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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前罗大佑接受《飞碟早餐》专访，讲了许多非常惹火的话，包括：批评民进党政府造成台湾文化水平下降；骂文化部长小野「晚节不保」；质疑昔日友人、乐评人马世芳为了政府资源靠拢民进党；宣称「外省人被欺负得够惨了」，呼吁蓝营支持者投票，还说再不觉醒就「被踩成贱民」；嘲讽赖清德和卓荣泰「狼狈为奸」；点名蔡英文、萧美琴及陈菊没有生育，接着说「像我们有子女的人，对於下一代我们想很多，这些人不会想太多」。
台湾胜在有言论自由，不像香港。所以罗大佑即使公然辱骂总统及执政党，也不会被控煽动颠覆，更不会被「强力部门」封杀，只会被蒋万安盛赞为「振聋发聩」。他针对绿营的个人意见，不管多麽偏激，我也毫不意外，毕竟他的政治立场从来不是秘密。但罗大佑似乎为了洗白国民党，竟然大谈阴谋论，把1980年「林宅血案」的帐也算到CIA头上，那就不是一时糊涂那麽简单了。
1979年12月发生「美丽岛事件」後，政府大规模逮捕党外运动人士，包括林义雄。翌年2月28日，林义雄羁押期间，他的六十岁母亲及两名七岁孪生女儿在台北家中遭杀害，长女重伤生还，此即「林宅血案」，至今尚未侦破。这宗惨绝人寰的灭门案，很多人都怀疑跟蒋氏政权有关，旨在威吓党外人士，在美丽岛事件後散播恐惧。但罗大佑却有「维园阿伯」式特殊见解：
「我觉得林宅血案绝对不是蒋经国干的……这个华人圈子，黄种人干不出来，这绝对是职业杀手……我觉得是美国的卡特和CIA干的。」
他进一步猜测，当时社会上很多人抗议美国跟台湾断交，出卖台湾，美国为了消灭台湾的声音，就透过林宅血案制造最大恐惧，从此「台湾所有的声音都不见了」。罗大佑有证据吗？当然没有。事实上，监察院於2023年公布的「林宅血案」调查报告已明确指出，案发时以警总为首的威权情治系统，曾介入司法侦查、误导办案方向、阻挠侦办及操弄媒体，关键档案更遭长期隐匿或销毁，官方调查结论从未将矛头指向美国。
血案真相也许永远石沉大海，但如果真要相信什麽，我觉得《竹联》作者柳茂川的讲法最有说服力。柳茂川生於1940年，是竹联帮元老，跟陈启礼称兄道弟。他在2020年出版的回忆录《竹联》提到1984年「江南案」後——竹联帮堂主陈启礼执行台湾国防部情报局指令，在加州暗杀了《蒋经国传》作者江南——曾跟蒋经国的左右手王昇见面，当时王昇误以为柳茂川知晓内情，「顺口」说了一句事关机密的话：「林义雄、陈文成的事做得乾净俐落，怎麽江南这件事他弄成这样糟糕？」（《竹联》，大是文化出版，2020年，196-197页）书中原文用上粗体，强调王昇这句话有多重要。
柳茂川闻言大吃一惊，因为王昇这样讲，岂非表示三宗案件都跟陈启礼有关？江湖规矩是不杀小孩和女人的，柳一开始也难以接受自己的好兄弟陈启礼，竟会做出如此伤天害理的事。随後他分析血案发生的唯一可能性，说：「就是『上面』有特别指示，受命人与执行人不得不照『上意』执行，而造成惨绝人寰的林义雄血案。其意图就是恐吓异议人士与反对者，在美丽岛事件的军事审判之前，营造一种恐怖气氛。」柳茂川没猜测林宅血案由谁指使，仅指出「陈启礼等人只不过是当权者的一颗棋子」（198页）。
看柳茂川回忆录，我相信林宅血案即使不是蒋经国本人下令，也是由当权的鹰派策划，怎样也不可能扯到CIA身上。事实上当年惨案发生时，就连罗大佑自己也不曾想过跟美国中情局有任何关系。1980年2月28日，仍是实习医生的罗大佑，目击林宅血案幸存的九岁长女林奂均入院，一生难忘，当日更把感受写成〈梦魇〉一文（收录在《昨日遗书》）。该文的後记是这样写的：
「一九八〇年二月二十八日，我在仁爱医院小儿科实习，当班於急诊室内，正替一位受伤的小孩缝头皮时，急诊诊疗室的门突然砰的一声打开，进来了自院长以下的大大小小好多医生，以及好多便衣刑警。躺在救伤床上的是一个小女孩。整个气氛在内内外外的奔腾下，生平仅见。吃紧的手术後留下了一枝胸腔穿刺针，长尺许。所有人都离开後，当班的我将它拾起，保存了起来。很难忘记这件事。」
〈梦魇〉不是写实的新闻纪录，而是一篇带有寓言色彩的散文，抒发作者对无辜生命遭到残杀的沉痛和震惊。文中罗大佑化身为卖水果的人，以第一人称叙事的主观视角，描述一些如梦的片段，那里他遇到阿婆、双胞胎姐妹和凶手。罗大佑没说凶手和主谋是谁，但故事中有个细节，今天回味特别有意思：阿婆原本递给主角一张「钞票」，但他仔细端详後，却发现那原来是一张「选举宣传单」，「顿时全身的血液凝固住了，一阵冰冷从脚底透过脊髓窜到脑门」。
为什麽在这个染血的寓言故事中，阿婆（即林义雄亡母）会递给叙事者一张选举宣传单呢？这是一个重要的细节，但文中没有解释——在那个动辄得咎的戒严时期，大概也不能把话说得太清楚。翻查资料，那年台湾确有一场选举。原订1978年12月举行的「增额中央民意代表选举」，因台美断交消息而被蒋经国以紧急处分令中止，直至1980年12月才恢复举行。阿婆递给他的那张选举宣传单，是不是象徵「血债票偿」呢？我不知道，你可以自己判断。但无论它象徵什麽，都不可能是指向美国中情局的。
看了罗大佑专访後，我好奇〈皇后大道东〉的创作者、一代「摇滚教父」怎会活成今天这样的「维园阿伯」，更好奇他是否由衷相信自己宣之於口的歪理，尤其是关於林宅血案的阴谋论。为此，我和罗大佑的老拍档林夕通了一个电话，涉及私隐的内容我不讲，但林夕有句话是可以让我引述的。我问他，你认为罗大佑会说谎吗？他是否相信自己的话？林夕答道：「他讲得出口的一般都是自己相信的，也自认为正确的话。说谎其实我想也包括了自我催眠等等。」
林夕的答案，让我想起罗大佑在《昨日遗书》写过的一句话：「我不是没有说过谎，但我始终无法理解，怎样才能在说谎之後，仍然心安理得。」人心很微妙，往往自己也无法理解自己。罗大佑真的变了？也许没有。从前他嘲讽威权、批评政府（除了马英九政府），是因为这样能展示个性，很酷；今天口没遮拦，月旦蔡英文、赖清德、马世芳等，同样是为了孔雀开屏表现自我，言人所不敢言。但时代变了，且变得越来越快，执拗的罗大佑却始终不甘随波逐流，於是慢慢便寂寞难耐，满腔自编自导的悲愤，日积月累，郁结成各种超现实的世界观。
跟林夕通电话後，我不期然想起百年前民国怪人辜鸿铭那条辫子。温源宁（钱锺书念清华时的老师）在《Imperfect Understanding》一书这样写辜鸿铭（原文为英文）：「他脾气倔强，以唱反调为生。世人接受的，他偏拒绝；世人喜爱的，他偏厌恶；世人奉若神明的，他嗤之以鼻。与众不同，便是他的乐趣，他引以为傲。如今剪辫子成了时髦，他偏要留着。倘若有朝一日人人都蓄起辫子来，我敢说，辜鸿铭必定是第一个跑去剪掉的。」
要是人人相信林宅血案由CIA策划的话，我也敢说，罗大佑必定第一个说服自己那是蒋经国干的。什麽是真？什麽是假？在他来说，或许都不重要了。我唯一感兴趣的是：假如罗大佑发现当年阿婆递给他的选举宣传单，上面原来印着蒋万安的半身照片，他会有什麽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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