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 來稿 作者: 尺素箋
古代皇帝坐擁天下，理論上擁有至高權力，於是後人很容易產生一個疑問：既然江山都是皇帝的，為什麼不在幾個兒子中挑一個最聰明、最能幹、最賢明的繼承人，反而要強調「立嫡以長不以賢」？如果長子平庸，次子英明，硬把皇位交給長子，豈不是拿天下開玩笑？
問題恰恰在於，「誰更賢」這件事，遠比「誰年紀大」難以判斷。
嫡長子的最大優點，從來不是嫡長子比較聰明，而是他的身份無法表演。誰先出生，誰的母親是不是正妻，基本都是客觀事實；但賢明、節儉、仁厚、勇武，卻都可以包裝。隋文帝廢楊勇、立楊廣，就是中國歷史上最典型的教訓之一。楊廣年輕時並非以昏君面目出現。他有軍事履歷，也有政治能力，更懂得父母喜歡什麼。他知道父親崇尚節儉，就表現得生活簡樸；知道母親獨孤皇后最厭惡男人寵妾，就努力塑造夫妻恩愛的形象。反過來，太子楊勇生活奢華，又寵愛姬妾，恰恰不斷踩中父母的雷區。
如果站在隋文帝當年的位置上，而不是拿著後來隋朝滅亡的答案倒推，楊廣甚至很像那個「更有能力、更有品德」的兒子。
這正是「立賢」最危險之處。它不是從幾個已經當過二十年皇帝的人中挑選成績最好的一個，而是在幾個皇子年輕時，根據他們的言行、名聲和身邊人的評價，預測誰將來最適合統治天下。皇子既然知道自己正在被考察，自然也會表演；大臣知道皇位可能重新分配，自然也會下注。於是，本來只是皇帝挑兒子，很快就會變成整個朝廷選邊站。
唐太宗李世民對此體會尤其深。他本人就是非常規繼承最大的成功者之一。論功業，李世民確實遠遠不是一個普通皇子，最終通過玄武門之變取得皇位，此後又開創貞觀之治。從結果看，這似乎正是「不拘長幼、能者居之」的最佳廣告。
偏偏到了晚年，他自己被同一道題折騰得幾乎崩潰。
太子李承乾地位受到威脅，魏王李泰又深得李世民喜愛。李承乾越來越恐懼自己被廢，最終捲入謀反；李泰則積極經營儲位。事情發展到最後，李世民面對幾個兒子的爭鬥悲痛至極，《資治通鑒》甚至記載他一度拔刀欲自刺，被褚遂良奪下。一個能夠橫掃群雄、治理龐大帝國的皇帝，面對「幾個兒子誰更適合繼承」這道題，同樣束手無策。
李世民後來終於意識到另一個問題：如果李泰通過競爭成功獲得太子之位，就等於給後世皇子樹立一個危險的榜樣——儲君的位置是可以爭來的。
這比選錯一個皇帝更加危險。
只要皇子相信「表現得比太子優秀就可能繼位」，所有有能力的皇子都會產生競爭動力。皇子競爭，又不可能只比文章、騎射和治國理論。他們必須拉攏大臣、經營名聲、結交軍隊、爭取外戚。太子看見弟弟越來越「賢」，當然也不會坐著等死，於是同樣組織自己的班底。皇帝本來只是想優中選優，最後卻可能把整個帝國的政治精英分成幾派。
袁紹和劉表的故事之所以成為後世反覆引用的教訓，也正在這裏。袁紹在幾個兒子之間不能及早確定穩定的繼承秩序，死後袁氏集團迅速分裂；劉表集團同樣發生劉琦、劉琮之間的繼承矛盾。曹操後來在曹丕與曹植之間猶豫，賈詡回答自己正在想「袁本初、劉景升父子」，曹操馬上明白了。
因為曹操自己就是別人繼承混亂的受益者。
從這個角度再看嫡長制，就會發現它並不愚蠢。它實際上承認了一件很不浪漫的事實：人類沒有一種可靠辦法，可以在皇子二三十歲的時候準確預測誰將成為最好的皇帝。
既然無法準確預測，那麼第二好的辦法就是降低選擇本身造成的損失。
一個七十分的長子，只要早早確立儲位，身邊就可以形成穩定的輔政班子，大臣不用天天猜下一任老闆是誰，其他皇子也缺少公開爭奪皇位的正當理由。相反，一個看起來九十分的次子，如果為了把他選出來，需要十幾年宮廷鬥爭，逼幾十名重臣下注，造成兄弟反目甚至軍事政變，那麼這個九十分究竟值不值得，便很難說了。
當然，中國歷史上的皇位繼承從來沒有真正做到機械式的嫡長子繼承。皇帝仍然擁有巨大裁量權，嫡長子嚴重失德、犯罪或者失去履職能力，都可能被廢。因此真正長期發揮作用的，與其說是一條絕對法律，不如說是一個強大的默認規則：沒有非常充分的理由，不要輕易更換繼承人。
這套制度犧牲的是選出「最優解」的機會，換取的是政治上的確定性。
楊廣尤其說明了這種取捨並非毫無道理。一個人在爭奪皇位時表現得節儉、孝順、仁厚、能幹，並不能證明他獲得最高權力以後仍然如此。甚至可以說，競爭越激烈，最擅長迎合裁判標準的人反而越佔便宜。「立賢」最後選出的，未必是最賢的人，也可能只是最會證明自己賢的人。
所以，古人強調嫡長繼承，並不是因為他們相信老大天生比老二聰明，而是因為幾千年的政治經驗逐漸暴露了另一個更加棘手的問題：年齡可以確定，賢能卻需要裁判；一旦皇位需要裁判，皇帝、大臣、皇子和外戚就都會成為比賽的一部分。
皇位繼承最怕的，從來不只是選錯一個人，而是每一次交班，都要重新進行一次沒有統一考題、沒有客觀評分、失敗者還可能滿門抄斬的選拔賽。
因此，嫡長制真正出售的商品不是賢君，而是確定性。
它不能保證下一個皇帝是李世民，卻試圖避免每一代皇子都先來一次玄武門之變。對於一個把最高權力集中在一個人手裡的帝國來說，這已經是非常現實的制度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