反覆提醒他的黨內同志,必須牢牢控制互聯網,決不能讓它成為中共長期執政的致命軟肋。
習近平所擔憂的軟肋,也可以成為我們突破鐵幕的另一個方向。
今天的中國已經不是一百多年前的晚清。改變中國的政治格局,不可能簡單複製一次武昌起義,更不可能寄希望于傳統意義上的武裝暴動。一個最現實的事實是,散布在世界各地的反共人士和民主力量,既沒有條件,也沒有能力組織一支足以與中國龐大的現代化軍事和國家機器相抗衡的武裝力量。
與此同時,如果政治行動長期停留在中共駐外使領館門前舉牌、喊口號,其傳播範圍和實際影響也十分有限。抗議當然具有表達立場、凝聚群體和保存歷史記錄的意義,但如果希望讓更多中國人接觸未經官方篩選的信息,僅靠線下活動遠遠不夠。
現階段,能夠跨越地域邊界持續發揮作用的工具之一,就是互聯網。
它不要求人們擁有軍隊,不需要佔領一座城市,也不以暴力作為傳播思想的前提。文章、圖片、視頻、直播和社交媒體,可以突破地理距離,把原本彼此孤立的人連接起來,讓被刪除的信息重新出現,讓被禁止討論的問題繼續被討論,讓官方敘事之外的聲音獲得傳播空間。
對於一個長期強調輿論導向和意識形態領導權的政治體系而言,互聯網帶來的重要變數,就是信息傳播權力的分散。
過去,報紙、電視、廣播、出版社構成的信息傳播體系高度集中。一件事情能不能報道、如何報道、報道到什麼程度,都存在明確的把關機制。從記者、編輯到總編,從媒體機構到宣傳主管部門,信息必須經過一道又一道「閘門」。在這樣的傳播結構下,一份指令、一個電話、一紙通知,就足以讓一條新聞從報紙版面、電視畫面和公共視野中消失。
互聯網首先改變的是信息傳播的權力結構。過去只有少數機構掌握的麥克風,被分散到了無數普通人手中;過去需要經過層層審核才能抵達公眾的信息,現在可以由一個身處現場的普通人,用一部手機、一張照片、一段視頻,在極短時間內傳播出去。
更重要的是,權力可以刪除一篇文章,可以讓一段視頻消失,可以封禁一個賬號,卻越來越難保證所有人都沒有看見過它。
即便中共建立包括網號、網證在內的網路身份管理制度,擁有龐大的內容審查體系,又用防火牆阻斷大量境外信息進入中國,只要中國仍然接入國際互聯網,互聯網互聯互通的基本屬性就很難被徹底消除。封鎖可以增加獲取信息的成本,審查可以壓縮表達空間,卻很難保證所有信息都被永久隔絕在邊界之外。
信息突破,讓被封鎖的消息仍有機會穿透審查;議題設置,讓普通人可以提出官方媒體不願提出的問題;身份連接,讓原本互不相識、散落各地的人因為共同關注的議題彼此發現;公共動員,讓線上討論有可能進一步轉化為現實中的公共參与;而對官方敘事壟斷的削弱,則意味著一個政府越來越難僅僅依靠控制傳統媒體,就決定整個社會能夠看到什麼、討論什麼以及相信什麼。
信息突破、議題設置、身份連接、公共動員、敘事競爭——互聯網把這些過去難以由普通人同時掌握的能力,大規模分散到了社會之中。
也正因為如此,中共面對互聯網所做的事情,從來不只是「管理網路」,而是在互聯網改變信息權力結構之後,試圖重新建立一道又一道被技術沖開的閘門。
那麼,我們又能做些什麼?
答案並不複雜。我們不需要製造虛假信息,更不需要用謠言對抗審查,只需要做好四件事情:記錄、核實、保存、傳播。
文章可能被刪除,就保存底稿;網頁可能消失,就及時存檔;圖片和視頻保留原始文件;重要材料建立包含時間、地點和來源的完整證據鏈;一個平台無法繼續保存,就在其他合法平台留下副本;國內無法長期存在的重要公共資料,就進行境外和離線備份;面對真假混雜的信息,先核實,再傳播。
目的只有一個:讓事實越來越難以被徹底刪除,讓公共記憶不再隨著一個又一個「404」消失。
刪除仍然有效,卻越來越難以等同於徹底消失;封鎖仍然可以築起高牆,卻越來越難以保證牆的另一邊永遠無人看見。
如果越來越多的人開始自己記錄事實,如果被刪除的文字能夠重新出現,被封鎖的信息能夠跨越邊界,被遺忘的人和事件能夠重新進入公共記憶,那麼,一個高度依賴信息控制維持自身敘事的治理體系,還能不能永遠把「互聯網這一關」牢牢控制在自己手中?
或許,互聯網給我們的,正是將鐵幕撕開一道縫隙的可能。
不是用謊言對抗謊言,不是用暴力回應暴力,而是讓真實的信息持續流動,讓被刪除的事實重新出現,讓被噤聲的人重新獲得表達的機會,讓原本彼此孤立的人能夠看見彼此。
以真實對抗封鎖,以記錄抵抗遺忘。
我們無法決定一條信息最終能夠走多遠,也無法預知互聯網究竟能夠給中國帶來怎樣的政治變化。但至少可以讓更多真實的記錄留下來,讓越來越多的人擁有接觸不同信息、獨立判斷和自由表達的機會。
「過不了互聯網這一關,就過不了長期執政這一關。」
習近平是在提醒他的黨內同志,而對於所有關注中國政治變革的人來說,這句話還有另外一面值得思考:當信息開始突破邊界,當記錄不再能夠被輕易抹去,當越來越多的人重新獲得記錄、傳播和表達的能力——
「互聯網這一關」,會不會成為變革的突破口?
來源:議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