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 后代聊斋 作者: 余少镭
《水浒》成书时间,都说是元末明初。民间有一流传甚广的说法,施耐庵只写了七十回,到英雄排座次就结束,朱元璋读了勃然大怒,顿生杀施之心,刘伯温为了救施,暗示施弟子罗贯中续写,让梁山反贼被招安,为朝廷效力,施和书才逃过一劫。
当然这只是传说,朱的文化水平,应该还没到能读水浒的程度,他要真想了解水浒,估计得让秘书——哦不对,说秃噜嘴了,是得请个说书的进宫讲给他听。再说,朱在位期间,禁杂剧、禁歌舞、禁小书(弹词),倒是从未具体对哪部小说下过禁令。在他身后,朱棣禁过“亵渎帝王圣贤之词曲”,朱祁镇销毁过《剪灯新话》等怪异、艳情小说,甚至还禁唱过“妻上夫坟曲”(小寡妇上坟),而像《水浒》《三国》《西游》《金瓶梅》等话本小说,还真没被禁过。
终明一代,到了那个注定要上煤山的皇帝,上梁山的故事才被禁了。
造成此次禁《水浒》的原因,主要是有人居然以小说为脚本,在梁山一带上演大型情景剧《印象水泊》(或《梁山千古情》)。
总导演叫李青山,山东寿张人。据清初野史笔记《稗说》载,李青山及其弟李明山,本是地方游侠,好勇斗狠,平时就窝藏盗贼,常常几十骑结伙在山东、河北交界处拦路劫掠,肆无忌惮抢夺县里的粮饷。事情败露,同伙就躲到李青山家。李青山还派手下贿赂各级官吏,把抢劫案压下。这种事干多了,李家越来越富,但哥俩把钱财看得轻,喜欢结交各路朋友,亡命之徒争相前来投奔,而且都愿意为他卖命。(《明史纪事本末》则载,李青山是屠夫。)
到了崇祯十四年(1641),山东大饥荒,盗贼四起。李青山趁机召集党羽,抢夺各地马匹、兵器,啸聚几千人,占据梁山,开始了致敬水泊的“大型情景剧”的演出。
《明史·张国维传》也载:“崇祯十四年夏,山东盗起,大盗李青山众数万,据梁山泊,其党分据韩庄等八闸,运道为梗。”
梁山泊是水运咽喉所在,漕运粮船到了这里,得排队等河道蓄水才能过闸,这就给了李青山“劫漕”的机会——就跟《水浒》里劫夺花石纲生辰纲一样。不过,李青山并不是全部劫走,而是对每艘过境粮船只抽三成,比霍尔木兹海峡高一成。
倒不是他超前懂得要实现可持续发展,他的主要目的,是复刻宋江的成功之路,先当反贼,再受招安,曲线入编。
其实这招也不新鲜,早在南宋时期,民间俗语就这么说:“欲得官,杀人放火受招安。”
于是,当宜兴人周延儒被朱由检重新起用为内阁首辅,奉诏北上路过梁山时:
青山闻之,率党数百,伏道左,要谒延儒。延儒惊,命入见。青山再拜,自言:“某等为凶岁所迫,铤而走险,聚至多人,非敢为乱,实以护漕耳。今关之内外,河之南北,兵甲连年。我辈身处父母之邦,邀结子弟,无非守此土以外御耳。相公归朝,乞奏请青山等罪犯,赦其往而录之,愿自当一勇,为天子捍山左臂,众所望也。”延儒许诺,曰:“如漕粟无梗无失,当言之朝,授汝官,以卫漕船。”(《稗说》)
李青山闻讯,亲率几百党羽埋伏在周延儒必经之路,强行谒见。周延儒身陷“众贼”包围之中,不得不接见。李青山一见周延儒即滑跪,并说我们是被饥荒所迫才铤而走险,聚众虽多,实不敢为乱,只是为了保护漕运。现在关内关外、河南河北战祸连连,我们身处父母之邦,并不是要谋反,而是守土有责,想为朝廷出一分力,请大人向天子奏明,宽赦我们以往之罪,让我们为朝廷守护山东,效犬马之劳。
《明史·张国维传》也载,李青山通过周延儒向朝廷告白,“言率众护漕非乱也”。大人明鉴,我只是带领大家伙在这里“为国护漕”,并不是要造反。
这剧情,简直就是直接抄宋江派吴用前往济州参见宿太尉那一回(第八十二回梁山泊分金大买市宋公明全伙受招安)。
周延儒是官场老狐狸,当即明白是怎么回事,放下心来,忽悠李青山说,英雄请放心,如果接下来漕运不再被劫掠,我自当奏明圣上,给你封官,让你继续保卫漕运。
可是,一到北京,周延儒转头就为朝廷出谋献策围剿梁山。
可怜李青山,久盼朝廷佳音不至,“及岁终,青山塞安山闸,凿河十里通梁山,驱漕舟并系漕卒去,焚掠近临清,意在胁招”(《稗说》《三垣笔记》)。
等到年底,李青山都等不到朝廷的招安诏令,感觉像一个被人欺骗、冷落的熊孩子,变本加厉,堵塞安山闸,又凿通十里河道直通梁山,劫持漕运船只及护漕士兵,押回梁山,犯罪版图甚至扩大到临清一带,总之就是疯狂劫漕刷存在感,想逼朝廷来招安。
“意在胁招”四字,讽刺拉满。
可是,朝廷岂是能被刁民胁迫的,李青山这么做,不过是加速被剿罢了。
还据《三垣笔记》载:
张国维漕督惧。适内臣刘元斌率剿寇京军还,合镇兵击之,诱青山降,执送京师献俘。
李青山频繁劫漕,漕运总督张国维很怕,束手无策。正巧,宦官刘元斌率领清剿贼寇的朝廷军队归来,会同地方武装攻打梁山,诱使李青山归降,随后将为首的三十多人押解到北京,向皇帝献俘。
更精彩的情节,便出现在“献俘”之时:
上率太子、永定二王御门受之,凡三十余人,贷一人,磔青山及王,余斩首。方缚付西市,众贼云:“许我做官,乃缚我耶?”至市,青山奋起,所缚之椿立拔;王诟骂当事负约,死乃绝声。(《三桓笔记》)
朱由检带着太子和永王、定王亲临宫门接收俘虏,三十多人只赦免一人,李青山和一位姓王的头目被处以凌迟,其余全部斩首。让人哭笑不得的是,众人被捆绑着押往城西刑场时,纷纷叫屈:“不是说好要给我们官做吗?怎么又将我们捆了?”到了刑场,李青山奋力挣扎,竟一下子挣脱了绑缚的木桩;那位王姓头目则痛骂主事官员违背约定,一直骂到断气才停。
《稗说》则说:
青山等伏阙恸哭,曰:“臣等率众来归,欲为国报效,不意为奸相诱执,今天下用兵,陛下再无招抚信哉!”上不听,命即付法。时方盛暑,绑至西市,血肉狼藉。青山犹大骂不绝口,至断气乃已。
得知要被处决时,李青山等人趴在宫门前痛哭,说:“我们带着部众前来归顺,想为国家效力,没想到被奸相诱捕。如今天下四处用兵,今后还有谁肯相信朝廷的招抚承诺呢!”朱由检根本不听,下令立刻处决。当时正是盛夏,押到西市刑场时,己血肉模糊,李青山仍不停大骂,直到断气才停。
李青山死后,崇祯十五年四月十七日,刑科给事中左懋第即上奏请禁《水浒传》:
李青山诸贼以梁山为归,而山左前此莲妖之变,亦自郓城、梁山一带起。臣往来舟过其下数矣,非崇山峻岭,有险可凭,而贼必因以为名,据以为薮泽者,其说始于《水浒传》一书。以宋江等为梁山啸聚之徒,其中以破城劫狱为能事,以杀人放火为豪举,日日破城劫狱,杀人放火,而日日讲招安,以为玩弄将吏之口实。不但邪说乱世,以作贼为无伤,而如何聚众竖旗,如何破城劫狱,如何杀人放火,如何讲招安,明明开载,且预为逆贼策算矣。臣故曰:此贼书也。李青山等向据梁山而讲招安,同日而破东平、张秋二处,犹一一仿行之。青山虽灭,而郓城、钜、寿、范诸处,梁山一带,恐尚有伏莽未尽解散者。《水浒传》一书,贻害人心,岂不可恨哉。
大意是说,梁山并不是什么天险,李青山以之为根据地,主要是被《水浒传》这本“贼书”毒害的,因为书里有杀人放火受招安的详细教程,李青山虽已被剿,恐怕还有人有样学样,只要这书在,它就会贻害人心,所以非禁毁不可。
其实,李青山虽然号称几万之众,到底有多少人不得而知,他的影响,根本不能跟更早起事的李自成、张献忠比,可左懋第上奏一个多月后,朱由检还真下旨晓谕各地方官,在辖区内张榜告示:
凡坊间家藏《水浒传》并原板者,速行烧毁,不许隐匿。
禁令一下,秦火重燃,多少水浒珍本付之一炬。
可是,朱由检万万没想到,禁《水浒》两年后,不用拿什么小说当脚本的李自成,便率领农民军打到北京,不少大明忠臣争当带路党,为农民军打开城门,朱由检逃无可逃,只好开后门上煤山,挂在树上望梁山。
这结局,倒是比宋徽宗要好一些。
更讽刺的还是,清代中叶笔记《绥寇纪略补遗》中,还记载了明军献俘时朱由检说的话:
上曰:“青山小丑,久乃就擒,不足以献庙社,其命法司按轻重磔斩于都市……”
像李青山这样的小丑,这么久才抓到,实在没脸去宗庙献俘,命有司按他们的罪行轻重公开凌迟或斩首就行了。
看到吧,妄想先当反贼再受招安者,在皇帝眼里,在朝廷官员眼里,不过是小丑一个,如此下场也在意料之中。
真是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可笑这些反贼,反正都是一死,还不如轰轰烈烈反个彻底,至少还能让历史和后人瞧得起。
2026年7月2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