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 后代聊斋 作者: 余少镭
唐人笔记中,既有让人闻风丧胆的“掠剩使”,也有让人翘首以盼的“迎驾使”。
今天的故事有点长,但请相信,值得您花上十几分钟,听我从头扒起:
洪州高安县尉辛公平,跟吉州庐陵县尉成士廉同住在泗州下邳。元和末年,朝廷一纸诏令,命他们上京城长安,接受吏部的考核与职位调整。
两人同雇车马,结伴西行。到了洛阳西郊,天雨连绵,在路边寻一客栈投宿。客栈小,床铺旧且脏,只一张床较为干净,但已被一位徒步旅客先占。店老板见辛、成二人乘车马而来,而占床的客人只是单身徒步,便赶他到别的床上睡。那客人睡的正香,突然被赶起来,一脸倦容,直愣愣看着辛、成二人。辛公平有江湖经验,对店老板说,客人的尊卑不在坐车或徒步,讲的是一个先来后到。又对那客人说,这位客官不用起来,我等随便睡哪都行。对方说声不敢,躺下继续睡。
半夜,辛、成二人买肉沽酒消夜,低声商量说,那客人看起来不是等闲之辈,刚才咱给了他足够的尊敬,他应该会心存感激,请他过来喝一杯,谅必不会拒绝。于是辛公平出声招呼,那人也爽快,二话不说便下了床。两人这才看清,是一位穿着绿衣的小官吏,问他名姓,自称王臻,言谈之间,思维敏捷,口才一流,辛、成二人顿生莫名亲近感。
喝了几杯,大概是想起此趟进长安不知吉凶祸福,辛公平感慨道,都说人是万物之灵,可明天吃什么都不知道呢,有啥灵的。王臻说,我倒是知道,一饮一啄,莫非前定,过两天,你们会在磁涧王氏家进餐,米饭素菜,品种很多;接下来会在新安赵家吃到猪肝粥。可惜我徒步,白天跟不上你们,只能在夜里跟两位见面。两位若不嫌弃,我就托两位之福,追随左右。
辛、成二人都以为他喝多了,不以为意。
天未亮,王臻已不见踪影。辛、成二人继续前行,走到磁涧,日暮投宿,问店老板贵姓,说姓王,而且,店里正在为僧人布施斋食,备了很多素菜,店老板请所有客人免费吃——王臻的第一个预言成真了。
再走到新安,路边有很多旅店在招客,辛、成二人都不住,随意进入没招客的家,问老板贵姓,说姓赵。等到开饭,果然有猪肝粥——这就不是巧合,而是王臻能预卜未来了。辛、成二人正惊叹,王臻掀开帘子走了进来。两人握住他的手,说:“先生真仍神人也!”从此对王臻礼遇有加。
走到阌乡,王臻问,你们知道我是干什么的吗?辛公平说,您如此有能耐,应该是一位隐世高士。王臻说,你错了,实不相瞒,我是来自阴间的迎驾使。
阴间的迎驾者?辛、成二人打了个寒噤——只有迎接皇帝才能称为“迎驾”,来自阴间的迎驾使,也就意味着他们是索皇帝之命而来的。
只有您一个吗?辛公平问。
还有一位将军,带着五百骑兵,我只是将军的部下。
他们在哪儿?
这前后左右都是,只不过你们肉眼凡躯看不见。感谢二位先前的照顾,我来日在华阴县请你们吃饭。
天还没亮,王臻又告辞而去。
辛、成二人走到华阴,又是黄昏时分,王臻骑着马,马后跟着仆人,带着猪肉羊肉及好酒前来,对二人说,放心,都是人间美味,我们在食品上不玩阴的,两位尽情享用。说完告辞而去。辛、成二人喝酒吃肉,美味无比。
过了华阴,长安在望,王臻还是夜里来聚,天亮前离开。灞上之夜,王臻说,我们此行,关系国运,神鬼莫测,难得一见,辛兄若有兴趣,可跟着去旁观。成士廉问,那我呢,我不能看吗?王臻说,国家大事,并不是所有人都适合围观,你体质单薄,阳气较弱,不让你围观,是为你着想,你可先进长安城,暂住开化坊西门王家。辛兄我们约好,初五夜在灞桥西古槐下等我。
很快就到了初五,天刚暗下来,辛公平便动身走到灞桥西古槐下,但觉一股阴风呼啸卷来,瞬间消失在林中。转眼间,一队人马出现在辛公平面前。骑马的正是王臻,他下了马,带辛公平拜见大将军。大将军身材魁梧,在马上向辛公平拱手行礼,说:“听闻您怀有广施仁爱、敬重万物之心,若能将这颗心推及天下百姓,就连鬼神都不敢欺辱您,更何况是人。”说完,嘱咐王臻说,你既然把他召来参观上仙仪式,就应该尽主人本分,照顾好贵宾。王臻说,大将军请放心。
于是,辛公平跟着这队人马进了长安。从通化门走到天门街,不知从哪冒出一位面目不清的官吏,看起来像是负责后勤的,向大将军施礼说,人马太多,应该分散。大将军批准了,兵分五路,大将军和他的亲信侍卫在颜鲁公庙中安顿暂住,颜氏家族的先祖们,身着官服、头戴礼帽前来迎接。王臻和辛公平在西廊的临时帐幕中休息,士兵们奉上各种山珍海味,并示意辛公平,哪些可以吃,哪些不能吃。王臻对辛公平说:“阳间官府授予谁官职,都需要阴司批。我感念您二位的情谊,核查您的档案,您此次本应被驳回不予录用,最终也只能得到一个普通官职。我为您请求提升官阶等级,阴间的吏部已经同意了。”
庙里住了几天,大将军等的有些不耐烦,对王臻说,时辰将到,不能再等,但现在皇帝周围有众神保护,和他们硬拼肯定会耽误时间,你说咋整。王臻建议说,我们在宫里进行一次夜宴,到时候众神喝多了,咱就可以行动了。大将军同意。
一切准备停当,大将军下令:“戍时到,兵马向皇宫齐进!”队伍进入丹凤门,过含元殿,从另一侧进入光范门,穿过宣政殿,到达正在进行夜宴的场所。大将军身披金甲,手执斧钺,指挥士兵把整个殿包围起来,他自己带着五十名士兵上殿。
参与围观的辛公平也跟着上了殿,只见殿上弦歌不辍,艳舞翩翩。玉阶之上,当朝皇帝正端坐宝座,面无表情地观赏歌舞。殿上的烛火泛着绿光,把大殿里的气氛衬托得更加诡异。
三更钟声一响,一个怪人突然上殿。只见他身着绿衣黑裤,披着奇怪的披风,头戴似兽非兽的皮面具,双手捧着一把明晃晃的金匕首,走到将军面前献上,同时大声说:“时辰已到。”将军皱着眉头拱手还礼,从西侧厢房沿着台阶走上前,来到皇帝的御座后方,跪下将金匕首献上。此时御座周围的侍从、官员们乱成一团,皇帝说他头很晕,音乐骤停。侍从们连忙搀扶着皇帝进入西侧的阁楼,过了很长时间都没有出来。
大将军很不满,怒喝:“皇帝上仙,岂能有片刻延误,动作请快一点,我们必须走了!”这时西阁幽幽地传出了一个声音:“皇上上仙前,应清洗御体,请稍候。”随即,西阁内传来了一阵水声,仿佛有人在洗澡。
三更时分,皇帝乘坐着碧玉装饰的御辇,由六位身穿青色衣衫的侍从肩扛着,走下宫殿台阶。将军上前拱手行礼,侍从说:“身着铠甲的将士不必行跪拜之礼。”将军对皇帝说:“人间世事纷乱繁杂,陛下处理万千政务辛劳不已,靡靡之音扰乱听觉,妖冶美色迷惑心神,您原本清净纯真的心境,还能得以保全吗?”皇帝答道:“人心并非金石那般坚硬不动,见到这些声色之物,怎能不心动。如今已然脱离尘世,自然也就放下了。”将军听后笑了笑,便步行跟随在御辇旁,沿着宫殿环绕引路,护送御辇向外走去。这时,宫内外官吏没有不低声哭泣的,有的擦拭着泪水,手捧御辇边缘,舍不得离去。队伍经过宣政殿时,有二百名骑兵在前方引导,三百名骑兵在后方随从,车马如同疾风惊雷,迅速向东而去,最终驶出了望仙门。
这时,将军还没忘了辛公平,命王臻送客。王臻勒住马,把辛公平带出宫,送到一座豪宅前,说,这是开化坊王家,成县尉住在这里,你替我多谢成县尉。说完,策马扬鞭而去。
辛公平好一会才回过神来,回身叩门,开门的果然是成士廉。他守口如瓶,一句也不敢跟成士廉透露。
几个月后,辛公平才听到朝廷公布皇帝驾崩的消息。
第二年,辛公平被任命为扬州江都县丞,成士廉被任命为兖州瑕丘县丞——王臻兑现了诺言,两人都升官了。
故事见《续玄怪录》。
《续玄怪录》作者李复言,跟《玄怪录》作者牛僧孺一样,也是又当又立——既当官,也立言,即进行文学创作。
在《辛公平上仙》最后,李复言说明了他的创作动机:“元和初,李生畴昔宰彭城,而公平之子参徐州军事,得以详闻。故书其实,以警道途之傲者。”
元和初年,李复言任彭城县令,刚好辛公平之子在徐州当参军(徐州治所在彭城,参军是刺史的副职),两人因此认识,辛子将其父奇遇告诉了李复言,李把它记录下来,以警告那些傲慢的旅行者,要善待每一个遇到的路人,说不定其中哪一个就是从阴间来“迎驾”的,得罪不起。
但是,故事虽精彩,却有诸多Bug。
首先,开篇第一句话就透着不合理:“洪州高安县尉辛公平,吉州卢陵县尉成士廉,同居泗州下邳县。”洪州高安县在今江西高安,吉州庐陵县在今江西吉安,两地相距两三百里,分别在这两个县担任县尉的辛公平和成士廉,却一起住在一千多里外的泗州下邳(今江苏睢宁古邳镇),这正常吗?县尉不都得在县衙门当差的吗,怎么可以住到千里之外?
还有,既是灵异故事(或神话故事),也得遵循灵异世界的“常理”。
比如,阴间的“阴驾使”来到人间,为什么也得长途跋涉?而且还得开房住店,住店时还差点被店主赶离干净一点的床铺,这合理吗?
再者,既然阴间派迎驾使来带皇帝下地狱(或曰上仙),那就说明此皇帝寿数已终,怎么这些迎驾使反而像做贼一样,各种偷偷摸摸的?
关键还在于,涉及当朝皇帝非正常驾崩的故事,李复言却说他只用来“警告傲慢的旅行者”,这也太大“材”小用了。
不合理种种,都指向,这篇小说,极有可能在影射某一位唐朝皇帝的非正常死亡事件。
哪一位?
开篇的“元和末”,正是唐宪宗年号,而唐宪宗,据正史记载,确是被宦官谋杀的。所以,陈寅恪断定,这是以灵异故事影射唐宪宗被谋杀的历史事实。
问题是,故事最后,李复言为了强调故事的真实性,却说这是他于“元和初”听当事人辛公平的儿子讲的。
“元和末”发生的事,“元和初”就听说了?辛公平的儿子预言了他父亲十年后的奇遇?
这比故事本身更灵异。
常理推测,前面的“元和末”和后面的“元和初”,必有一个是假的,或者是笔误。
查史料,李复言确曾在元和六年任彭城县令,跟他在篇末说的“李生畴昔宰彭城”吻合。也就是说,“元和初”是对的,此事不可能发生在“元和末”,只能在“元和”的上一个年号末。
元和的上一个年号是什么?
严格来说,是“贞元”,即唐德宗李适在位后期使用的年号,共用了二十一年。唐德宗死,唐顺宗上位,继续用“贞元”。唐顺宗在位才六个月十天,便被迫传位给儿子李纯,也就是唐宪宗,唐顺宗成为太上皇,这才改年号为“永贞”。但这个年号,只是唐顺宗自己把它当回事,从朝廷到民间,一直都是“贞元”之后接“元和”。
史学家黄永年提供了一种说法:《续玄怪录》一书内文在宋代传抄时,因为避讳,“贞元”之“贞”跟宋仁宗赵祯之“祯”同音,惯例通常是改为“正元”,但因为“正”还是读“贞”音,有人可能是怕麻烦,直接改成“元和”。
也就是说,故事开篇的“元和末”,应该是“贞元末”,故事中那个被阴间迎驾使带走的皇帝,应该是才坐上龙椅几个月的唐顺宗,这样,时间线才捋得顺。
而且,唐顺宗之死,恰好也是一宗历史疑案。
唐顺宗李诵(761-806),唐德宗长子,贞元二十一年(805),唐德宗死,李诵继位,重用翰林学士王叔文等大臣推行改革,抑制宦官专权。同年八月,李诵被宦官以身体有病为由逼迫退位,禅位于太子李纯。806年正月十九,李诵死,终年46岁。
《旧唐书》《新唐书》《资治通鉴》等正史均记载,唐顺宗死因是“旧恙愆和”,即旧病恶化而死,因为他还是太子时就中风过。但野史笔记和后世史学家通过细节考证,提出另一种可能:唐顺宗可能被宦官集团集体谋杀的,甚至,唐宪宗也参与了。
唐宪宗在唐顺宗去世前一日宣布其病重,次日即宣告驾崩,间隔极短。唐代皇帝的陵墓营建通常需数年,但唐顺宗的丰陵仅半年即完工,仓促程度极为反常;而且,唐顺宗的病情记录极为草率,完全不能跟其父唐德宗巨细无遗的病历比,这也被认为是唐宪宗急于掩盖真相。
至于深层原因,唐顺宗在位时推行改革,试图削弱宦官权力,引发宦官集团的强烈反对。被迫退位后,唐顺宗仍是改革派的精神领袖,也就成为新皇帝及利益集团眼里的眼中钉肉中刺。
吊诡的是,涉嫌跟宦官集团谋害了唐顺宗的唐宪宗,最后的结局,也是被宦官谋害,然后拥立其子李恒上位(唐穆宗)。
了解了这个历史背景,再看这个故事,种种不合理处,豁然开朗。实际上,故事中担任“迎驾使”的大将军、王臻、鬼卒等,很可能就是影射,谋杀唐顺宗的势力集团。而“元和末”、“元和初”之前后矛盾,也有可能不是笔误,或后世传抄之避讳,而是作者故意制造时间线上的混乱,表明这只是一个编造的灵异故事,以规避政治风险。
而李复言本人的宦海沉浮,也能佐证这一点。
李复言,唐德宗贞元十六年(800)进士,跟白居易同期,先任同州澄城县尉,结识了王叔文、柳宗元等人。贞元二十一年(永贞元年),王叔文被唐顺宗重用,他即推荐李复言为左拾遗(约等于中*央监察委员)。唐顺宗死后,改革派失势,李复言被贬为地方官,先于唐宪宗元和六年任徐州彭城县令,后升为寿州刺史。值得注意的是,包括《辛公平上仙》在内的多篇笔记小说,正是李复言在此期间写出来的。
不难看出,唐顺宗放手王叔文进行改革、打压宦官时,李复言大有作为。可随着唐顺宗的非正常死亡,他的仕途也就开始走下坡路。所以,他有足够的动机,将唐顺宗遭遇“上仙”一事告诉世人,但又不敢秉笔直书,只好虚拟一个灵异故事来影射。
总之,不管真相如何,这种子逼父退位、甚至涉嫌谋杀的戏码,贯穿李唐皇朝始终。
当年,大唐立国才九年,李世民就发动玄武门之变,杀兄逼父传位于他;安史之乱爆发,唐玄宗逃往蜀地,太子李亨北上至灵武,自行登基,遥尊李隆基为“太上皇”,制造既成事实;之后,唐顺宗、唐宪宗之外,还有唐昭宗、唐敬宗等,也都曾被迫当过“太上皇”。
李唐皇朝,还真是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虽然,迎驾使带走一个皇帝,换上去的,也不是什么好鸟,但是,如果真有迎驾使频繁穿行于阴阳两界,总比来的是掠剩使更让老百姓有盼头一些。
2025年09月1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