嘲笑外国人的身体缺陷，最终让全国为他买单
来源: 后代聊斋 作者: 余少镭
说起历史上因为嘲笑外国人的生理缺陷而被反噬的事件，最广为人知的，应该就是“晏子使楚”了：齐国大夫晏婴奉齐景公之命出使楚国，楚王因晏子身材矮小，想羞辱他，结果，在晏子的机智面前，楚王自取其辱。
因为被编入中小学语文教材，只要上过高小，就对这个故事耳熟能详。但其实，晏子使楚只见于《晏子春秋》，这是一本战国年间编写的神化晏子的书，文学价值比史学价值高，不能当史实看。真正载入史册，因为嘲笑外国使节而酿成大祸的，比“晏子使楚”还要早几十年，也是跟齐国有关，只是，羞辱人的却是齐国国君。
公元前592年（齐顷公七年，晋景公八年，鲁宣公十七年），晋国准备召集诸侯会盟，景公派大夫郤[xì]克到齐国，邀请齐顷公参盟。
晋国自霸主晋文公死后，国力明显衰疲。五年前，晋楚邲之战，晋国大败，退出争霸第一线。经过五年的积聚，晋景公认为时机成熟，可以跟楚国再较高下了，便想在断道（今河南济源县西南）召开盟会，商讨结盟对付楚国。
没想到，郤克到了齐国，却被齐顷公着实羞辱了一顿。
据《左传·宣公十七年》载：
十七年春，晋侯使郤克徵会于齐。齐顷公帷妇人使观之。郤子登，妇人笑于房。献子怒，出而誓曰：“所不此报，无能涉河！”
郤克是个跛子，走路一瘸一拐，齐顷公大概是觉得，晋国很奇葩，竟然派这样一个残障人士来出使，机会难得，我得让我母亲看一下。于是，他命人在朝廷上设了一张帷帐，让他母亲在里面透过缝隙偷看郤克（也有一说是坐在厢房里）。郤克上台阶有点难，看起来挺滑稽的，齐顷公母亲在帷帐里忍不住笑出声来。郤克觉得这是奇耻大辱，愤而离宫，并发誓道：“此仇不报，决不再渡过黄河。”
《春秋》三传，在这件事上，《公羊传》《谷梁传》的记载更有戏剧性，说一同前去请齐顷公参与盟会的，还有鲁、卫、曹使者，巧的是，晋使郤克独眼，鲁使秃顶，卫使瘸腿，曹使驼背，齐顷公故意派出四个同样残障的人去迎接：独眼接独眼，秃顶接秃顶，瘸腿接瘸腿，驼背接驼背。
司马迁在《史记·晋世家》也这么写：“（晋侯）使卻克于齐。齐顷公母从楼上观而笑之。所以然者，卻克偻，而鲁使蹇，卫使眇，故亦令人如之以导客。”这里变成了郤克是佝偻，鲁使跛脚，卫使独眼——少了一个曹使。但效果一样，当这三四组人上殿时，场面简直就像一场大型东北小品，齐顷公的母亲忍不住笑了起来。
不过，越是戏剧化越经不起推敲。晋国发起盟会，派使者来请齐侯，情礼之中；鲁、卫、曹只是应邀参盟的中小诸侯，有什么资格也来邀请？再者，就算出于尊重，他们是晋国请着一起来的，只是，四国派出的使者刚好全是残障人士，这概率有多大？退一万步说，它就有这么巧，但齐顷公如此大规模羞辱四国，动机何在？人家来邀你参与盟会，是把你当盟友，就算你想自己当老大，不去参加，也没任何理由要如此羞辱来使，一下子得罪四国，图个啥？要是为了博宠妃一笑，像传说中的周幽王，那倒可以理解；为了让母亲乐一乐，甘冒天下之大不韪，这样的孝子，也实在太搞笑了。
所以应该说，还是《左传》靠谱些，齐顷公本意可能真的只是想让他妈开开眼界，只是没想到她会忍不住笑出来。（同样是司马迁，在《齐太公世家》里也只是说：“晋使郤克于齐，齐使夫人帷中而观之。郤克上，夫人笑之。”）
但不管如何，友邦来使，让他妈围观，已经很失礼，还因为来使有身体缺陷而笑出声，羞辱就实锤了，管你有意无意，这仇，郤克非报不可。
于是，郤克回到晋国，向晋景公报告了受辱的情况，请求出兵攻打齐国。景公不同意；他再请求率领自己家族的亲兵攻打齐国，也为景公所拒。
也可以理解，晋景公正想联合诸侯，跟楚国争霸，齐国是关键大国，不能因为你一人受辱而破坏寡人称霸大计，还要看接下来齐国对盟会的态度嘛。
所以司马迁在《晋世家》里面写，当郤克向晋景公申请伐齐时，晋景公说：“子之怨，安足以烦国！”你个人的恩怨，怎么能让整个国家兴师动众。
其实这已经不是个人恩怨了。一国使者代表的是整个国家，羞辱使者，就是羞辱该国，这在春秋时期是天下共识。
得不到国君的支持，郤克只好选择了隐忍。
但很快，机会就来了，综合《左传》和《史记》，断道之盟继续召开，除了晋国，前来参加的诸侯有鲁、卫、曹、邾等中小国家，齐顷公自己没有来，只派了四位大夫前来赴会。郤克一怒之下，把齐使全抓起来。这一次，晋景公倒没阻止他，大概也是被齐顷公的傲慢伤到了。
两个月后，晋国执政大夫范武子告老，正卿之位由郤克顶上，大权在握，他倒是沉下心来，静候报复时机。
第二年，晋景公为了惩罚齐国的轻慢，联合卫国出兵攻打齐国，联军打到阳谷，齐顷公扛不住，主动求和，表示愿与晋国结盟，为表诚意，还送了一个儿子到晋国当人质。晋景公见好就收，撤军回国。
这一次晋齐之战，齐国服软，两国结盟，但这不是郤克想要的结果。齐顷公母子对他的羞辱，他不会忘记，只是他毕竟不是国君，不能为所欲为，只能继续等待。
一年多之后（前589），齐顷公又作死，向晋国的盟国鲁、卫发起进攻，两国都派人到晋国向郤克求助，郤克看到机会来了，向晋景公请战，晋景公也想再次教训齐国，让他们知道谁才是老大，便命郤克为中军主帅，率八百战车前往攻打齐军，帮鲁、卫二国解围。
六月，郤克率晋军进抵鞍地（今山东济南西北），摆开阵势，准备跟齐军决战。齐顷公不把这个跛子放在眼里，自信满满向全军下令：“灭了晋军再吃饭！”两军对冲，郤克击鼓指挥，不慎被齐军射伤，流血及鞋，为了不影响士气，咬牙忍住。晋军如潮水般猛攻，齐军阵脚大乱，溃不成军。齐顷公慌了神，乘着战车想逃跑，却被晋军层层包围，幸得车上一大夫急中生智，跟他互换衣服，又假装命他去取水，自己引开晋军，才让他逃出包围圈，捡了一条命。
这就是春秋史上有名的鞍之战。
齐军大败，郤克乘胜追击，一直追到马陉，兵临齐都临淄城下。齐顷公彻底慌了，派了一个叫国佐的大夫去向郤克求和，并许诺献上齐国的国宝玉器，郤克不答应，说“必得笑克者萧桐叔子”，非得曾经羞辱我的齐君之母（名萧桐叔子）来当人质不可。
这时候，国佐一番话，打消了郤克报仇的念头。他说：
“萧同叔子非他，寡君之母也。若以匹敌，则亦晋君之母也。吾子布大命于诸侯，而曰：‘必质其母以为信。’其若王命何？且是以不孝令也。”（《左传·成公二年》）
萧桐叔子是我们国君的母亲。论地位，她也等于是贵国国君的母亲。您号令诸侯，却要拿一国之母为人质，这么做，置周天子之命于何地？再说，这是在给诸侯带头做不孝的事啊。
《史记·齐太公世家》中，国佐还加上一句更重量级的话：“且子以义伐而以暴为后，其可乎？”而且您是以正义之师来伐齐的，最后却以暴虐无礼收场，这样真的可以吗？
这时候，鲁、卫两国也劝说郤克，差不多可以了，齐国本来就恨我们，这次战斗中，他们公室已有不少成员战死，您如果不答应讲和，他们会更加仇恨我们，后患无穷。把整个齐国灭了是不可能的，接受齐国的求和，您得到齐国的国宝，我们收回被侵占的土地，相信齐国以后也会收敛些。再说，晋、齐都是上天保佑的国家，难道上天注定只保佑晋国永远不败吗？
这话让郤克彻底清醒过来，也觉得自己有点过了。毕竟，受辱已过去三年，既然齐国已低头求饶，见好就收。“于是乃许，令反鲁、卫之侵地。”答应了齐国的求和，不再坚持要嘲笑他的齐君之母来当人质，只让齐国认晋国为老大，并吐出侵占的鲁、卫两国领土。
齐顷公及其母，以大国自居，罔顾外交礼仪，随意嘲笑外国使节的身体缺陷，最终自己成了一个历史笑话。要不是那时候还有古典礼义在，郤克一怒之下火烧临淄，齐顷公母子可就真的是“笑人一时爽，全家火葬场”了。
套用晋景公对郤克说的那句“子之怨，安足以烦国”，齐顷公过后不知道有没有对他妈说：“子之笑，竟足以亡国。”
只是可怜那些战死的齐兵，可能至死都不知道，他们之所以丧命，只是为国君母子的一时爽买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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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0月1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