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后民间入殓师,穿行在生死之间

2026年08月07日 12:16

95后民间入殓师,穿行在生死之间

在灵堂里过夜,昼夜兼程地将逝者送回故土,为意外身故的逝者修复容貌,还给他们最后的尊严。

这些听起来有点耸人听闻的故事,发生在95后民间入殓师四喜身上,这一行,她一干就是十三年。

四喜打记事儿起就开始触碰死亡了,她的姥爷是当地的“大了(liao三声)”,“大了”是天津话里,对当地负责婚丧嫁娶的人的统称。“了”的意思是一了百了。

从小耳濡目染生离死别,对于死亡,四喜并不像普通人那么讳莫如深。她平静地面对离世,也陪伴过无数个家庭完成最后一次告别。对大多数人来说,死亡是极其偶尔才会面对的话题,但对于四喜来说,这却是她每天的日常。

守护最后一份体面

凌晨三点,电话铃声急促地响起,四喜接起电话,电话的另一头,是家属焦急地地催促。

四喜会在五分钟内洗漱完,换好衣服,然后拿起化妆箱,开着自己的小车出门去现场。离别是一件令人悲伤的事儿,对于很多人来说,那是一种难以名状的痛彻心扉,但对于入殓师来说,离别是她每天的必修课,她从不会麻木,只是要常常告诫自己,不能总在一种情绪里耽搁过久。

十三年里,她更像是一座连接生者与逝者的桥梁,尽管情绪偶尔仍会起伏,她也慢慢学会了如何在这个特殊工作里完成一种情绪上的自洽。

和人们想象中入殓师肃穆的气质不同的是,四喜的一头短发干净利落,耳后挑染着一抹亮粉。哪怕是在工作,她也会给自己化上一些淡妆,也喜欢做漂亮的美甲,工作之外总穿颜色鲜亮的衣服,和所有爱美的女孩别无二致。她不觉得这份工作和其他的有什么不一样,只是在旁人的目光里,被他人审视成为了一种常态。

大学毕业,四喜就开始干这行了,没有详细统计过,她说她大概送走了三千多位逝者。几乎是全年无休,每天从早到晚,电话就没停过,这个行业是没有上下班时间的,毕竟死亡永远出乎意料,所以只要是电话一响,她必须以最快的速度到现场。

四喜有两台车,一台宝马i3,小巧玲珑,方便停车,能让她第一时间到各种复杂的现场,另一台是GL8,这台平时不开,大多数的时候,是为了逝者的转运,四喜的很多工作时间都是深夜,这种长时间的不规律的生活,对于大多数人来说,本来就无法忍受的。更何况还要在那种幕天席地的悲怆当中,保持一份难能可贵的冷静。四喜说她最近又胖了,原因是作息不规律引起的激素失调。但她说自己没时间休息,大多数时候,赚钱还在其次,主要是家属信任你,你要对得起这份信任。

很多时候,入殓并不是为了逝者本身,而是为了慰藉生者,毕竟逝者不再能感知人世间的悲喜。这当然不是个容易的行当,它需要耐心和同理心以及精湛的技术,才能最大程度缓解家属的悲痛情绪,同时能够给逝者以体面和尊严。

通常,四喜工作的常规流程是,遗体送到殡仪馆后,会先检查手续是否齐全。涉及非正常死亡的遗体,需要先通过公安机关完成相关检查,排除他杀等各种可能之后,才能进入入殓流程。

而让这些逝者能够呈现出尽量和生前近似的状态,则是每个入殓师最重要的基本功。刚入行的时候,入殓师通常会在硅胶上练习缝皮,随后是接近肌肤质感的动物皮革,最后才是为逝者敛容。四喜的师傅告诉她,下针的时候,手不能抖,针脚一偏,容貌和状态可能就会打折扣。

光是缝皮,四喜就练了两年。从给老师傅打下手到如今独当一面。四喜逐渐明白,技术是基础。真正重要的是让家属最后看到的人,还是记忆里的那个样子。很多逝者来的时候,因为疾病、意外或是其他原因,容貌已经发生了变化。四喜会尽量地细致,一点点清创、整理伤口、梳头、修面,最后再换上寿衣,尽自己所能地让逝者留意下一份体面。

她不喜欢将这个过程描述成“修复”。她觉得,这更像是一种重逢,把生者和逝者最后一次见面的样子留住。在这样的复杂的情感之下,同理心,或许比单纯的技术更重要。

所以,在四喜的工具包里,你会看到点和其他入殓师不一样的东西:一副假睫毛。

事情的起因是一个因为癌症意外离世的年轻女孩。刚刚结婚一年,不到三岁。为了给她治病,丈夫卖掉了房和车,花光了几乎所有积蓄。但世事不遂人愿,女孩从确诊到离世,不过才三个月的时间。

整理遗容的时候,丈夫噙着泪对她说,妻子生前很爱漂亮,希望最后见到她的时候,还能是原来的样子。即使是身体被疾病摧残的不成样子,四喜看到姑娘的指甲上还带着油彩。她是多么爱美的人啊,四喜感叹。丈夫把女孩生前戴过的假发拿了过来,因为化疗,女孩的青丝褪尽,但她却一直坚持戴假发,总是想要以一个最好的状态示人。

头发整理好了,衣服换好了,妆也化完了。四喜拿起女孩生前的照片,端详良久,总觉得缺点什么。再仔细找找,照片上长长的睫毛,让整个人都充满神采。症结找到,假睫毛却没随身带着,废了九牛二虎之力买到一副,给逝者贴上,丈夫呆立良久,哽咽道:“她现在的样子,就和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一样。”从那以后,假睫毛就成了四喜的工具箱常备品。

做入殓师的日子里,四喜见识了太多人世间的悲伤。但真正让她难受的,并不是死亡本身,而是有些离别,原本是可以避免的。

一个13岁的花季少女,才上初中。平时成绩很好,在家里是父母的掌上明珠。就因为去不去补习班和妈妈争执,女孩轻生了。一切发生的很快,整个过程就十几分钟,一个年轻又鲜活的生命就这样离开了人世。处理后事的时候,母亲瘫坐在地上,一遍遍重复着一句话:“你怎么这么想不开啊,闺女”,人总是在会在悲剧发生的时候才感到后悔,却很少在平时多一点耐心与倾听。四喜并没有多劝,只是静静站在一旁,让父母多陪伴女儿一会儿。她知道,有些痛苦只能自己熬过去,而入殓师能做的很有限,让逝者的留下最后模样,让生者完成一段告别。

还有一个四岁的小男孩。母亲因为车祸去世。灵堂里,他抱着妈妈的照片,逢人就说:“这是我妈妈,你看漂亮吗。”一副不谙世事的样子。直到遗体被抬上灵车,当别人开始感叹年少不知愁滋味的时候,小男孩忽然哭了。四喜走过去,摸了摸孩子的额头,抱了抱他。那一刻,她特别感同身受,同样作为一个母亲,她只想替那个妈妈,再抱抱孩子。

每一次离开现场,四喜都要提醒自己,不要带走坏情绪。但很多时候,她还是需要很多时间去消化那种复杂的心情。大多数时候,她会待在车里里慢慢平复,有时候是几分钟,有时候是几十分钟,人生就是这样,她也有自己的生活,不能让自己每天沉浸在某种情绪里,那样特别容易内耗。情绪消化完了,收拾下自己,利索地锁车回家。

成为入殓师之后,四喜会格外珍惜那些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日常。一顿寻常的晚饭,等她回家的孩子,丈夫时不时的小惊喜。那种超脱了世俗欲望简单的快乐,反而显得弥足珍贵。

殡葬师这份职业

和世界上大多数的工作一样

当一名入殓师,并非是四喜人生最初的规划。她大学学的是设计专业,毕业后在上了一段时间班,朝九晚五。那段时间,她觉得自己整个人的能量都被抽空了,人也显得无精打采。这不是她想过的生活,于是毅然决然地辞职回了老家。

和大多数回乡但缺乏目标感的年轻人不同的是,她对自己擅长的领域,有清晰的认知。小时候跟着姥爷跑白事的日子浮上脑海。她并不觉得和逝者打交道,是件多可怕的事儿,反正都是上班,这一行也总要有人做,赛道也没那么卷。

过去,国人对于死亡带着似乎带着一种天然的避忌,这不是每个家庭都能接受的职业。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要做这一行,面临的非议只会更大。但四喜不这么想,她觉得老家的殡葬行业还是一个并不饱和的状态,所以最开始,她先是开了一家丧葬用品店。刚开店的时候只能瞒着家里,后来瞒不住了。家里人最开始反对,觉得干这行不好找对象。后来四喜一直坚持才勉强同意。

大学时期的四喜

刚开始过程并不顺利。因为年轻,又是女性,没有经验和资历。这些条件叠加在一起,很难获得逝者家属的信任,大多数人第一次看她转身就走,也有人上来直接就问:“小姑娘,你能行吗?”

她往往用行动展示自己的职业素养。卖寿衣、整理清单、对整个葬礼流程的熟练度。最开始的几年,她没日没夜地和老师傅跑现场,一点一点的磨练技术。生意慢慢有了起色,她也开始慢慢深入了解这个行业。

在殡葬这行里,大多数还是传统的师徒方式,讲究传帮带。四喜的坚持有了效果,老师傅们看着她勤快,肯学,就开始把自己的技术倾囊相授,从布置灵堂到熟悉民俗,再到整理遗容,加上自身年轻脑子活,久而久之,也就在这行干了下去。

最难学的还是处理遗容,这是一个熟能生巧的事。四喜面对的第一个逝者,场景并没有想象当中的惊悚。那是一位四十多岁的男性,因为大量饮酒后突发心脏骤停而离世。四喜清楚的记得,掀开白布的刹那,他的身体还带着一点温度,面容也很安详,像是睡着了一般。但真正让四喜难忘的还是生者的反应。

前一刻还在一起打牌的朋友,悲伤的妻子,无助的父母,懵懂的孩子。那时四喜开始明白:死亡对于死者本身是没有意义的,入殓师职业的意义在于,他们能够让逝者告慰生者,让他们的感情有寄托,有归属。

从那以后,四喜开始认真地学习每一样技术,希望让每一名逝者都能呈现出生者脑海里希望见到的样子。

那些年,她一直跟着老师傅打下手。递工具、看手法、熟悉流程。后来考下了职业资格证书,开始独立完成遗体修复。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做这一行,免不了被人议论。有人觉得晦气,也有人觉得她赚死人钱,这些噪音在她开始做自媒体以后,变得更加刺耳。四喜很少和人争辩,她觉得:“都是职业,我从来没觉得这个行业低人一等。”

四喜的专业证书

如今,当年那个跟在师傅后面的女孩,现在开始自己带徒弟。这份教导不仅仅是缝合、化妆这些技术的东西,她更希望他们明白,入殓师这个行业,实际上是让逝者和生者之间完成一次体面的告别。

有的故事帮了一些人

“抑郁的人看到这些,觉得自己还是幸福的。生活不易,过好每分每秒。”这是账号“四喜很忙”评论区里的一条留言,也是她做自媒体的目的之一。

2020年12月,四喜发了第一篇笔记。一位突发疾病离世。老伴患有阿尔茨海默症,连儿女都认不出来。遗体告别之后,老人被送去火化。老太太站在原地,忽然问身边的人:“老张呢?老张怎么没来?” 四喜在笔记中写道:“她忘记了很多人,却始终记得自己的丈夫。”

第二天打开,那篇笔记已经有了上万的阅读。评论里,有人想起自己的父母,有人回忆起已经离开的家人。人们之所以愿意停下来看看,并不只是因为这里有生离死别的故事有多猎奇,而是那些发生在告别里的情感,记录了寻常人家的忧愁和悲伤。

后来,四喜开始持续记录工作中的见闻。有疾病也有意外,还有人在最后的告别里,留下了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她客观地把这些场景讲述,很多人会从中看出寻常日子的珍贵。

逝者如斯夫夜长,这些是逝者的故事,更是生者最深刻铭记与凝望。

后台收到的私信里,有人失去亲人,有人被疾病折磨,也有人在某个瞬间,觉得自己快撑不下去了。一个陷入情感困境的女孩,曾告诉四喜自己的故事,女孩一度准备好了安眠药。后来,她看到了四喜记录下的那些生离死别,又重新坐下来思考了一遍人生,觉得也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类似的留言,她陆续收到很多。也渐渐发现很多当代人的困境来源。大多数人的一生的漫漫长路里,总有看不清前路的时候。或许就是某个瞬间,一句话、一个故事、一句点拨,就会成为那道撕破黑暗的光。那些关于逝者的记录,最后留下来的,往往不是恐惧,而是生者对于生命的重新审视,或缅怀、或感叹、或珍惜。

平常岁月,最是珍贵

四喜的性格很直爽,她说她刚入行的时候,目的很简单,就是挣钱。但这些年过去,她对这份工作的理解也有了变化。让在世的人无法割舍的,始终是人在告别时那些无法替代的情感,而只有当你能很好地感受这份感情,才能做好这件人世间和悲伤最相关的职业。

以前,她会在意某些细节的疏漏。后来,她开始更在意人的反应。家属的一句话、一个眼神,甚至一个小小的要求,她都会记在心里。有人希望逝者穿生前最喜欢的衣服,有人想把一张照片和逝者放在一起,也有人只是想再多陪逝者待一会。这些细微的情感投射,恰恰是人世间最温暖也最真实的部分。

这些年,四喜跑过很多地方。中国人讲究落叶归根。客死他乡,是我们对于人生凄凉的描述,所以,很多时候,四喜也会把不同地方的逝者送回故土。

这是一份责任,更是一份考验,天津到两千多公里,还是夏天,必须要昼夜兼程,她和司机两个人轮着开,重庆地势多山,最后一段山路实在太险,是逝者家属开上去的。人送到了,大家没太多的交流,家属的眼里充满了感激,这也是四喜觉得民间入殓师最有成就感的部分。感受那份人与人之间情感的牢固联结。

这次开的是四喜的另一台车,一台GL8,这台车已经陪了四喜十几个年头,四喜亲切地管它叫“大姐”,在很多普通人眼中的“晦气”的灵车,在四喜眼里却是另一种温暖的存在,她陪着四喜从青涩到成熟,陪伴她度过无数难熬的日夜,也在她脆弱无助的时候,给予她最可靠的支撑。

累了,迷瞪一会再出发,难受了,就扶着方向盘哭一会。她是入殓师,同时也是个妻子和母亲,四喜的丈夫是干互联网的,谈恋爱的时候,他觉得四喜很酷,能干得了这份职业。但是,只有四喜知道,这几年没日没夜的干活,多少有点亏待老公和孩子。

每次去完殡仪馆回家,四喜都会换下工服,平复一下情绪,从逝者的悲伤中抽离出来,以四喜的身份回家。工作中那个冷静、利索、雷厉风行的四喜,回到家里,会热情地抱抱孩子,深夜和丈夫一起吃点烧烤或是夜宵。只有在这个时候,这些寻常的人间烟火气,才显得格外珍贵,也值得每个人更多流连。

有人问她,这么多年,每天面对死亡,会不会更害怕,她摇摇头,“天天见死亡的人,反而更知道怎么活。”

她不知道自己还会做多久,但至少现在,她还会继续开着这辆车,去往下一场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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