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静寰:大家不要以为孩子上了大学了,都成年了,好多问题就解决了

史静寰:大家不要以为孩子上了大学了,都成年了,好多问题就解决了
由于巨大的学业压力和未来不确定性的叠加,大学生目前的处境是非常非常值得关注的。
大学生学情观察十八年
2026.04.25 无锡 | 一席少年·教育论坛
我是史静寰,来自清华大学。我这一辈子简历特别简单,就是在一所中学,两所大学,工作了超过50年。学生是我打交道最多的群体,自然的,我也特别想研究学生,更多地了解学生。
教育这个行当,你越研究,或者说你越想知道更多,就会发现你越不懂它,它是一个太丰富的世界,我做了一辈子老师,都没有感觉过倦怠。跟学生深度交流,我觉得是一个让人愉悦,但又是一个极具挑战的工作。
今天咱们讲讲大学生学习这个话题。现在在学术界这是一个很热的话题,可能和高等教育的发展阶段有关。上个世纪七八十年代,西方发达国家基本上进入了高等教育大众化和普及化的阶段,大学生数量增加,群体多元,每个人上大学的需求、上大学的目标、在大学里面学习生活的方式都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而传统的大学由于缺乏这种应对能力,受到了社会各界的批评,指责大学教育质量下降,学位贬值,简直是把所有责任——无论是否属于大学,都归咎于大学教育。
80年代开始,随着以学生为中心的教育改革的实施,大学也开始改变传统的知识传授模式,开始了解学生是怎么想的,他们的满意度怎么样。这样,大学生学习就成为一个很热的研究话题。
中国在21世纪的第一个和第二个十年先后进入了高等教育的大众化和普及化阶段。2024年,普通高校的在校生已经超过了3800万,高等教育毛入学率超过了60%。如果加上非正规的高等教育形式,学生已超过4000多万人。
这么庞大的群体,是中国发展的非常宝贵的资源。但是我们也得知道,大学生他们又要直面中国经济、社会转型和国际社会发生的巨大变化,这些给他们带来了很大的压力。
求职就业、出国留学,包括AI的发展给大学生带来的压力,凝聚在他们的在校生活和学习过程当中,这些都是我们在研究大学生学习的时候特别值得关注的。
我在北师大工作了20多年,2002年调到了清华大学。清华大学作为顶尖的、综合性的研究型大学,但是真正的大发展也是在21世纪。当学校有了很多它必须面对的挑战和问题的时候,教育研究就变成了一个特别需要发展、加强的领域。
我们在2007、2008年开始策划大学生学情研究,2009年针对全国开始了第一轮大学生学情调查,到现在已经坚持了18年。我们在近200所高校采集了上百万大学生的学情数据,今天就从中抽几个问题跟大家分享一下。

你为什么投入
这么多时间学习?
我们大家都说现在的中学生太累了,大学生同样,学习时间太长,或者我们用句更通俗的,叫过量学习。现在的大学生和所有学生一样,怎么活得那么累呢?我们从学习时间这个角度来看。
一般来说,用学分来计算课程量。在我们反复地压学分的情况下,中国大学生四年学分基本在140—200之间,美国基本是修满120个学分就可以了。
除了课堂学习时间长之外,我们的另一个特征就是课外学习时间长。我们2009年做调查的时候引进的是美国的全美大学生学习性投入调查工具。当时引进这个工具也是希望能有一个国际范围的比较。
2009年的学情数据出来以后,在学校内外都引起了很大的讨论。以清华为例,清华的学生课外学习时间比美国同类大学的学生课外学习时间多一倍,注意,不是跟美国普通大学比,而是跟顶尖的研究型大学相比。每三个清华学生就有一个每周七天全天候地学习,除了上课以外,每天自学超过四个小时。
我们当然可以很骄傲地说,这就是中国学生,勤奋努力。但是,伴随它的是另一个问题,超过一半的学生不知道自己花这么大力气学习到底有什么意义。
访谈的时候一些学生说,我每天用这么多时间学习,我都没有时间思考,我看不到它的意义所在。我们会问,你为什么还要投入这么多时间学习呢?在回答中,绩点是出现频率最高的一个词。因为它关系到评优、保研,你要有好的绩点,才有机会。
有的学生其实很想选一些自己真的有兴趣,但是难度比较大、对考试没有太大把握的课程。这些学生后来说,我知道某个老师的课对我特别有吸引力,但是大一大二我先放一放,我要把绩点攒够了,大三以后再去选。所以你看,学生很理性。
我们的调研还有一个发现,最初也让我们感觉有点吃惊,就是一些地方高校,特别是人口大省那些比较老牌的本科院校,比如咱们经常提的一些考研大户,他们的学生学习时间比清华的学生还长。
这个让我们真的很吃惊,地方高校的学生比清华的学生还勤奋?于是我们就到学校去实地考察。这个调查让我们看到了地方大学以考研为导向的巨大席卷和推动力量。
好多学生大一就开始谋划,四处去了解哪些专业招生多,哪些专业考试比较容易,哪些专业比较冷门。
学校也很理解学生的这些想法,而且想办法去帮助他们考研,因为这也能很好地证明学校的成绩。我们一到院系,书记、院长马上就说,我们去年的考研率是百分之五十几点几,今年争取达到百分之六十。甚至有些学校从大一开始的外语课、政治课都是按照考研的内容来安排的。
这样的状况下,那么多学生不了解自己学习到底有什么意义,考研之后的结果呢?就是对这个专业毫无兴趣可言。
对一个完全没有兴趣的专业,离开应试这样非常即时性的目标的吸引和刺激之后,是很难持久的。学习投入度和学习意义感不配套以后,学生内心的感受就非常值得关注了。

高阶认知能力的下降
另一个跟过量学习有关的是学业挑战度的问题。这个概念作为一个学术概念,是我们2009年引进美国的NCSS大学生学情调查工具的时候遇到的。
2018年教育部开本科教育大会的时候,当时的教育部部长陈宝生还援引我们的研究说,要合理增负,要提高大学的学业挑战度。于是中国就出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情景,基础教育在“双减”,高等教育在合理增负。
在学业挑战度这个一级指标上,我们的研究发现,咱们研究型大学的得分是整体低于美国同类院校的。但是学习时间、学习工作量这样的指标得分又都高于美国同类高校。
这个矛盾就引发了我们的思考。我们详细地分析了指标体系以后发现,我们在“高阶认知”这一项上的得分拉掉了整个一级指标上的得分。
高阶认知和低阶认知是心理学上的概念。应试教育中以背诵、记忆知识点为主的记忆是低阶认知,而分析、综合判断被归结为高阶认知。
当时我们用美国的研究型大学和中国的985院校做比较。图表显示了美国低年级和高年级认知目标达成的变化,以及中国985院校低年级和高年级的情况。

▲ 985院校VS. 美国研究型大学学生课程认知目标达成的年级变化
可以看得出来,我们的总分就比人家低一大块,更重要的是结构性的差异。图中黄颜色代表记忆这个认知目标,根据常识来讲,随着年级的增长应该是下降的。美国研究型大学学生的低阶认知是下降的,四个相对被认为是高阶认知的能力是随着年级的提高上升的。
而咱们研究型大学的学生在运用这一项是有点上升,记忆在下降,分析能力也在下降。地方高校的学生就更是了,基本上体现为平缓。

▲ 地方高校大学生课程认知目标达成的年级变化,根据CCSS项目2010年调查数据。
2025年北大推动取消绩点,推动最热情的是生科院的王世强教授。他在访谈的时候回忆说,90年代他在生科院带实验课。实验会有很多失败,需要学生去分析为什么失败,用不同的思维尝试,推测可能的原因,这个过程是最考验所谓的批判性思维的。但是他发现,大三学生的表现还不如大一刚入校的学生。
通过三年的专业教育,怎么学生的批判性思维没有提高,反而还不如大一的时候?他说我想来想去,觉得就是跟应试教育,跟我们只强调低阶认知的死记硬背的教学方式有关。
专业课强调在专业领域里事实性的、操作性的、过程性的、方法性的知识,而且强调你一定要精准掌握,不能出岔子。所以它的考试也比较容易倾向于在专业领域死记这些东西。
而批判性思维是一种开放性的思维,是在综合了各种知识之后进行全面分析,审慎判断,得出独到结果的思维过程,它需要的不是精准,而是更开放、更有奇思怪想。这样的高阶认知和专业课固然也是有联系的,但往往在通识教育里更多。
虽然现在很多大学把通识课变成了一种所谓的水课,学生完全没有任何压力,很容易得分,没有什么挑战度。但在我看来,即使这种甜点性的通识教育课程,对我们的学生来讲,也是一种有益的训练。
哈佛大学的瓦格纳在《教育大未来》里面提到,未来社会需要七种关键能力。第一个,用批判性思维解决问题的能力,批判不是目的,还得解决问题。第二个,合作,要跨界合作,但是不能丢了领导力。

好的教育应该是整全的、全人的、综合的教育,它是平衡的。
不知道大家关注了没有,前一段时间,吉利、腾讯都开始进行一些很前沿的尝试。他们可能对大学培养的人才不满,开始往高中发展,“跨时代跃迁人才计划”直接招高中生,不看学校,不看成绩,就看四条:是不是热爱,是不是具备思维能力,是不是遇到困难有韧性,是不是具有共情能力。
大家看一看,哪一条和具体的专业有关呢?都是我们所说的这种综合的高阶认知和可迁移的社会技能。
所以,教育不是让学生在专业课上拿高分,西方早有一种说法,爱因斯坦也引用过。什么是教育,当你把在学校里老师教的都忘了以后,剩下的就是教育。
老师教的是什么?知识。我们剩下的是什么?你忘了那些化学方程式、元素表,但是你具备为人处事的综合素质,解决复杂问题的多元能力和独特的内在精神气质。这是教育所能够赋予人的更长远的根基。

老师上完课就走
努力学习以达到老师的期望是另一个我们得分比较低的项。
我们的学生在访谈当中看到这个题都说,我从来没觉得老师对我有什么期望,老师上完课就走。后来我们听课也发现,老师就是点学号,3号,8号,甚至都不带正眼看学生的。这个也能理解,因为都是大课,学生也特别多。大学扩招之后,地方高校老师的压力也是很大的。我们的课堂经常是非常冷漠的,没有人与人之间的交流。
这样的话题就转到生师互动上。我们的指标分析可以帮助大家理解生师互动。浅颜色的是985院校,深颜色的是美国研究型大学。生师互动包含了很多方面的小指标,我们在很多指标上还不错,比如在参与老师的研究、一起做课外活动、课外讨论学习等方面都没有太大的区别,甚至有的还更高。我们保研之后的学生都会参加老师的课题。

那么哪个比较低呢?一个是老师及时给学生学习反馈,一个是老师和学生讨论职业规划和人生发展,还有一个是学生和老师讨论作业和分数。
我觉得第三点不是学校能解决的问题,这跟中国文化有关。清华学生按理说应该跟老师的接触很多,因为好多学生都会参加老师的课题组,但是在后来的访谈中他们说:“什么?跟老师讨论分数?这不可能啊,那是老师的权威,与其被他臭骂一顿,还不如我自己下一次考好。”可能这也是真实的状况,讨论分数、讨论考试成绩是挑战权威。
总之,我们认为前两条是可以通过努力来改进的。我们在教师培训中讲这些话题,其实对我们的老师非常有帮助,后来很多老师努力去改善自己的课堂教学。
特别是在中国有一个特有情况,任课教师和辅导员这两个系统是分开的,其实加上辅导员,咱们的交流得分还是上去了。但无论如何,任课老师一定要承担这个责任,和学生讨论专业之外的内容。
而且我们还发现,本科生的学习态度、学习行为,都高度地和生师互动水平关联。我们不能说生师互动好,学生学习态度就更好,不是,它是一种关联。高生师互动水平的学生的探索性、整合性、合作性学习等方面都比低生师互动水平的群组得分更好一些。

理解学生内心的小宇宙
每个学生内心都是一个小宇宙,要去关注,再刺激,用不着额外地给他什么。你觉得专业知识他都不懂,其实现在获取知识的渠道太多了,学生学得可能不比老师差,最重要的是师和生之间的那种人与人之间的内在沟通。
这张照片我觉得特别有意思。这是深圳的一所中学,显然这所学校很开放,起码老师并没有觉得这有什么不好。
我爱学习,学习使我妈快乐。后来他们又说,我妈快乐,全家快乐。好像也挺好,因为爱妈妈而爱学习。但是这样的单纯由爱支撑的学习,没有内化成他自身的一种驱动力,很难维持。
清华著名的经济学家钱颖一有一个说法我觉得还挺有意思的。他在经管学院做了十年的院长。在这十年里,每周都有院长下午茶,就是分别约本科生和研究生一起聊天。
他说,根据我的观察,至少就清华的学生来讲,绝不是没有目标,他们普遍追求三成:成绩、成功、成就。而在学生阶段,哪个最清晰可见,最能抓得住?那就是成绩呗。但是获得了好成绩以后,学生还是感觉空落落的,于是就变成了大学生的三mang:忙碌、茫然、盲目。
我们的学生,1000万大学毕业生,400多万考研究生,200多万考公务员,考教师资格证的人次超过了1100万,同质性非常强,体制内岗位偏好,这些是我们面对的现实。
所以大家不要以为上了大学了,孩子都成年了,好多问题就自然地都解决了。由于巨大的学业压力和未来的不确定性的叠加,大学生目前的处境是非常非常值得关注的。
怎么能让我们的学生告别迷茫的伪勤奋,去拥抱充实的真学习,让这些学生在大学里不仅仅收获文凭,还能够收获智慧、能力和成长?我想这是值得我们每个老师,每个家长都特别关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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