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岁网红直播时离世:被失控粉圈推向悲剧的年轻女孩

*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当地时间8月5日凌晨,26岁日本网红Mina在韩国直播时自杀【相关阅读:安乐死根本安乐不了,别宣传了】身亡。此前,一段她在ENHYPEN演唱会上抛出花束互动的视频引发了粉丝不满,随后围绕她追星方式、夜场公关经历和网红身份的跨语种网暴持续升级。这次看似普通的舞台互动,在暗流涌动的粉圈中最终走向了失控的结局。

文|严安

一束向日葵

“好害怕,本来还想再多活一会的。”Mina在直播哭着留下最后一句话,转身走向了自己准备好的绳子。在这场直播里,她的情绪明显不稳,反复对着镜头道歉,但依然无法阻止屏幕上蔓延的辱骂。

当日清晨5时33分,首尔龙山警署接到报警。韩国联合通讯社报道,报警者是Mina的一名熟人,对方称朋友正在直播中试图自杀。赶往首尔龙山区汉江路洞的一处住所,发现一名居住在韩国、拥有约8万粉丝的20多岁日本籍女性已经死亡。一场原本属于粉丝内部的矛盾,以一条年轻的生命为代价走进了公共视野。

这场悲剧的导火索,是一则ENHYPEN美国演唱会现场的视频。

mina生前最后一次直播截图

ENHYPEN是韩国娱乐公司HYBE旗下的当红男团,2020年通过选秀节目出道,其粉丝自称为恩静(ENGENE)。Mina是一名恩静,最喜欢的是团内年纪最小的日本成员西村力(NI-KI),她的个人和追星账号活跃于各大社交媒体。7月26日ENHYPEN美国塔科马巡演现场,Mina站在台下的第一排,手捧一张应援牌。在舞台互动环节,她向台上抛出了一束准备好的向日葵,捡到向日葵的是团队的另一成员金善禹(SUNOO)。网传视频中金善禹似乎在短暂的示意中认出了Mina,并在舞台上帮她寻找西村力想要转交花束。但此时西村力正在舞台的另一端互动,金善禹最终折返,拿着向日葵自己代为互动。

这个舞台上的小插曲在互联网上引发了金善禹粉丝和其他恩静的不满,认为Mina此举是利用了金善禹的善意为自己博取关注。

几天后,ENHYPEN已经完成了在的巡演,西村力在一场直播中的发言使事情再次发酵。西村力说:“偶尔会有几位希望自己被注意到的粉丝……看着也不像是享受(演唱会)现场的样子,看到那些人感觉有点影响兴致。”于是,更多粉丝对号入座,认为西村力提到的正是Mina这样的粉丝。她的账号下充斥着英语、日语、韩语、中文、葡萄牙语和阿拉伯语的谩骂羞辱和谩骂。

Mina直播中网友的评论

Mina曾经试图解释。她发布了一条道歉的帖文,解释向日葵就是为金善禹准备的,为西村力准备的是另一束玫瑰,她的本意是希望看到他们的双人合影。“我优先考虑了自己想见niki的心情,但破坏了现场的氛围,真的非常抱歉。”她随帖发布了花束照片以及两张和金善禹及西村力合影的照片,却再次引发了粉丝的不满,甚至认为这是一种炫耀自己和ENHYPEN成员熟识的挑衅行为。

Mina的道歉贴

Mina也曾在一次Tiktok直播中公开表达歉意,“我在美国真的做了相当失礼的事”。此后,Mina又不止一次解释自己没有像网传那样在现场大吵大闹,和成员和接触都仅限于付费的签售场合,没有私下接触。原地蹲下只是因为争取前排位置经历了“地狱般”的夜排,提前两天排队,几乎没有合眼,在演唱会现场已经筋疲力尽。

但反复的解释和道歉没有换来理解,而是更严重的网暴,她在互联网上的出现仿佛就是一种错误,“不要脸”。直到8月5日最后一次直播中,Mina还在不断道歉,同时试着和弹幕的评论争辩,“你当时在美国吗?你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吗?”作为拥有一定粉丝量的网红,这不是Mina第一次面对网络围攻,但这次,她说:“大家有受到过如此严重的网暴吗?我已经束手无策了。”

在Mina成为新闻人物之前,她在一些线下追星圈里已经是熟悉的名字。

红豆冰最早在2025年初注意到Mina,有朋友和她议论过西村力有一个粉丝“好漂亮”。社交媒体上的Mina总是妆容精致、笑容甜美,分享美容和个人生活,推广一些商业合作,在日语互联网中也有一定知名度。红豆冰印象中,Mina同时也喜欢其他偶像,但西村力是投入最多的一个。 “她的粉丝可能不全是靠追星得来的,她本身就比较会玩互联网,长得也漂亮,追星只是她人生的一部分。”

《绝世网红》剧照

Mina自带多面话题。她就读于日本排名前列的私立大学日本立教大学。就读期间,她曾经从事夜场公关共计两年四个月,自入店第二个月就拿下店内第一、月销售额破千万日元。出道仅四个月时,Mina的生日月销售额就达到了1亿5000万日元(约630万),震动业内。

2025年生日当天,Mina宣布彻底退出陪酒行业,后来顺利从大学毕业并决定去韩国留学。她曾经在采访里说,自己原本是一个比较“宅”“阴郁”的人,初高中期间不擅长社交,大学又赶上疫情远程授课。“大多数人普通经历过的那种十几岁青春,我没有经历过……对我来说,做夜场公关就像是我的青春。”不过她也意识到了这个职业的危险,“虽然赚了很多钱,但也有过很可怕的事情”,她因此选择了辞职彻底离开六本木,又因为喜欢韩国而决定移居韩国。

图片来自mina的社交媒体账号

“签售姐”:粉丝群体的阶层对立

熊幂曾做过签售名额和相关服务的生意。此前Mina曾通过朋友介绍来找她购买签售名额,沟通时使用日语,和她靠翻译交流。熊幂印象里的Mina态度客气,也“给钱很大方”。熊幂一开始并不知道客户就是Mina,直到事件发生后,才将账号与记忆中的人对应起来。

围绕Mina 的另一个标签就是“签售姐”。Mina此前也曾多次在道歉中表示,觉得自己做的最不好的地方,是没有意识到演唱会与签售之间存在不同的边界,“把线下签售的那套方式带到了远赴美国参加的世界巡演上,这点我正在反省。”

《咖啡因罗曼史》剧照

对于线下追星的韩团粉丝,参与签售和演唱会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体验。“签售姐”通常指高频参加线下签售、视频通话签售和各类近距离活动的粉丝。她们不同于传统理解上的“大粉”或者“粉头”,能在粉圈里具有组织能力和话语权,“签售姐”们只是用大量的消费换取线下接触,不断出现在偶像面前,让偶像能认识她们的脸和名字。

红豆冰曾经有一年的时间在韩国留学,并且密集参与线下追星,她将签售形容为一种“感官刺激”。 粉丝先通过购买专辑参加抽选,或者直接购买签售名额代买,购买专辑量前列的粉丝就会获得签售名额。中选的粉丝可以进入一个非公开场地,按顺序与团体成员面对面互动。一次线下签售往往只有几十名粉丝,每位粉丝与每名成员互动一两分钟,工作人员在旁边计时。在签售期间,粉丝可以近距离看到偶像的妆造、漂亮的五官,可以面对面和偶像说话,还可以进行拉手、击掌这样的肢体接触。为了方便海外粉丝,娱乐公司还推出了“影通”的方式,可以让粉丝和偶像一对一视频通话。很多人尝试了第一次签售后,就会对这种真人接触的感觉上瘾。

因此,偏好签售的粉丝不一定参加很多演唱会,她们更喜欢聊天和互动,享受被偶像认识的感觉。Mina也是如此,她曾提到这是她第三次参加演唱会,远在美国更是第一次,在网传的现场视频中,她举着一块白色的牌子,上面手写着“NI-KI我来美国见你了哦”。相比签售,演唱会有时需要全程站立,也没有互动的机会。

《背着善宰跑》剧照

但签售的互动价格也是十分高昂的,因为没有人知道获得签售名额的金额“门槛”是多少。一般来说,人气越高的团体或者成员的签售价格越高,人气比较低的“糊豆”只需要购买十几张专辑就可能获得签售名额。根据红豆冰的经验,不温不火的团体可能都需要买三四十本专辑,“火的团至少要100本,有时一场线下就要花一两万元。”熊幂告诉本刊,ENHYPEN属于签售价格比较高的男团,像Mina这样高频参加签售的粉丝,一年花费大约在几十万到上百万元。

然而,一旦这种私人的互动或者追星经历被公开审视,可能就变成了一种错误。Mina的留言中高频出现的词是“关种”,这是一个含有贬义的词汇,指为自己博取关注的人。Mina这样拥有一定粉丝,相貌出色又因为签售活动被偶像熟悉的人,的确更容易受到关注。Mina还曾发布过一个演唱会现场上自拍的视频,后来很快删除。她被解读为假装松弛、不参加现场热烈的氛围,只为了展示自己漂亮的脸被别人注意到。

在一片“关种”的骂声中,Mina也在道歉采访中反思自己在美国的做法,当时她希望偶像知道自己为了他来到美国,“这种想被认可的欲望太强了,已经过头了。”但有些时候,“关种”本身的定义就比较模糊,取决于粉丝的情绪,“有时候只要他们在网上能看到你,你就是‘关种’。”熊幂说,她也经常看到这样的评论,起初还会反驳自己本意并非如此,但久而久之她不再解释,“因为立场不同,我永远不可能说服你。”

《想一个人死去》剧照

在熊幂看来,围攻中对Mina在演唱会上举动的指责其实有些上纲上线,“她的票差不多要两万元,没有人愿意花这么多钱,风吹日晒排队只是为了看一场演唱会,换谁去也是想要互动的。”这场网暴更深层的矛盾是“签售姐”与线上粉丝之间的天然对立。就像Mina几次解释中强调的,“她们根本不在演唱会现场”,在网上攻击Mina最猛烈的粉丝很有可能从未参加过线下活动。

接受采访的几位粉丝都向本刊提到,在K-pop粉丝群体中,花费大量精力维护粉丝群体运营、为偶像控评的线上粉丝,和习惯花钱参加线下活动的粉丝是截然不同的两个群体。“签售姐”本身就很容易在粉圈遭到网暴,一部分原因是她们的时间很少用于参与线上粉圈,另一部分原因则是她们通过付费获得的和偶像的私人接触。熊幂解释,“我天天只能在网上看他的图片,你却在现实里跟他摸手、跟他说话,谁不会嫉妒?”

在Mina的几次直播里,她也清楚这次网络围攻深处的情绪,“她们不会承认是嫉妒,但如果不是嫉妒为什么要攻击我?明明没有接触过我,大概是对NI-KI异常强烈的爱吧。”

“拒同担”:“梦女”的较量

在韩流偶像的粉丝中,“梦女”通常指对偶像抱有恋爱式想象的女性粉丝,类似于更早互联网常用的“女友粉”。在很多人看来,西村力的长相并不符合主流审美,但许多受访粉丝提到他时,首先强调的的是舞蹈、身材比例和“舞台上的性张力”,也因此吸引了不少梦女。何彦霄分析,自第三代偶像团体以来,以防弹少年团,BlackPink为代表的现象级韩团在全球爆火,他们在编舞和舞蹈能力上都有显著的提升,“现在的K-pop其实以视觉文化为主,听觉文化为辅。有神经专门研究指出,跳舞本身就是一个人在视觉上吸引他人的有效方式。”

小梦曾经是西村力的粉丝,她介绍ENHYPEN在出道时曾经采用过吸血鬼的概念,团体的形象整体偏向成熟、暗黑,这样的特质很容易吸引梦女,“梦女粉丝的粘性是非常大的,几乎不会脱粉,而且战斗力也非常的强。”但这种对恋爱感的追求,带来的另一个现象是对同好的排斥,在粉丝话术中也称为“拒同担”,“所以对不理智的梦女粉,让她看到签售姐和自己的爱豆‘甜甜蜜蜜’,心态是会崩的。”

《背着善宰跑》剧照

何彦霄将这种感受概括为对“集体财产”的争夺。在粉丝的情感逻辑中,偶像经常被当成一个由所有人共同投入、共同维护的对象。普通粉丝花时间做数据、控评、投票、剪辑;线下粉丝花钱买专辑、买机票、买签售资格。每个人都觉得自己为这段关系付出了成本。当某个人获得了更明显的互动,她的私人收益就容易被其他人理解为对公共资源的侵占,“粉圈内部是高度等级化的,拥有财力和流量的粉丝往往位于上层,这其实也是韩流粉丝里对阶层划分矛盾的集体宣泄。”

即便是在线下签售粉丝内部,对待“同担”也是一种微妙的感受。在韩国高频线下追星的一年里,红豆冰发现粉丝的圈子其实很小,尤其是中小体量团体,来来去去总是同一批人。哪怕只参加了一次线下签售,就有些粉丝会悄悄观察,记住别人的名字、衣服、上台顺序和互动内容,甚至会把中选名单、视频片段和社交媒体账号对应起来。红豆冰不喜欢这种被窥探的感觉,她告诉本刊,海外社交媒体Threads曾有一个高赞帖提到,线下最庆幸的就是,演唱会一坐下来发现左右坐的都是队友粉丝(即同一团体里其他偶像的粉丝),她对此感同身受。她在线下遇到的喜欢同个偶像的粉丝基本不会成为朋友,或者主动打招呼,“但她一定会默默把你放在心上,把你的外貌、财力、年龄等各个方面都审判一遍,判断你是一个什么类型的粉丝。”

回想自己追星最疯狂的时候,红豆冰明显感受到自己的情绪会完全被这个偶像牵着走。对方给了很好的回应,她会开心得在睡觉前反复看签售的视频,但如果对方对她不好,红豆冰就会陷入焦虑,甚至吃不下饭,“我形容不出来的那种感觉,就是想要和他再见面。”她猛然意识到,自己的这种状态已经超越了粉丝对偶像应援支持的心态,“这样下去使不得。”在韩国的最后半年,红豆冰遇到了很多不愉快的体验,喜欢过的偶像几乎全都“塌房”,她逐渐从追星中抽离,为工作做准备。

《她的私生活》剧照

何彦霄认为,理解今天的K-pop,不能只从“粉丝太疯狂”出发。K-pop本身经历过一套产业和媒介的演变。早期韩流文化更以音乐和电视传播为中心,进入社交媒体时代后,短视频、直拍、舞台妆造、编舞、综艺反应、直播切片共同构成了偶像产品,视觉、身体、情绪价值和互动能力被放到同等甚至更重要的位置上。

演唱会与签售等活动本质上都是商业行为。ENHYPEN所在的公司HYBE在旗下的防弹少年团全球爆火后,迅速收购了很多中小型公司,从江南角落的一座小楼一跃升为头部娱乐公司。何彦霄介绍,与韩国老牌娱乐公司YG、SM和JYP相比,HYBE没有形成深厚的企业文化体系,而是更遵循资本运行的逻辑。很多韩流粉丝也因此认为,这样的娱乐产业缺少一些“人情味”, “工业好像也不允许他们有太多的表达,而是需要他们讨好粉丝,维持粉丝粘性,”一位多年关注韩流的粉丝感慨,“公司和爱豆始终要在引导粉丝不要过激和维持粉丝极端的爱之间游走。”

面对极端的粉丝群体,熊幂也经历过类似的网暴。17岁时,她和当时的顶流男团合照,在朋友圈欠考虑地写其中的一位成员不好看。结果她的朋友圈被截图发了出来,熊幂遭遇了人生中第一次大规模网暴,个人社交媒体和联系方式充斥着无数谩骂,家人和老师的电话都被打爆,她的个人信息也在网上直接曝光。熊幂记得自己当时自己在家里待了半个月的时间没有出门,“毫不夸张地说,我觉得我的人生就这样毁了。”

《背着善宰跑》剧照

对熊幂来说,这段黑暗的时光只能靠自己熬过去,“没有人能懂你的感受,别人告诉我不要往心上去,但是这道理我自己也知道,这些关心反而是一种负担。”她那时把开启免打扰,不去看那些谩骂的短信,当高峰过去后她发现,大家很快就把这件事忘记了。

熊幂现在做签售生意,也会发布自己的线下内容。现在依然有人在社交平台提醒别人“避雷”她,有人只是因为看到她频繁出现在偶像身边,就认定她“人不好”。这些声音大部分存在于网上,也会有时让现实中的人用异样的眼光看待她。“但如果她们真的接触我,就会发现我不是这样的人。”后来一些曾经在网上骂过她的人,还成为了她现在的朋友。

《复仇少女组》剧照

但Mina没能坚持到这场风暴的结束。8月9日也是Mina的26岁生日,她的亲属从韩国接走了她的遗体并发表声明,“你们能想象深爱的家人突然从眼前消失吗?我衷心希望今后能有更多人,在发表自己所说的话、照片和视频等一切可能被其他人看到的内容前认真想一想,这些东西会以怎样的方式被别人接收和理解。”

同样在这一天,ENHYPEN的釜山演唱会如期举办,在粉丝分享的视频中,他们的唱跳保持了一如既往的专业水平,西村力在现场对观众们说道,“就在这场釜山演唱会,让我们再共同创造一段难忘的回忆吧。”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小梦、红豆冰、熊幂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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