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所周知,日文中有很多漢字。哪怕從未學過日語的國人去到日本,雖然聽不懂、不會說,只要一看到無處不在的漢字,就能迅速領會,讓旅行的難度大大降低。
看懂車站站名是完全沒有壓力的
哪怕零日語基礎
也大概能猜到這頓懷石料理吃的是啥
斗大的漢字貼在牆上,不怕顧客錯過目標
這麼明顯的漢字路牌,肯定沒走錯
沖繩縣警察局張貼的通緝犯信息和懸賞金額
我們都能看得明白
無論衣食住行,這些漢字從讀音到語法順序,就算和中文都不一樣,我們也猜出個大概。因為老祖宗發明的漢字是精準的表意文字,就像一幅畫,實在是太好用。
但近幾年來,日文中的漢字規模,正在大規模消失。
不僅漢字消失,還混入西文字母,就好比梅超風練《九陰真經》,多了幾分讓人「走火入魔」的混亂感。
究竟發生了什麼,我們來簡單捋一捋。
01
日本不能沒有中文
公元3世紀到6世紀,日本處於「古墳時代」,那時本州島上遍布這種大型古墳,墓主人是各地的部落酋長。說明彼時的大和王權並非一家獨大,更像是由多個部落組成,文化各異的「聯合酋長國」,整體還處於原始社會。
位於大阪府的仁德天皇的大仙陵古墳
日本人認為能和胡夫金字塔、秦始皇陵
並稱為「世界三大墳墓」
圖:nippon.com
公元645年,彼時中國已是初唐盛世,日本出現了一位名為「中大兄」的大和皇子,決議仿效唐朝,斬除原始社會的酋長勢力,全面效仿中國的文化政治體系,因建元「大化」,史稱「大化改新」。此舉讓日本跑步進入「中央集權社會」。
漢字就是在這個時候,隨著大量的中文典籍與佛經,被引入日本。
那麼問題來了,日語和漢語很不一樣,甚至連句子語序都不一樣,漢語是主謂賓,日語是主賓謂,而且日語需要的是一種表音文字,但漢字卻是表意的,字形不直接體現讀音。用漢字記錄日語,就會驢唇不對馬嘴。
可就是這兩種風馬牛不相及的語言體系,被日本人硬生生嫁接在一起使用。舉個例子:
我老婆的名叫「あすか」,漢字寫作「飛鳥」,這是一千多年前就形成的約定俗成,卻嚴重割裂了發音和文字。
為了迴避讀音與漢字完全割裂給老婆帶來的尷尬,於是我按日語中漢字的發音習慣,再套一層新的漢字排列組合,寫成「明日香」或「安宿」(都讀作あすか)。
所以老婆的結婚證上究竟是飛鳥還是明日香,
大胆點,咱們還可以寫成「安宿」
早期的日文,就是直接假借漢字來表音的,叫做「萬葉假名」。儘管如此,為了方便讀寫,日語仍需要專門的表音文字,於是就模仿漢字的偏旁部首,又借鑒了印度梵文的發音規則,造出日語的音節文字——「假名」。
假名之所以叫「假」,還是因為漢字才是「真名」,依舊凸顯了漢文為尊的精神。舉例說明一下:
《柯南世界》中的長野警察三人組中,以諸葛孔明為原型的人物諸伏高明,文言文不僅張口就來,甚至能從《論語》《史記》《三國志》中引經據典;而以日本戰國軍師山本勘助為原型的大和敢助,卻只能講出四字成語,二者逼格高下立判。
這說明日本人對漢文化的仰視,早已內化為社會文化的方方面面。一千五百年前,在強勢而優越的漢文化面前,日本社會被迫捨棄了自己的祖先傳承,用漢字重新編寫了一遍底層代碼,讓大和民族強行升級到新的社會形態。
日本各地陸續出土了一些古代文字
由於文化斷代,解讀起來非常困難
02
廢除漢字運動
其實,幾乎所有的日本人都心知肚明,沒有漢字精準定位,閱讀會變得非常麻煩。就像「飛鳥」與「明日香」這一魚能兩吃,當一個讀音可能有好幾個意思,怎麼理解就要猜測。
而且漢字組合創新性極強。在近代漢語中,許多詞彙都是日本組合出來的反哺回漢字文化圈的,未來文化的補充上,也有重要的作用。
這些近代詞彙都是日語吸收了西方文化后合成的
日本吸收歐美詞彙,內化后再以漢字精準表達,這原本是很平常的事情。那為什麼還要動心要消除漢字?這道口子,也是被洋人的槍炮給轟開的。
日本眼看清朝在鴉片戰爭中的慘敗,認為這代表著東亞文化的失敗。
於是,日本人為了再次「追隨強勢文化」,拔苗助長式把國家從封建王朝轉型到近代國家,改寫基礎代碼的念頭又繼續浮出水面。
為了換掉使用一千五百年的基礎代碼,日本人選擇逐漸減少漢字,以此達到「脫亞入歐」的目的。
有學者考證,在明治維新前,日本受教育階層對漢字的使用率非常高,有推論說幾乎要到6000-10000左右的漢字量。最驚人的《大漢和字典》收集的漢字高達49964個,甚至超過《康熙字典》。
1872的日本報紙,漢字使用率確實是很高的
接著有學者提出直接腰斬數量,常用漢字3000個就足夠,學者們還協商出一個「百年大計」,就是每年廢除一定量的漢字。
到1945年日本戰敗后,一度成為美國的託管地。美軍看著漢字心裏彆扭,總覺得「方塊字有諸多弊端」,一度建議日本像越南一樣換成字母,以實現完全意義上的洗腦式文化改革。
在美國太上皇的和崇洋學者的影響下,日本於1946年把常用漢字數量繼續腰斬到1850個。
隨著漢字量的減少,日本假名的先天殘疾暴露無遺,造成了語句混淆,原本精簡準確的書面表達變得粗製濫造和語意不詳。
1970年完全廢除漢字的韓國,
同樣遇到韓語的先天缺陷:詞意表達不清的問題,並導致生活混亂,現如今又開始想要恢復漢字
1945年廢除漢字的越南
現在也面臨文化斷代的問題,
導致後代無法讀懂本民族的大部分歷史
近5年內,日本社會的漢字使用量繼續縮水,能掌握1600個就已經算是「民間漢字王」了,而能到6000個的,全日本也僅有百人左右。
日本需要1600個漢字的行業,主要是製造業
根據日本漢字考試機構調查,日本的製造業對漢字量要求是最高的。由此可見,越需要精準表達,就越需要更多的漢字量。而剩下的行業普遍需求不高,讀寫只要混入些許常用漢字,不算「義務教育漏網之魚」就行。
小蘭常在劇中擔任諸伏高明的文言文翻譯助手
以這種漢字掌握能力,諸伏高明能夠直接當上日本的文化部長
這邊建議小蘭直接考慮一下接任文化部副部長吧
畢竟表音文字容易混淆意義的缺陷,是刻在DNA里的。要廢掉漢字,還能用什麼提升表達精準度呢?
日本文化具有非常直接的慕強性,導致他們本能地上杆子去倒貼時下最強勢的語言——英語。
03
日語「洋涇浜」化
倒貼英語,實現日語全面「洋涇浜」化,成了「廢止漢字」后挽救先天缺陷的唯一解藥。
如同中國民眾分不清「阿莫西林、阿斯匹林、盤尼西林……」等等一連串簡單粗暴的西藥名一樣,日本人在「洋涇浜」化的道路上越走越遠。
舉例來看:
上文是一段時尚雜誌中,對「高領毛線衣」的描述。其中漢字僅有6個,而直接用「日語寫英語」的洋涇浜詞彙就出現了15個。
這導致作者要把洋涇浜詞前後用空格加強,中間填充幾個假名做語法助詞,最後還要附上洋涇浜的英文來源。
看來這一千多年,日語本身還真沒什麼進化,還是需要靠大量外來語填充。所不同的是,美國現在是日本社會傾慕的對象,因此填充料以大多以英語為主。
別的語種也不是沒有
就賭第一眼看見是哪國爸爸的
新冠肺炎疫情期間,日本政府快速對接國外,開始頻頻借用「Lockdown(封城)」、「Overshoot(爆發)」等外來語,以顯示自己和國際接軌。主導防疫的厚生省被民眾罵爆,因為這防疫政策根本沒什麼人能聽懂是什麼意思。
甚至於,洋涇浜發音太長,日本人開始自行魔改縮短。例如西餐品牌「First Kitchen」,洋涇浜日語要寫成「ファーストキッチン」,民眾嫌讀起來太繞口,又自行簡化成「ファッキン」,最後變成「Fakkin」,已經無限貼近髒話了。
明明可以用寫成「第一廚房」,簡潔、準確又高大上,結果硬是鬧成了國際笑話。
東亞文化圈裡廢棄漢字的國家,越南已經走投無路,韓國想要浪子回頭,而日本則試圖用「和式洋涇浜」矇混過關——
「勿要混腔勢,儂曉得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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