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许多澳大利亚人来说,David Jones从来不只是一家百货公司。
它是母亲牵着女儿的手,第一次走进柜台挑选胸罩的地方;是年轻男孩购买人生第一套西装的地方;是圣诞节前一家人挤在橱窗前欣赏节日布置的地方;也是许多人第一次感受到时尚、精致生活和城市繁华的地方。
1954年Queen Elizabeth II访问Sydney期间,一面当时世界上最大的英国国旗悬挂在David Jones百货公司的建筑外。这面旗帜由英国制造,尺寸达100英尺×50英尺(约30.5米×15.2米)。照片来源:JRT Richardson/Fox Photos/Getty Images
188年来,它见证了澳大利亚社会的变化,也陪伴了几代人的成长。如今,当这家百年老店陷入经营危机,甚至面临能否继续营业的严峻考验时,人们失去的似乎不只是一家商店,更是一段共同的生活记忆。
从威尔士移民到零售业先驱:David Jones是谁?
David Jones并不是一个凭空出现的商业品牌。它的名字来自一位真实的创业者。
David Jones于1793年出生在Wales的Pembrokeshire。年轻时,他曾在当地及London从事商业工作,积累了零售经营经验。1830年代,他来到澳大利亚,途经Hobart后定居Sydney,开始寻找新的商业机会。
当时的Sydney还远不是今天这座繁华的国际都市。街道、人口和商业规模都相对有限,但随着移民增加,城市对布料、服装和日常生活用品的需求也在不断增长。
1835年底,David Jones成为Sydney商号Appleton and Co.的合伙人。1838年,他在George Street与Barrack Street交界处开设了自己的商店,正式创立David Jones and Co.。
他的经营理念颇具远见:既要提供最好的、最特别的商品,也要满足普通人日常生活的需要。他希望打造一家既有品质,又能服务大众的商店。
这家商店很快吸引了来自不同地区的顾客。人们愿意走很远的路,到这里购买优质布料、丝绸、棉织品及其他商品。
但David Jones的创业之路并非一帆风顺。1856年,他曾退出日常经营,将生意交给合伙人管理。不料新合伙人的经营不善,让公司陷入严重财务困境,甚至一度濒临破产。
得知自己一手创办的事业陷入危机后,David Jones重新出山,买下合伙人的权益,亲自处理债务,努力挽救公司。经过多年整顿,企业终于恢复稳定。
这段经历,成为David Jones品牌历史中一段重要的故事:它从诞生之初,就经历过繁荣、危机和重新站起来的考验。
1868年,David Jones正式退休,1873年去世,享年79岁。他未必能想象,自己当年在Sydney开设的一间商店,后来竟会发展成澳大利亚最具代表性的百货品牌之一。
从一家商店到真正的百货公司
David Jones的事业真正迈向现代百货模式,与他的儿子Edward Lloyd Jones密切相关。
Edward曾到欧洲旅行,接触到当地大型百货公司的经营方式。1876年,他推动商店转型,不再只是销售布料和日用品,而是发展成为商品种类齐全、能够满足顾客多种需求的综合百货商店。
店内经过重新装修,加入更具欧洲风格的设计,甚至安装了当时相当先进的液压电梯。顾客可以在同一栋建筑里选购服装、配饰和生活用品,体验一种当时颇为新颖的购物方式。
到了20世纪,David Jones已经不再只是创办人个人的生意,而逐渐成为一个具有全国影响力的商业品牌。
其后的发展也离不开家族后代的推动。创办人的孙子Sir Charles Lloyd Jones尤其重要。他担任公司董事长近40年,不仅推动品牌广告和商业形象革新,也十分重视艺术与文化。
1912年,David Jones在George Street门店举办澳大利亚艺术家的水彩画展览;1944年,又在Elizabeth Street旗舰店设立David Jones Art Gallery。这些举措让百货公司不再只是买卖商品的场所,也成为支持艺术和文化发展的空间。
1919年,David Jones甚至成为澳大利亚首家使用飞机运送包裹的零售商。在今天看来,这或许只是普通的物流服务,但在当时航空运输还十分罕见,这项尝试体现了品牌对创新的追求。
Elizabeth Street旗舰店,成为一座城市的记忆
1927年,David Jones位于Sydney Elizabeth Street的旗舰店开业。这座建筑后来成为澳大利亚百货零售史上最具代表性的地标之一。
它不仅销售商品,也承载着城市的文化和社交生活。
1954年,Queen Elizabeth II首次访问Sydney,David Jones旗舰店为迎接女王到访而精心装饰,店内还举办了国宴。那一刻,这家百货公司成为澳大利亚城市生活与王室历史交汇的特殊场所。
1969年,人类首次登月时,商店还专门安装电视,让顾客能够一起观看这一历史性时刻。
每年春天的鲜花展示、圣诞节充满创意的橱窗布置,也成为许多家庭的固定节目。孩子们跟着父母进城,站在橱窗前久久不愿离开。对他们而言,圣诞节的到来,似乎总是从David Jones的节日橱窗开始。
那时的购物是一种仪式。
人们会特意穿戴整齐,搭车进城,慢慢逛过不同楼层。母亲和女儿购物结束后,会在店内餐厅吃午餐或喝咖啡;朋友相约周末购物,也可能在食品大厅的香槟酒吧小聚。
这些场景构成了几代澳大利亚人的生活记忆。
Adelaide的百货记忆:从John Martin’s到David Jones
如果说Sydney是David Jones的发源地,那么Adelaide也有属于自己的百货公司故事。
阿德莱德的老照片
对许多在Adelaide生活多年的居民来说,谈到市中心百货公司,首先想起的未必是David Jones,而是曾经陪伴这座城市几代人的John Martin’s。
John Martin’s长期是Adelaide零售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它位于Rundle Mall的商店曾是市中心购物的重要地标。对不少家庭而言,逛John Martin’s、看圣诞橱窗、买玩具和节日礼物,都是童年记忆的一部分。
尤其是每年圣诞节,John Martin’s精心布置的圣诞橱窗和节日活动,曾吸引大批家庭专程来到市中心。孩子们趴在橱窗前,看着里面会动的玩偶、圣诞老人和节日场景,父母则在一旁陪伴。这些画面,成为不少Adelaide老居民难以忘怀的童年回忆。
后来,John Martin’s被David Jones收购,原有的百货业务逐渐纳入David Jones的经营体系。对于Adelaide人来说,这不仅是一个品牌更换招牌的过程,也意味着本地百货零售时代的一次重要转变。
今天,位于Rundle Mall的David Jones设在Adelaide Central Plaza,地址为100 Rundle Mall。它延续了市中心传统百货公司的角色,将时装、美妆、香水、手袋、鞋履和家居用品集中在同一空间。对习惯在市中心购物的人来说,这里仍然是Rundle Mall重要的购物地标。
Adelaide的David Jones也不只在市中心。随着大型购物中心兴起,品牌逐渐进入郊区购物生活。目前南澳消费者熟悉的门店还包括Westfield Marion和Westfield West Lakes。购物方式从过去专程进城,变成在不同区域的购物中心就能完成。
这背后其实是澳大利亚零售业的一个缩影:城市人口向郊区扩展,购物中心逐渐成为家庭生活的一部分,传统百货公司也必须跟着消费者的生活方式改变。
对于曾经在Rundle Mall老店购物的Adelaide人来说,今天的David Jones或许已经与记忆中的John Martin’s大不相同,但两者之间仍有一条看得见的历史纽带。
从本土百货到全国品牌,时尚曾是它的骄傲
进入20世纪中期,David Jones开始向澳大利亚其他州扩张,通过收购当地百货公司逐渐建立全国性零售网络。
它的影响力也不再局限于Sydney。1950年代以后,越来越多澳大利亚人有机会在自己所在的城市走进David Jones。
在时尚领域,David Jones更曾经拥有令人羡慕的地位。
第二次世界大战后,随着欧洲时尚产业重新发展,David Jones积极与巴黎高级时装品牌建立联系。1947年,著名设计师Pierre Balmain亲自到访Sydney旗舰店,展示最新设计。
此后,David Jones与Yves Saint Laurent、Dior等法国时装品牌合作,将欧洲高级时装的设计带给澳大利亚消费者。
它也为本土设计师提供了重要的展示舞台。Carla Zampatti、Akira Isogawa、Collette Dinnigan和Zimmermann等澳大利亚时尚品牌,都曾与这家百货公司有着密切联系。
从1960年代开始,黑白千鸟格成为David Jones的标志性图案,出现在购物袋、信用卡和各种品牌宣传中。即使不看商标,许多澳大利亚人也能一眼认出它。
Megan Gale在2007年David Jones秋冬时装发布会上,展示由Alex Perry设计的服装。照片来源:Patrick Riviere/Getty Images
2016年,David Jones还将业务拓展至海外,在New Zealand首都Wellington开设了第一家国际门店。
这家始于一间小商店的企业,已经成长为澳大利亚零售业的重要象征。
荣光背后,时代开始改变
然而,再辉煌的商业传奇,也无法永远停留在过去。
进入21世纪,澳大利亚人的购物习惯发生了巨大变化。大型购物中心不断兴起,消费者开始习惯在周末到郊区购物;后来,网络购物迅速普及,人们不再需要专程进城,就能买到世界各地的商品。
与此同时,快时尚品牌以更低的价格、更快的上新速度吸引年轻消费者。生活成本不断上涨,也让越来越多家庭开始精打细算。
David Jones虽然也发展线上业务,但在电商转型方面起步较晚。传统百货公司的庞大门店、租金、员工和运营成本,逐渐成为沉重负担。
更重要的是,曾经吸引顾客的购物体验,也在悄然改变。
过去,人们愿意花半天时间逛百货公司,享受服务、挑选商品、与朋友见面。如今,许多消费者更在意价格、效率和便利。年轻一代未必还会把走进百货公司当作一种生活仪式。
竞争对手Myer也面临零售环境变化带来的压力,但David Jones作为高端百货品牌,既要维持品牌形象,又要面对消费者越来越谨慎的支出选择,经营难度不断增加。
曾经代表精致与时尚的优势,渐渐变成需要付出高昂成本才能维持的负担。
188年传奇,如今走到结局
2026年,David Jones迎来了创立188周年,却在这一年遭遇了重大经营危机。
10月下旬,这家百货公司进入自愿托管程序,贷款方也安排接管相关资产。公司的未来因此充满不确定性,债权人、供应商、员工、房东以及顾客,都在关注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进入托管程序并不意味着所有门店立即关闭,但这已经是一个十分严峻的信号。公司能否找到新的投资者、重组业务,或者通过其他方式继续经营,仍有待观察。
此前,David Jones在澳大利亚拥有多家门店,其中Adelaide的Rundle Mall、Marion和West Lakes三家门店,也让南澳消费者格外关注这场危机。
Adelaide Rundle Mall的商场
对于在这里工作多年的员工来说,这不仅关系到一份工作,也意味着他们可能要告别熟悉了几十年的工作环境。
对于供应商而言,合作关系和货款能否得到妥善处理,同样令人担忧。
而对于普通顾客,最直接的感受可能是:曾经熟悉的那家百货公司,未来还会不会继续存在?
人们怀念的,其实不只是购物
一位与David Jones同名的澳大利亚前记者曾回忆,自己76年来无数次被人问到是否与这家百货公司有亲属关系。小时候,他甚至曾申请到David Jones打暑期工,却遭到拒绝。多年以后,他成为记者,还曾在电视新闻结束时以自己的名字David Jones署名。
David Jones当年从事警方新闻报道工作时,正在使用老式手动打字机撰写新闻稿。图片由本人提供。
这个小故事看似有趣,却也说明了这家百货公司与澳大利亚人生活之间的特殊联系。
有人记得第一次领到工资后,在这里买下人生第一件像样的衣服;有人记得母亲带自己来挑选毕业礼服;有人记得婚礼前在这里登记礼物清单;还有人记得每年圣诞节,家人一起进城看橱窗、买礼物,再找个地方吃顿饭。
对于许多移民家庭来说,David Jones也曾是认识澳大利亚消费文化的一扇窗口。走进店里,看到精心陈列的商品、整洁的柜台和周到的服务,便能感受到这个国家城市生活的一部分。
在Adelaide,这份情感还与John Martin’s的历史交织在一起。有人怀念John Martin’s的圣诞橱窗,有人记得第一次到Rundle Mall逛David Jones,也有人习惯了在Marion或West Lakes购物时顺道走进这家百货公司。
对于这些顾客来说,百货公司的意义早已超越商品本身。它是家庭生活的一部分,也是城市记忆的一部分。
如今,时代已经不同了。人们有了更多购物选择,百货公司也不再是城市生活中不可替代的中心。
但一家拥有188年历史的老店,其价值从来不只是营业额、门店数量和商品销售额。
它记录着一个国家的商业发展,也见证了无数普通家庭的生活变化。它的橱窗里曾经摆放过时尚潮流,柜台前曾经留下几代人的身影,楼层间也曾回荡着无数家庭的欢声笑语。
有一点恐怕很难改变:对于许多澳大利亚人来说,David Jones早已不只是一家百货公司,而是一段无法轻易替代的时代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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