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人都具备这样的经验,当进行掏耳朵工作时,掏出来的物质是呈现干涩状态的碎渣,即便在夏天大量出汗,身体上也不会散发奇怪的味道。
然而许多欧洲人以及非洲人,哪怕每天洗澡并且喷洒香水,身体上依然会存在一股无法抑制的体味,也就是人们常说的狐臭。
过去人们总是认为这种情况是依据卫生习惯或者饮食差异所导致的,事实上并非如此,这是铭刻在基因层面的特性。
如果个体契合干耳垢以及没有体味的条件,那么该个体就携带了发生在3万年前北亚人类身上的一个基因突变,同时,这个突变还附带赋予了又黑又直的毛发、数量更多的汗腺,甚至对个体的牙齿以及乳腺发育产生了影响。
一个突变打包了东亚人群的若干特性
许多人并不知晓,干耳垢以及没有体味事实上属于同一回事,皆为同一个基因突变所引发的结果。
人体内部存在两种汗腺,一种是小汗腺,遍布于全身各处,主要分泌水分以及盐分,用来进行散热工作,出汗便是依靠这种汗腺完成的。另一种则是大汗腺,主要分布在腋下、耳道以及乳晕等区域,其分泌的物质内部含有蛋白质以及油脂,本身并没有味道,但是一旦被皮肤表面的细菌进行分解工作,就会产生刺鼻的味道,也就是狐臭。耳朵内部的耵聍腺事实上就是特化后的大汗腺,当它分泌的油脂较多时,耳垢便是呈现湿润且油腻状态的,如果分泌的油脂较少,耳垢就是呈现干涩以及破碎状态的。
控制这一切的核心基因被称为EDAR,该基因原本是负责管理外胚层发育工作的,简而言之,诸如头发、皮肤、汗腺、牙齿以及乳腺这些借助外层胚胎发育而来的组织,全都由该基因进行管理工作。大约在3万年前,在北亚地区生活的一群古人类身上,该基因发生了一个微小的突变,即V370A。该突变增强了EDAR基因的功能,并且直接改变了大汗腺的发育过程,把大汗腺的分泌量大幅度降低了。
由此引发的结果便是,腋下的大汗腺分泌物减少了,细菌失去了可以分解的物质,自然也就没有了体味;而耳朵内部的耵聍腺分泌量减少,耳垢也就变成了干涩状态。这两个特性是相互绑定的,如果个体拥有干耳垢,那么基本上就不会存在狐臭,反之,如果是油耳垢,那么大概率体味会相对严重一些。
十分有趣的是,该突变并非仅仅对耳朵以及腋下进行管理工作,它具备一因多效的特性,同时还带来了好几个东亚人所特有的特性。首要特性是又粗又直的黑头发,该突变把毛囊的横截面变成了正圆形,从而使得生长出来的头发又粗又直,不会发生卷曲现象。第二个特性是分布了更多的小汗腺,使得散热能力变得更强,从而更不容易发生中暑情况。第三个特性是铲形门齿,也就是上门牙的内侧呈现凹陷状态,看起来像一个小铲子,高达90%的东亚人都具备这个特性。第四个特性则是女性的乳腺发育过程会显得稍小一些。
这些特性是打包呈现出来的,人们可以自行进行对照工作。如果个体契合干耳垢、没有体味、拥有黑直发以及铲形门齿的条件,那么该个体基本上就是携带了此EDAR突变的。目前,这个突变在汉族群体内部的携带率超过了90%,在整个东亚人群之中的携带率也超过了80%,然而在欧洲人以及非洲人之中,该突变的携带率却不到1%,几乎可以说是不存在的。因此,这并非是由于外国人不爱干净,而是鉴于他们基因层面的现实,其基因里并不存在这个突变,他们的大汗腺天生就极为发达,体味较重属于正常的生理现象。
值得一提的是,湿耳垢以及重体味才是人类原本的原始状态,当远古祖先从非洲走出来的时候,全体都具备油耳垢以及重体味。东亚人群所携带的这个突变,是属于后来才涌现出的新特性,这相当于人类在演化的道路上获取了一项全新的技能属性。
该突变源自3万年前的北亚冰原
该突变并非东亚人群生来就拥有的,它最早涌现于3万年前的北亚地区,也就是如今西伯利亚南部延伸至中国东北的那片区域。
那个时期恰逢末次冰期,地球的环境极为寒冷,北亚地区处于冰天雪地的状态,年平均温度比现在还要低十几度。远古人类在那里开展打猎生活,偶然间便产生了EDAR突变。在极度寒冷的地区,该突变是具备生存优势的。大汗腺分泌的油脂较少,就不会在耳朵内部发生冻结,同时也减少了皮肤表面的热量流失,从而更不容易被冻伤,并且体味较小也更加不容易被猎物所察觉。因此,携带该突变的人群更容易存活下来,进而慢慢地在北亚人群之中传播开来。
古DNA研究工作已经把该突变的传播路径摸索得十分清晰了。目前发现最早携带此突变的古人类,是生活在1.9万年前黑龙江流域的古人类,那个时期正是冰期最为寒冷的阶段,东北亚的古人类已经全部携带了这个突变。1.4万年前西伯利亚南部的古人类,也携带了该突变,这足以说明在那个时期,从中国东北直至西伯利亚,该突变已经变得十分常见了。
然而最为关键的证据来源于南方地区,生活在1.4万年前云南地区的蒙自人,即马鹿洞人,属于当时中国南方的古人类代表。科学家对他们的全基因组进行了测定工作,发现他们完全没有携带EDAR突变。这说明,直至1.4万年前,中国南方的土著居民依然保持着湿耳垢以及卷发的特性,与如今的东南亚人颇为类似,根本不存在这个突变。
该突变是完完全全依据从北向南的路径进行传播的。当冰期结束之后,气候慢慢变得温暖,北方携带该突变的人群开始向南进行迁徙工作,并且与南方的土著人群发生了融合。该突变凭借着明显的生存优势,在人群内部扩散得极为迅速,如同把一滴墨水滴入水中一般,仅仅耗费了几千年的时间,就从黑龙江流域传播到了珠江流域。直到新石器时代中期,即大约六七千年前,无论是北方的仰韶文化,还是南方的河姆渡文化,古人类基本上都已经携带了这个突变,干耳垢以及黑直发自此便成为了东亚人群的标准配置。
随后这些携带EDAR突变的东亚人,又跨越了当时依然暴露在海平面之上的白令陆桥,一路抵达了美洲大陆,进而成为了印第安人的祖先。因此如今美洲的印第安人也都具备干耳垢、黑直发以及铲形门齿的特性,他们与东亚人在外貌上十分相似,其原因正是他们携带了相同的突变,皆为3万年前北亚祖先的后代。
为何该突变能够传遍整个东亚
人们或许会感到好奇,仅仅是一个干耳垢以及没有体味的特性,为何该突变能够在短短一万多年的时间里传遍整个东亚,并且几乎把原有的基因都替换掉了?它的优势事实上比人们想象的要大得多。
首个优势在于散热能力强。EDAR突变把人体的小汗腺变得更加密集,促使出汗量变得更多。当冰期结束之后,地球开始变暖,东亚地区步入了农业社会,人们需要种植庄稼,夏天在太阳底下进行劳作往往就是一整天的时间,能否快速进行散热工作显得至关重要。拥有较多汗腺的人群不容易发生中暑现象,能够更长时间地进行劳作,从而收获更多的粮食,存活下来的概率也就更大,自然就可以繁衍更多的后代。如果汗腺较少并且散热能力较差,那么在夏天就很容易因为中暑而死亡,其基因就慢慢地遭到淘汰了。
第二个优势则是更加卫生,并且更少患病。进入农业社会后人们开始定居,一个村落居住着成百上千的人口,卫生条件相对较差,极易爆发传染病。体味严重的人更容易招惹蚊子以及虱子,这些昆虫皆属于传播疾病的媒介,同时大汗腺分泌旺盛的话,皮肤容易发生发炎症状,拥有油耳垢的人群也更加容易罹患中耳炎。在缺乏抗生素的古代时期,如果中耳炎病情严重是会导致死亡的。携带EDAR突变的人群,体味较轻,耳垢呈干性,患上这些疾病的概率要低很多,这在古代社会无疑是巨大的生存优势。
第三个优势是性选择。当人群之中携带该突变的人数增多时,人们的审美观念也就慢慢发生了转变,开始认为黑直发显得干净好看,并且觉得身体上没有味道更加清爽。在寻找配偶的时候,人们更倾向于寻找携带这些特性的人,那么携带突变的人群就能够留下更多的后代,该基因的传播速度也就变得更快了。这就如同现今人们普遍认为高个子具备良好的外观,高个子的人群更容易寻找到配偶,进而高个子的基因也就越来越多,此二者是相同的道理。
另外,再加上北方农业社会的人口增长速度较快,从事农业生产的人群能够养活更多的后代,随着人口数量不断增多,便开始不断向南进行扩张工作,人类迁徙到哪里,就把基因带到哪里。经历了数万年的时间,这个原本仅仅在北亚一小部分人群内部存在的突变,最终成为了整个东亚人群的通用配置。
欧洲人没有具备该突变,这也与他们所处的环境息息相关。欧洲在冰期的时候并没有那么寒冷,农业社会的出现时间也相对较晚,其人口密度长期低于东亚地区,因此该突变的优势并不明显。反而在寒冷的地方,卷发具有更好的保暖特性,头发之间的空气层能够充当帽子进行运用,因此他们保留了原始的湿耳垢以及卷发特性,并未演化出这个突变。
微小的特性之中隐藏着东亚人的融合历史
这个微小的干耳垢基因,事实上还解开了一个备受争议的议题,即东亚人究竟是如何起源的。
以往学术界存在两大派别进行了长期的争论,一派认为东亚人起源于南方,依据从东南亚沿着海岸线向北行进的路线;另一派则认为东亚人起源于北方,依据从北亚向南进行扩张的路线。如今EDAR基因的传播路径明确表明,这两个派别的观点都不完全准确,东亚人群其实是南北人群相互融合而产生的。
比如,促使人类皮肤变白的OCA2基因,是7000多年前在中国东南沿海地区涌现的,并且由南向北进行传播,如今整个东亚人群都携带了该基因。然而促使人类拥有干耳垢以及长直发的EDAR基因,则是3万年前在北亚地区涌现的,并且由北向南进行传播。也就是说,目前人体上所具备的典型东亚人特性,根本不是源自同一个地域。黑直发来源于北亚的狩猎者,而浅肤色则来源于南方的农业种植者,这两群人大约在1万年前相遇了,他们互相通婚,繁衍后代,基因慢慢发生了融合,这才塑造出了如今的东亚人群。
世界上根本不存在绝对纯粹的汉族群体,也不存在所谓的单一祖先。人体所携带的特性,可能源自几万年前在西伯利亚冰原上追捕猛犸象的狩猎者,可能源自长江流域种植水稻的农民,可能源自黄河流域种植粟米的部落,甚至可能源自更早时期就在东亚生活的土著居民。远古祖先在这片土地上生活了数万年的时间,他们不断进行迁徙,不断进行融合,彼此交织,最终才形成了如今的人类群体。
许多人会认为,存在狐臭以及油耳垢属于不正常的现象,是一种缺点,事实上反向思考一下,湿耳垢才是人类最为本真的模样,人体所携带的这个突变反而是偶然间涌现的变异。演化过程从来都不存在高低优劣之分,如果谁能够契合环境,那么谁就能够存活下来。远古祖先在冰天雪地之中演化出了该突变,携带着它熬过了最为严寒的冰期,同时又携带着它种植出了粮食,建立起了文明体系,最终把这个基因传递给了十几亿人口。
下一次当进行掏耳朵工作,掏出呈现干涩状态的碎耳垢,或者在夏天完成运动之后,发现身体上并没有散发什么异味的时候,读者就可以明白,这并非属于巧合,这是3万年前北亚的祖先遗留下来的印记。该印记跟随着祖先跨越了数万里的冰原,熬过了最为严酷的寒冬,同时又跟随着他们向南迁徙种植粮食,跨越白令海峡抵达美洲,最终铭刻在了个体的基因之中。这便是远古祖先在这个世界上存活过、行走过、拼搏过的有力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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