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产回村4年后,他放弃翻身
一年前的此时,新疆昌吉州木垒县孙家沟的鹰嘴豆丰收了。村民郭才业的75亩地“打”出了5吨多豆子,比前一年多了不少。但他却盘算着明年还要不要种这么多。
按照往年的价格,他本该增收。但这几年,鹰嘴豆价格逐年在降,即便增产,增收怕也无望。
和郭才业一样,虽然车斗里的豆子比去年装得更满,但并没给孙家沟的村民带来多少喜悦,写在他们脸上的多是迷茫。
一年后的今天,鹰嘴豆的市场价仍然没有起色,甚至有继续下跌的势头。偏偏天又干旱,今年的豆子普遍比去年小了不少,算得上减产。但孙家沟八队的村民们却不再为鹰嘴豆的售卖操心。
丰产与增收之间那段不短的距离上,新的连接正在形成。
沿着郭才业家门前的缓坡一路往上走,经过四五户人家,就能望见坡顶那处好看的木屋。在抖音上关注@木唠唠 的人一眼便能认出,这就是视频里那座房子。
@木唠唠 的木屋
三年前,这里还没有木屋。屋主木唠唠第一次来附近,是以“英国报姐”的名义参加活动。
那是她成为“英国报姐”的第10年,全网粉丝已超3000万,出席活动或采访,饭桌、会场、寒暄一层层围上来,让她这个不喜热闹的人总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待着。
天山脚下的木垒县,地广人稀,几户人家散在坡上,风从山口吹来,她在这里停下脚步。
“我从没想过自己会进三农赛道、做助农达人。我一开始是奔着家居达人去的。”木唠唠说。
@木唠唠 的早期视频内容以盖房和做家具为主
2024年12月之前,@木唠唠 的每一条视频都是围绕着木屋,盖房、做家具、生活。镜头里是木屋,镜头外还是木屋。来到孙家沟的第一年,她跟村民几乎没讲过话。
村民却在悄悄关注她。他们想不明白,她为啥一个人跑到山沟里,甚至疑心她被拐卖,常把羊群赶到木屋前,借着放羊留意屋里会不会传出求救信号。也有人觉得,这个张罗盖房子的女人是包工头,来者不善,怕要强占土地。
有一回,木唠唠和村民打了照面。对方问:“你跑来这种地方干什么?你能为村里做什么?”她想说自己是做自媒体的,转念一想,他们可能不知道自媒体是什么。她说:“我粉丝还挺多的。”
“他以为我说的是吃的那种粉丝。”木唠唠说,“他们不知道‘英国报姐’,或者说,这对他们来说根本不重要。”
直到2024年底,木唠唠参加了邻居家的婚宴。席上有人给她递筷子,有人往她碗里夹菜。一场喜事下来,村民们大概摸清,这个女人不是坏人。
@木唠唠在婚宴那天见到的人,比她过去一年在村里见到的人都多
卸下防备后,双方渐渐熟络。村民们说她收过的田“跟狗啃似的”,种点东西“亏得裤衩子都没裆了”。一边说,一边把耙子拿过去。“拿来,拿来。”手把手教她锄地、间苗……木唠唠也渐渐习惯了遇到困难,就到邻居家吼一嗓子。
一个曾经想远离人群的人,又回到了人群。而一个村子里的人,本就是今天你帮我一把,明天我帮你一把。“我最初不是想助农,是助村民,更准确点,是助邻居。”木唠唠说。
去年秋天,秋风夹着枯草的味道,秋收的人长吁短叹。
往年,木垒鹰嘴豆不愁卖。昼夜温差大,豆子糖分高,嚼起来回甘。可这两年,国外发展大规模机械化种植,产量高、成本低,以价格优势占据市场。但其品质与木垒鹰嘴豆相去甚远。因价差可观,外形又不易分辨,有人以进口豆冒充木垒鹰嘴豆。去年,木垒鹰嘴豆丰产,供需关系进一步失衡,让收购价更加不稳。
鹰嘴豆的价格随市场波动
“有点像炒股,村民们要预判价格明天是不是要降了,今天我是不是得卖?如果不卖,后天再卖是不是亏了。”价格涨落中,种田更像是场博弈。
木唠唠提出在抖音上卖豆子,村民第一反应都是“别干”。邻居樊玉寿,木唠唠叫他“樊哥”,他拿出自家两吨豆子让她去试。木唠唠想先付钱,樊哥说:“你卖完再给。”木唠唠说:“他担心我会砸在手里。”
2025年9月中旬,木唠唠在抖音发了一条视频,讲邻居们靠天吃饭的故事。视频上线不到1小时,樊哥家的两吨鹰嘴豆就被抢购一空。她又紧急补货,在本村收购了20吨豆子,10月初,鹰嘴豆再次上架。
上架那天晚上,她在村民家吃饭。一桌人围坐,筷子没怎么动,问题一个接一个:还剩多少?她就报数。还有10吨。过一会儿,又问:还剩多少?5吨。再问:还剩多少?1吨。没多久,她说:没了。
饭桌上安静了几秒。那个他们眼里“干啥啥不行,吃饭第一名”的外地丫头,真把豆子卖完了。
村民们没想到木唠唠能卖得这么快
过去一年,木唠唠共卖出480吨木垒鹰嘴豆。
木唠唠收豆的价格,本就比当地收购价略高。卖完之后,她又以个人名义给各家返了点钱。行情不好,村民到手的收入反倒比往年多了。而对她自己来说,没有哪种收获,比这一场丰收来得更扎实。也没有哪种丰收,能给人带来这样饱满的成就感。
那次之后,她琢磨着怎么才能让邻居们的日子再好一点。她慢慢了解这里的人除了种鹰嘴豆就是小麦。前者是因为气候适宜,产量稳当;后者则是因为有补贴兜底。靠天吃饭的日子里,他们只选风险最低的作物。
农民没有试错的成本,而木唠唠想替他们试一试。
她在村里租下二十多亩地,试种草红花、胡麻、打瓜等等。她管这叫“试验田”,但不为试能不能种活,她要试的是,能不能把作物加工成产品,把附加值做上去,让村民不只靠卖初级农产品挣钱。
胡麻油厂说榨油要先建实验室,人力物力耗不起,只能搁置。打瓜倒是收了,人们常吃的黑瓜子就是它里面的籽,因为成品率低,三车斗打瓜的瓜子,只够她和邻居嗑一冬天。
今年7月,木唠唠的10亩草红花丰收。草红花是一味中药材,但几经转手才能到药厂,利润层层摊薄。“要是能把线上销路跑通,种草红花的收益该比种小麦和鹰嘴豆高不少,大伙儿也能多条出路。”木唠唠说。
村民正在采摘红花
到今年8月,鹰嘴豆豆浆粉、“唠唠的田”定制面粉等新开发的产品已经陆续上架。过去两个月,光是豆浆粉就走了18吨。面粉一袋5公斤,一条视频发出去,当晚卖出一万袋,到现在已经卖了超过两万五千袋。
村民们摸着口袋里的钱,今年的日子比去年好了,明年或许会更好。“试验田”里常有村民帮忙照看打理。他们不能完全理解她想做的事,但他们知道,她是在为他们好。
木唠唠想得远。她是自媒体界的老人,见过太多前车之鉴,有些地方因为某个人火起来,后来流量没了,订单就断了,她怕有一天自己离开木垒,村民们的日子又回到从前。
“假如有一天我要离开这里,我的邻居们能不能有一条不靠@木唠唠 的路?”她说,“这是我想做的事情。”
这其中,也包括村子里的民宿。
原本对外地人来说,木垒和鹰嘴豆一样小众。很多人说,看了@木唠唠的视频,才知道新疆还有个木垒。如今,不少游客到北疆旅行,会绕道木垒,看一眼视频里的木屋。
“四哥”郭才业记录@木唠唠 的粉丝到孙家沟游玩
偏僻的村子从未想过会跟旅游沾上边。为了承接更多游客,刚刚过去的一整个夏天,村里都在修路、修水渠。但要说全村最忙的地方,还得是郭才业那间正在翻修的民宿。
木唠唠喊郭才业“四哥”,四哥是村子里第一个做民宿的人,他的民宿预计11月初完工。村里人也都在观望,如果四哥的民宿能行,他们也会跟着做。
等民宿的第一批客人入住,木垒或许已经大雪茫茫。
绿一茬,雪一茬,日子就在中间晃。木垒,也许只是木唠唠人生里的一站。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离开,“至少要在四哥的民宿步入正轨之后”。她还想带村民去看看大海,要教村民们学会剪视频……能做的事情还有很多,像地里的活,永远也干不完。
来年雪化之后,村里也许会有更多人播种草红花。到了七月,花一茬一茬地开,田连着田,坡连着坡,远远望过去,整片山坳都是红的。到那时候,这里会有新的故事。
孙家沟的路修整一新
湘西的秋收,是从苞谷地里第一声“咔”开始的。
覃道欣把装满苞谷的编织袋往肩上一甩,沿着泥巴路往山下走,走一截,歇一截,再折回去背另一袋。山路狭窄陡峭,只容一人通行,有时要一直背到天黑。背到最后,腿肚子打颤,汗从下巴滴到脚面上。
“像这种路不通的地方,最需要我们把货背下山。”覃道欣说。
覃道欣背着山货下山
一袋苞谷还没背完,电话又响了。他把袋子往树根上一靠,从裤兜里摸出手机,不用看也知道又是MCN机构或是各式各样的品牌方。
电话里的人喊他“毛小欣”,那是他在抖音上的名字。他们几乎无一例外跟他说同样的话:什么时候开播?这么大流量不开播,可惜了。趁红的时候先搞点钱到手才最实际。
他用蹩脚的普通话重复了几遍“暂时不考虑商业化”,对方把电话挂断,他背起苞谷继续往前走。在这个38岁的男人眼中,肩上的担子是比眼下的机遇更为重要的东西。
然而谈起回乡之前的自己,他直言不讳:“以前我想赚大钱。”
覃道欣小时候,很少串门。就算到了别人家,也不愿意上楼坐坐。村子里有很多红砖小楼,屋里的人脚踩水泥台阶“咚咚”响,而他家只有一座烂木房。村里人指着他们兄弟说,长大怕是连老婆都讨不上。
他初中没读完,就去学泥工。因为那是村里最赚钱的工作,“一天的工钱有十来块”。后来他卖电脑,卖二手车,开餐馆。什么赚钱做什么,赚了千万身家。
钱来得快,人跟着钱走,走着走着就飘了起来。
他回忆,自己挥霍得最厉害的阶段就在前几年。几天换一辆豪车,还都要是最新款。提了新车,头一件事就是开回老家,停在村口最显眼的地方。他要让村里人都看见“我今天开这个车,明天开那个车”。
“面子害死人。”覃道欣说,“有个朋友,以前家里也穷,后来也赚了很多钱,他堕落之后提醒过我。但我那时候听不进去。”
彼时,他的心离生意越来越远,账上的数字一天比一天薄。他还记得最后一家店倒闭那天。那是一家开了七八年的老店,转让前,他一个人坐在店对面,看收废品的人一趟一趟往外搬,他想了很久:“怎么好好的东西,突然之间就没有了?”
后来,因为父亲生病,他回到了老家。他没想好回来要做什么,也说不清回来是为了照顾父亲,还是为了让自己有个地方可去。
刚回家不久,他听说隔壁村有个八十多岁的老人,子女在外务工。老人养了一群土鸡,攒了鸡蛋就赶集去卖。从村里到镇上,来回要走四个小时山路。天不亮出门,天擦黑才回来,一筐鸡蛋换不回几个钱。
覃道欣买下八旬奶奶的土鸡蛋
毛小欣便买下了所有的鸡蛋,又都分给了邻里。他将整个过程拍成短视频发布。一条山路,一个佝偻的背影,一筐鸡蛋,几句带着浓重乡音的问答。一周之内,那条视频播放量冲到了300万。
他隐约觉得,这也许是条路。从那之后,他拍摄了一系列背山货的视频。镜头里,他背着背篓翻山越岭,从一座山走到另一座山。粉丝量三个月涨到一百万。他不满足。有一种强烈的想法推着他,希望粉丝数越来越多。“粉丝给了我流量,我把流量变成力量。”
“这种欲望,跟赚钱的欲望不一样。”覃道欣说。他承认钱要赚,但赚钱不再是唯一的尺子,而自己的心也不会再被钱牵着走。他的心跟着山路转了几道弯,一直延伸到深山里的小村落。
山里大多是六七十岁以上的老人,老人们说,他们几十年都没遇到过背货郎了。以往,他们只能背到山下的集市上卖。山路崎岖,赶一趟集来回就是一天。卖得掉是运气,卖不掉是常事。“卖不脱的,拿回来喂猪。”
自从有了覃道欣背货,老人们每个月都会攒一批山货,等他上门来收。一样一样过秤,当场点钱,钱货两讫。
覃道欣(右)和山里的村民们
他收上来的货,基本靠熟人圈消化。最开始没经验,收回来的货有好有坏,售后问题一个接一个。他定了一条规矩:退款不退货,损耗算他自己的,绝不归咎于农户。也是因为这条规矩,最初那段时间,他亏掉了20万。后来,收得多了,看得准了,才一点一点把窟窿补上。
有人收货,老人们也有动力做事。地里不荒了,鸡也多养了几只。他们的儿女多在城市打工,老屋空落落的,电视开着也填不满。但只要手里有活干,日子就有了盼头。”一位失独老人对覃道欣说:“感觉你身上有一道光能照亮到我。”
等不到他上门的时候,有的老人会在抖音给他发消息:我家有干菜,你什么时候来收?发完了,又怕他看不见,隔两天再发一遍。
覃道欣的私信里,攒了一堆这样的消息。有时候他到了村里,老人迎出来,第一句话是:“我给你抖音发私信了,你看到没?”他说看到了。老人脸上露出笑意,像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消息发出去,真就有人来了。
覃道欣的到来,让山里老人的生活变得不一样
等待覃道欣来收货的日子里,村子也比从前热闹。石门县离张家界不远,经常有游客根据@毛小欣 的视频找过来。老人们坐在门槛上,看外地车牌的车子从门前过,一辆接一辆。镇上的饭店都坐满了,村里有人把空屋收拾出来,支几张桌,山里就这么有了人气儿。
覃道欣的私信里,也有来自年轻人的消息。他们在外地打工,刷到他的视频,说想回老家,想学他的样子拍短视频、收山货。有人问怎么涨粉,有人问一个月能赚多少钱。
“这就证明我走的这条路是有价值的。”他的存在让在外的年轻人看到另一种可能,回乡并非退路,也可以是出路。一人先走通,后来者便有迹可循。
秦岭南麓的秋天,阿改蹲在地头,把一株黄豆连根拔起。根须上挂着土,豆荚从下往上黄,最底下几荚已经鼓得快要裂开。他用指头一捏,豆粒硬邦邦的。
收完的黄豆,没有运进仓库、等着商贩来收,而是都送进了工厂。厂里先下了订单,农民只管种,种多少收多少。
车间门口,三轮车、拖拉机、小皮卡排着队。质检、过磅、入库。用不了多久,这批豆子就会变成新鲜的豆皮,自然晾晒过后,装进印着“乡农阿改”的包装袋,很快被发往外地。
阿改本名叫廖建,4年前,结束了长达15年的漂泊回到老家。
阿改
回乡前,他换过十几份工作,端盘子、跑装修、学设计、卖烧烤,最短一份只干了半年。他总是想活成父母想象之外的样子,梗着一口气漂泊了很久,发现自己走了很远的路,却还是在原地。
卖菜是他做得最久的一份工,凌晨去批发市场,搬菜、码菜、吆喝,日复一日。卖菜的第五年,他33岁,坐在菜市场的摊位里刷到抖音上跟自己出身差不多的山里人,拍些寻常琐事,竟然有几万粉丝。
在回不去的故乡和进不去的城之间,他似乎看到了一种新的可能性。
他揣着卖菜攒下的钱,一头扎回了山里。那时他的想法很小,“做个几万粉丝的账号,一个月挣个万儿八千,就知足了”。但后来的事情完全超出了他的料想。
他拍陕南的美食,冬天的一锅洋芋豆角锅巴饭,或是夏天一碗酸酸凉凉的面鱼儿。有人留言说“看视频解了思乡愁”,说“这碗饭像我妈做的”。粉丝量也从几万涨到几十万,再到百万。
阿改做的安康美食
阿改的账号火了,村里人看在眼里。人人都知道抖音上能卖东西,于是,消息一个一个地传过来。有人在地头拦住他,有人把黄豆拎到他家。
在安康农村,许多农户种植黄豆。采收后,商贩进村收购,地头价随行就市,有些农户观望太久,最后只能卖去做饲料。村子里好些人把黄豆地拔了,改种其他,或者把地包出去,人去了城里的工地。剩下还在种的人,并不知道收上来要卖给谁。
阿改也想过,给抖音的视频挂上个链接,帮老乡把黄豆卖出去。但黄豆除了打豆浆,大多数人家想不出第二种吃法。
他曾经拍过一条做豆皮的视频。本地黄豆磨成浆,小火慢慢熬,豆浆在锅里翻涌着热气,表面慢慢凝出一层薄皮,用竹签挑起来晾着,镜头里他话不多,锅里的热气往上冒,豆皮一张一张挂上竿子,有粉丝问:豆皮能不能邮寄出售?
阿改做的炒豆皮
两相结合,做豆皮吧,他想。他用自己的抖音昵称“乡农阿改”注册品牌,把个人名誉和产品绑定在一起。“东西做不好,人家会说乡农阿改不好。”他说。
他带着想法拜访了当地一家颇具规模的豆制品加工厂。这家工厂常年供应餐饮店,批量出货,都是大袋包装。但阿改想做的分量和豆皮形状,跟厂里生产的都不一样。
阿改考虑的是他的粉丝群体。大部分是年轻人,下班回家能不动火就不动火。“你让他们买回去一把豆皮,还得自己切,那基本等于劝退。”他的想法是,豆皮的形状就按火锅涮菜的标准来,开袋直接往锅里下。凉拌也简单,温水泡发就能吃。
厂长把阿改带来的豆皮样品翻来覆去地看,又拿自己厂里出的货比了比,阿改看得出他在犹豫什么,“卖不动怎么办”。做一批货,设备要调,工人要重新适应,备了库存要是压在仓库里,算谁的?
阿改把合同拿了出来,跟厂长说,你按我的要求做就行,卖得动卖不动,我来扛。豆皮第一次在抖音上架是在2024年5月,彼时@乡农阿改 的粉丝数刚过40万,很快一千多单全部售罄。后来,粉丝变得更多,一条视频发出去,两万单跟着就来了。
粉丝们在评论区分享豆皮的吃法
阿改的豆皮,用的都是安康本地黄豆。刚开始,他找村里种豆子的人挨家挨户收,一家几十斤、几百斤地凑。
第一年的豆皮卖得好,收豆子的价格也好,种豆的村民跟着多了不少进项。消息在周边几个村子传开,有人来找他,说今年打算多种几亩,问他能不能收。阿改说,只要质量过关,你种多少我收多少,并且收购价总是会比市面上高出10%左右。
现在,十里八乡的黄豆种植户都知道,只要种出来,就有销路。他们终于可以只管天时,盼一场好雨,晒一个好太阳。
豆皮的模式跑通后,阿改把同样的路子搬到腊肉和魔芋等其他产品上。他做的凉拌雪魔芋干带来超6万单销量,村子里不少人开始种魔芋,甚至有人从外地返乡,把荒了多年的地重新翻整,全种上魔芋。
阿改在魔芋地里
阿改在魔芋地里
再过一个月,新一季的魔芋就要成熟,种下它们的人或许刚刚返乡不久,即将迎来人生第一次秋收。他们中的有些人,几年前可能还在城里的工地、餐馆、流水线上,如今回到村里,在那些荒了又绿的田里,靠着春华秋实,把日子过出了盼头。
岭南的秋天来得迟。九月,暑气还没褪去,晨光把藤蔓照得发亮,百香果密密匝匝地挂在上面。这些百香果经过精细的剪枝、疏果、控水、施肥,株型紧凑,果型硕大均匀,果皮干净清爽。
@欧家长姐 的百香果园迎来大丰收
欧婧怡一早便进了园子,她戴一顶旧草帽,一手端塑料桶,一手拨开藤叶,认准一个,轻轻一拧,果子落进桶里,发出一声闷响。
为了拍清楚采摘手法,镜头聚焦在她的手上。那是一双黑瘦干皱的手。那双手能把一根病枝从老树上利落折下,能轻松剥开树皮。由于多年过度劳作,指节粗大,手背的筋络绷起,布满大大小小的伤口。
@欧家长姐 手部特写
那是一双果农的手,也是一双长姐的手。欧婧怡的父母早逝,她是六姐妹中的老大,靠着经营果园拉扯大5个妹妹。这也是抖音昵称“欧家长姐”的由来。
“我经常说,姐姐有着80后的年龄、70后的灵魂和60后的身躯。”欧婧怡的四妹雪梨说。
欧家有200亩果园,其中最多的果树是荔枝。一棵荔枝树从栽种到坐果,再到量产往往要10年之久。但市场品种更替得快,今年抢手的,过两年可能就没人收了。要跟上市场口味,嫁接繁殖是最快的办法。
嫁接就是把老枝锯掉,接上新芽。说起来简单,锯哪一根、留哪一根、什么时候锯、什么时候接、怎么绑、怎么浇水……每一步都马虎不得。
在果树种植这行,很多老一辈有“教会徒弟饿死师父”的想法,有人来问,就含糊几句。年轻时的欧婧怡就跟着这些老师父去当免费学徒。
师父上山,她跟着上山;师父下地,她跟着下地。帮师父斟茶递水,什么钱都不拿,就要学技术。“当果农很累的,要爬山,要涉水,还要爬树,还日晒雨淋的,就是非得把这些技术都学会。”
嫁接要动刀。砍枝,伐叶,削穗,一刀一刀下去。她的双手经常受伤。即使这样,她也只是在草地中找些能入药的野草敷一敷,用叶子一包,就继续干活。地里的活不等人,她不想为了这点疼耽误时间。
几十年下来,欧婧怡积累下不少技术。这些技术,大多只在本地镇上口口相传,外人难以触及。直到六妹开始记录她在果园的日常。
刚开始,欧婧怡面对镜头总有些不适应,说话时,手和声音一起抖。“我姐是个很倔的人。”六妹说。可只要跟技术相关,她就肯下功夫。讲一遍不清楚,就讲第二遍;这条拍不好,就重来。像当初学嫁接一样,一点一点磨。
@欧家长姐 讲解果树嫁接
在这些视频中,她不仅示范嫁接动作,还详细解释土壤配比、湿度控制、嫁接膜用法。对于果农们来说,国际前沿的技术探索与他们无关。他们需要的是能落地的东西,欧婧怡讲的,恰好就是这些。
2024年,欧婧怡获评广东省农村乡土专家。2025年,她又被评为广东省乡村工匠。“我要做就做真真正正的技术人员。”她说。
传统的农技推广,常常依赖农业技术员人盯人的方式。一个技术员管几个镇,跑不过来。或者开培训会,台下听完就散。再不然印手册,发下去,果农翻两页就搁下了。
@欧家长姐 的抖音评论区提供了一个随时提问的地方,单向输出变成了双向交流。有人问:这棵树为什么只开花不挂果?有人拍了照片发上来,问:叶子发黄是缺什么?欧婧怡能回的当场回,拿不准的记下来,下次进园子再讲。
提问的人里,也有很多年轻人。他们不种树,也不住在村里,抛出的问题稀奇古怪。
@欧家长姐 和粉丝互动
有人问:“姐姐,如果我穿越了,可以用什么代替保鲜膜吗?”
欧婧怡回:“如果你不小心穿越到普通家庭,就用泥土拌禾秆草做个模具,或者蜡和麻绳都可以。但如果你那时穿越到富贵人家,就用油纸吧,方便。”
这一代年轻人可能永远不会去种地,但他们会因为持续关注一个三农达人的日常,而对“粮食从哪里来”这个古老问题产生此前不曾有过的关切。
人们的“好奇”让农业从背景变成了前景,让地里的收成,有了走出大山的路。
秋分已过,仓廪渐盈。9月23日,第九个中国农民丰收节到来,“抖音美好丰收节”也在线上线下以各种形式庆祝这个收获的季节。
也是在这个日子,字节跳动发布了2026年的助农数据报告。报告显示,过去一年,抖音上的乡村视频新增了15.8亿条,超过2亿网友在这里记录和分享乡村日常。这些数字勾勒出的是一幅正在被重新书写的乡村图景:产地被看见,劳动被看见,消费者与土地之间的信任,也找到了更短的建立路径。曾经只知埋头种地的农人,如今直起腰、抬起头,把自己身边的人和景展现给全世界。
数字背后,人的变化更值得关注。报告中提到,抖音万粉以上的三农创作者已接近19万人,30岁以下的年轻创作者数量同比增长了近三成。他们可能就是下一个木唠唠、毛小欣、阿改、欧婧怡……讲述乡村的人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年轻。古老的土地再次成为被选择、被耕耘、被托付的故乡。
木唠唠(前排左三)和孙家沟的村民们
秋风一天比一天紧了,山里的颜色一层一层地深下去。木唠唠是孙家沟村最后一户结束秋收的,邻居们宰了一头羊,围坐在她亲手搭起来的小院里,你一句我一句,说的都是村里的事:今年的收成、明年的打算、谁家孩子要回来。
覃道欣的几家线下门店陆续开了业,石门、常德、长沙,挂上“毛小欣山货郎”的牌子,山里的干菜、腊肉、土鸡蛋也都有了更稳当的销路。
乡农阿改正筹措搭建直播间,在他的设想中,直播间不必热闹,只要产品是真的,说的话是真的便足矣。
岭南的温度降下来了,欧婧怡的果园又到了最忙的时节,嫁接的窗口期就这几十天,她蹲在荔枝树下,一手握刀,一手拿着膜布,手机架在旁边录着,讲给屏幕那头的几十万人听。
天时归仓,人心归田。日子就这样一季一季地接上了。土地没有辜负汗水,时代也没有辜负那些愿意往前走一步的人。这是最美好的收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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