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业处境下,被污名化的人

2026年01月04日 16:26

奥弗·沙龙是的失业问题专家,也是马萨诸塞大学阿默斯特分校的社会学副教授。今年,他的著作《污名陷阱:对高学历失业者的社会性围猎》中文版出版。

我们联系到奥弗·沙龙想要跟他谈谈美国的失业问题,未曾料想这个访谈最终会呈现出如此理想化的风格。它最终成为一次颇具人文性的讨论。对美国长期失业者的研究,将奥弗·沙龙的目光导向一个更抽象更普遍的问题,那就是我们每一个在学术体制之外的人,为什么也要去了解一点世界的发生机制。

在一个全球经济整体放缓甚至衰退的时期,沙龙对长期失业者的分析提供了一种更简单的、有普世意义的应对方案,概括来说就是,我们应该相互理解困境的成因。当人们的生活变得更加艰难,“理解和知道”会带来巨大的影响,它能推动我们的社会走向一种更为和善的共渡难关的氛围。

《没有工作的一年》剧照

奥弗·沙龙在美国参与创立了非营利组织“职业转型研究所”,他大多数的访谈是依托于这个组织实现的。他会通过向求职者提供免费支持,换取他们向他倾吐失业经历和心声。那些失业者跟沙龙谈起从未跟别人说起的事,让沙龙感到,分享和倾诉可以打破那种在长期沉默当中累积起来的羞耻感,他们会获得生活的自信。

通过与成千上万失业者的接触,目睹他们的改变,沙龙认为,一种对社会的重新认识,对每个人来说并非遥不可及。这个过程不止于失业议题领域,“为了推动社会层面的深刻变革,我们需要在更广泛的领域,进行这种基于社会学的同处境伙伴间的讨论”。

污名化的根源

南风窗:作为一名失业研究专家,这些年你目睹了美国就业市场的哪些变化?

奥弗·沙龙:近年来,美国就业市场的一个重大变化是由技术推动的。线上申请和求职网站/软件的出现,让求职者更容易申请工作,但也让雇主更容易拒绝申请人。求职者向某个数字空间发送数百份申请,而雇主则被大量的简历淹没,在网络上进行用人筛选时,雇主就会越来越依赖各种捷径来严格筛选候选人。这给失业中的求职者带来强烈的沮丧:“我永远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得到这份工作。因为他们从不告诉我情况如何,我也就不知道怎么改。”

最新数据显示,超过1/4的美国失业者失业时间超过6个月。这种水平的长期失业率异常高,通常只发生在经济衰退时期之后。这也成为我这本书的背景,因为研究表明,失业的负面后果——经济压力、情绪困扰和社会孤立——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显著增加。

美国长期失业者的人数在增加/图源:CBS

南风窗:你是在你职业生涯的哪个阶段,开始注意到失业者所承受的污名化现象的?

奥弗·沙龙:从我的研究一开始,我就被污名化现象在失业经历中所占的核心地位震惊。在我的第一本书《有缺陷的系统/有缺陷的自我》中,我主要讨论的就是为什么美国的白领阶层如此经常地将这种污名内在化——将失业归咎于自己,并认为失业意味着个人的失败而不是整个就业系统出了问题。数百万人正在受到长期失业的影响,但这种经历在很大程度上仍然不为人知。

其中一个令人惊讶的事实是,一旦经历失业,陷入长期失业的可能性在各个教育层次的失业者身上都是相似的,因为对长期失业者来说,学历、经验、能力有可能不是阻止他们找到一份新工作的最重要因素,真正的根源是他们受到的污名化。换句话说,即使是拥有麻省理工学院高等学位的人,也可能在整个社会的围剿中,陷入长期失业的境地。我认为关注这一现象很重要,因为我们需要意识到这个问题,才能对此加以解决。除了失业问题本身,审视长期失业者所受污名化(及其背后的错误假设:优绩主义)这个过程,揭示了我们社会结构中更深层的东西,以及我们的社会往往是通过一种扭曲的视角看待每个成员。

《三十而已》剧照

长期失业对一个人的磨损是漫长而深刻的。我们通常认为配偶和朋友是会给予爱和关怀的人,但是像其他人一样,他们跟失业者一样生活在一个奉行优绩制度的社会之中,看待亲密关系中的对象,难免沾染招聘关系里司空见惯且已被求职者内化的偏见。即便是最亲近的配偶和朋友,也很容易认为:无论你想做什么就应该去做,而现在看来,你显然什么都没有做。这种对失业者责任的隐形认定,无疑破坏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和联系。失业者原本想在亲人朋友那里得到安慰和支持,但这往往反而成为他们最痛苦的经历之一。

优绩主义的神话

南风窗:失业者背负的污名是一个复杂的问题。你在书中主要指出了优绩主义的影响。除此之外,还有哪些因素?为了消除这种耻辱,需要不同力量之间的合作与协调。在你看来,整个社会应该建立怎样的共识?

奥弗·沙龙:污名之所以是一种“陷阱”,是因为我们都处在其中,区别只在于,谁暂时站在“安全区”里。优绩主义的神话是失业者污名化的基础。当社会接受“努力就能成功”的神话,结构性的现实困境就不可见了,失业就成为一种“原罪”。

消除这一污名的关键第一步,是将失业理解为一个社会问题,而不是个人的失败。各种力量应该联合起来,比如,更为慷慨的失业救济,更为开放的有意义的工作机会,都能重新塑造人们对失业现象的认识。这种认识的转变必须包括雇主、决策者和更广泛的公众。雇主尤其需要仔细审查那些自动将简历中有空窗期的人排除在外的招聘方式。在“新冠”的最初几个月,我们看到社会被迫采取了不同的行动,但却给我们机会来检验,当失业者的处境没有受到个人化的指责,同时政府主动提供更慷慨的支持,整体的污名化给失业者带来的压力确实得到了某种减轻。我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例子,证明了我们应该将失业视为集体挑战而非个人耻辱的必要性。

《逆行人生》剧照

南风窗:优绩主义的神话是如何塑造美国社会的?不局限于失业问题,你愿不愿意更广泛地谈谈它在各方面的影响?我们如何反驳优绩主义的神话,避免卷入这场“不公平的游戏”?

奥弗·沙龙:优绩主义的神话深深植根于美国文化。它告诉我们,成功的人值得他们的成功,而失败的人一定是自己做错了。不常被意识到的是这种信念不仅影响个人观念,也会影响公共政策。我觉得这一点解释了为什么不同于大多数发达国家,美国更为缺乏全民医疗保健,对整个社会成员提供的安全保障也在较低限度。优绩主义的观念也会影响生活中的日常互动,这是更为无形也更难解决的:人们倾向于对他人的经济状况进行道德说教,总是认为贫穷或失业反映了这个人缺乏努力或天赋。将个人境遇与个人能力紧密挂钩,结果就会是一个物质上不平等和情感上不宽容的社会。也许,挑战根深蒂固的优绩主义神话需要一场社会文化。比如,如今我们已经看到,妇女运动打破了关于性别和能力的强大神话,改变了无数女性获得职业的机会。同样,我们需要一场文化运动来质疑优绩主义的假设。在个人层面,一种“打破不可见”的意识会有所帮助:当人们认识到结构性不平等而非个人努力与否如何影响一个人的生活甚至一个社会时,我们可以对自己和他人产生更多的同理心。

《没有工作的一年》剧照

南风窗:在你了解到的长期失业人群中,他们成功重返职场或在别处找到自我价值的情况如何?你还提到失业人员可以组成联盟和互助小组,书中的一些例子很感人。这种互助的力量是如何打动你的?

奥弗·沙龙:是的,我采访的人中至少有一半最终找到了有意义且报酬体面的工作。但要注意,成功有时候超出我们意料地,往往取决于个人控制之外的因素——时机、运气或社会关系。我们还是不能把这些故事,误读为任何人只要足够努力就能“成功”的证据。更为深层的事实是,结构性条件决定了一个人的胜算,所以我们的目标应该是改革这些结构,为更多的人提供更广泛的机会。

互助小组的故事同样深深地打动了我。我目睹了当经历过污名化的人走到一起时,团结和变革的力量是多么巨大。孤立会滋生自责,而当他们遇到有同样情况的人时,他们会逐渐意识到,这个问题也许是外在的,而不是个人的。这种洞察力会带来巨大改变。这就是为什么我成立了一个非营利组织来支持这些团体,并致力于培训求职教练和求职顾问来消除失业污名化的影响。我甚至也把这种精神带到我的教学中,我经常鼓励自己的学生跟周围的人分享他们的恐惧和想法,希望他们彼此沟通并给予相互支持。

社会学的意义

南风窗:在书中,你提到ICT(职业转型研究所)的支持包括一个至关重要的环节,是帮助失业者明确招聘等机构流程的内部运作。这可以减轻失业者和求职者的自责,使他们能够在更广泛的背景下理解自己的个人经历。你认为这是社会学的功能吗?从这个角度,如何看待社会学对于学术体系之外的人的意义?在美国,人们对社会学有普遍的偏见吗?如果有,你会提出什么观点来纠正这种偏见?

奥弗·沙龙:社会学最大的优势之一在于让看不见的变得可见,因为它的功能是揭示出我们的生活是在怎样的机制下被塑造的。例如,了解招聘是如何运作的,有助于求职者在更广阔的背景下解读他们的经历,减少自责和孤立。除了失业,社会学还帮助人们理解他们生活的系统——无论是教育、医疗还是家庭生活。它不仅提供理性的分析,也是一种赋能的工具。

是的,社会学经常被低估,无论是在美国还是其他地方,都是一样。人们能够轻易地理解物理学或生物学对解释自然世界的作用,但他们有时看不到我们的社会世界跟自然世界同样复杂,同样值得系统和深入研究。社会学让整个社会更清楚地看到自己,理解我们生活中种种问题的真正根源。大多数社会问题的解决,将受益于对那些潜在机制的揭露。无论我们谈论的是经济不平等、浪漫关系还是教育机会,真正的变革都需要看到制度和规范在表面之下是如何运作的。一旦我们理解了这些隐藏的过程,我们就可以更明智地行动——无论是作为个人还是作为公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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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风窗:研究失业问题是否促使你更深入地思考工作对一个人的意义?在一个更加严谨文明的现代社会,工作对个人而言的意义会否更加重要?

奥弗·沙龙:完全如此。我完全相信,工作不仅关乎收入,还关乎意义、贡献和认可。人类有给予的强烈需求,而不仅仅是接受。失业剥夺了人们做出贡献的机会,这也是人们会如此痛苦的原因之一。未来时代里,自动化科技和人工智能将深刻地改变劳动力市场,这要求我们必须扩大对贡献和价值的定义。

失业问题在情感和社会层面的影响超越不同国情的限制,无论是在、美国还是其他地方,对所有现代人而言,人们既需要物质保障,也需要社会层面的认可。也许失业问题的背景不同,但人们对尊严的需求和渴望是普遍的。

南风窗:除了你,美国还有哪些学者的失业问题研究值得关注?可以给一些简单的推荐和评论吗?接下来,在你对失业问题的研究中,你会重点关注哪些方面?

奥弗·沙龙:研究失业问题的学术界相当规模化。我们阅读并从彼此的作品中学到了很多东西。例如,道恩·诺里斯研究了失业带来的身份挑战,而阿利亚·拉奥探讨了失业如何与性别和家庭生活交织在一起。他们的研究,加深了我们对社会如何塑造失业体验的理解。我的下一个项目,着眼于毕业后进入这个快速变动经济社会的年轻人。我感兴趣的是他们如何想象自己的未来,如何平衡理想与不安全感,以及如何在不确定和变化的时代定义有意义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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