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洲病:8年零增长的生产率

我一直觉得,澳大利亚近年来病了,病得不轻。得了一种全民好逸恶劳的社会病。
自2016年以来,澳洲生产率零增长。8年停滞。
过去60年平均增长1.6%。2015年后平均增长仅0.4%。下降75%。
尤为可怕的是,2024年劳动生产率下降1.2%,连续第二年负增长。
对比其他OECD国家,劳动生产率的增长幅度垫底。
此外,OECD其他国家平均实际收入比疫情前高7%。澳洲却比疫情前低2%。拉开了9%的差距。

央行的困境
2025年12月9日,澳洲央行宣布维持3.6%利率不变,明年可能加息。
央行面临选择困境。加息打击增长,降息推高通胀,不动看着滞涨恶化。
困境的根源是生产率。
传统经济学里,低失业率对应高生产率。
澳大利亚的数据却是低失业率,以及更低的生产效率。
我不禁想知道,这4.3%失业率到底代表着什么?
公共部门膨胀
2014年,政府等公共部门占总就业12.5%。2024年,上升到17.9%。
10年增长43%。
2022到2024年,82.1%的新增就业来自公共部门。私营部门的就业增长几乎停滞。
公共支出占GDP的28%,1985年以来最高。
失业率低,不是因为经济强劲。是因为公共部门在吸纳就业。但是公共部门的就业却带不来生产力的提升。
澳洲央行可以通过货币政策调整需求,却改变不了供给结构。
最典型的案例是NDIS。

NDIS:71.5万人的福利
2011年,国家残疾保险计划(NDIS)启动。预算70亿澳元。保护严重身体残疾群体。
2024-25财年,NDIS实际支出463亿。
增长6.6倍。
什么概念?
2024-25财年联邦政府总支出7340亿。NDIS占6.3%。
对比:2024-25财年国防预算533亿,NDIS是87%
2024-25财年中小学教育292亿,NDIS是1.6倍
2024年经过多年博弈后终于得以推行的学生债务减免总金额为200亿,NDIS是2.3倍
2024-25财年全澳洲的医疗研究基金新增6.5亿,NDIS是71倍
2024年,NDIS已经把覆盖范围扩到社交焦虑、ADHD、轻度抑郁。只要有医生诊断书,你就能申请补助。
2025年,NDIS覆盖71.5万人,占总就业人口4.9%。雇佣35.3万从业者,工作内容是审批申请,陪护服务,即使是申请人的亲人也符合要求。
目前NDIS从业者35.3万人,对GDP贡献1.7%。
行业平均时薪33-50澳元,70%兼职。
对比采矿业:26万人,占总就业人口1.8%,对GDP贡献14.3%。
生产率谜题的答案浮现:就业在增长,但增长集中在低生产率的公共部门。例如NDIS的人均生产率仅为采矿业的8.7%。

110美元的铁矿石
26万采矿业从业者从事的澳大利亚原材料出口,支撑着整个福利体系。
2023-24财年,矿产出口4050亿澳元,占出口总额63%。铁矿石1380亿,煤炭950亿。
政府从资源行业获得税收:企业所得税325亿、矿区使用费269亿,合计594亿澳元。
26万人挖矿带来594亿,流向NDIS(463亿)、国防(533亿)、教育、医疗。
107万人靠NDIS生存,200万张选票联系着这个体系。
与此同时,澳洲的制造业正在消失。1970年代,制造业占GDP的25%,雇佣100万人。2025年,6%,雇佣80万人。
消失的不只是工厂,还有技能、产业链、应对冲击的韧性。
经济结构变成:原材料出口,进口消费品,用福利维持内需。资源价格一跌,没有其他产业接替。
韧性归零。
60年前,荷兰经历过类似的问题。
格罗宁根1959
荷兰发现天然气田,储量全球第八。1960到1970年代,天然气出口占财政15%。
财富涌入,货币升值。汇率上升后,制造业出口失去竞争力。工厂关闭,产业萎缩。
经济变成:资源繁荣,其他衰退。
1982年,经济学家命名这个现象:”荷兰病”(Dutch Disease)。
这个病通常分为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资源红利,福利扩张。
1959到1970年,天然气收入充裕。1967年,荷兰引入残疾保险法(WAO),保护工伤劳动者。新教”工作是天职”的伦理开始松动。
第二阶段:选票陷阱。
1970到1982年,WAO覆盖范围扩大。背痛、精神压力都能申请。1980年,66万人领残疾金,占劳动力10%。
政治家发现:用资源红利发福利,能赢选举。1976到1982年,政府雇员增长25%,公共部门工资超私营部门。工资推通胀,通胀推工资,螺旋启动。
第三阶段:滞涨爆发。
1982年,失业率突破10%,财政赤字占GDP的6.5%。制造业倒闭,经济畸形。
新教伦理”延迟满足””工作神圣”瓦解。”福利是权利”成为新共识。
机制在三层运作:经济层:资源出口→货币升值→制造业死亡→经济单一化。
政治层:资源红利→福利扩张→选票锁定→改革消失。
文化层:财富涌入→工作伦理瓦解→”福利是权利”。
三重叠加,滞涨陷阱形成。
剪刀差
澳大利亚正在走荷兰的老路。时间线更短,速度更快。
2008年,铁矿石繁荣启动,价格从60美元涨到2011年的190美元。同年,NDIS引入,预算70亿。
到2025年,NDIS覆盖71.5万人,占就业人口4.9%。预算463亿,增长6.6倍。
对比荷兰1980年:WAO覆盖66万人,占劳动力10%。
剪刀差:NDIS支出每年涨10%,铁矿石价格110美元,比2011年跌42%。制造业占GDP从25%降到6%。
福利在涨,资源在跌,产业在萎缩。
从”荷兰病”到”澳洲病”
1982年,荷兰失业率10%,WAO覆盖66万人,占劳动力10%。危机够深,刺激了改革。
2025年,澳大利亚NDIS覆盖71.5万人,占就业人口4.9%。数字看似更轻,但改革更难。
为什么?
荷兰有文化同质性。能形成”我们是荷兰人,必须共渡难关”的叙事。能重建”滥用福利可耻”的公共压力。
澳大利亚从未建立统一的”澳大利亚梦”。”我们”是谁?没有一个标准答案。
挪威:提前预防
1969年,另外一个欧洲国家挪威在北海发现石油。1971年开始生产。
1977年,《经济学人》发明”荷兰病”这个词。
挪威看到了。
1990年,挪威建立主权财富基金。石油收入不进日常预算,每年只用4%收益。到2024年,基金规模1.75万亿美元,相当于每个挪威人32万美元。
这是制度。但制度背后是文化。
挪威历史上96%人口信路德宗,”工作是天职,挥霍是罪恶”的伦理内化为公共共识。移民融入要求严格。
文化同质性形成”为未来储蓄是道德责任”的共识。主权基金是这个共识的产物,不是原因。
制度是果。文化是因。
荷兰:20年逆转
1982年,瓦森纳协议。工会同意工资冻结三年,企业承诺增加就业,政府削减赤字。
此后26年,荷兰没有衰退,失业率从10%降到4%。
代价是10年撕裂。失业者接受低工资,年轻人推迟消费,中产承受税负上升。
一代人牺牲。
为什么荷兰能成功?
文化同质性高。新教工作伦理是公共共识,能形成”滥用福利可耻”的道德压力。
危机够深。失业率10%触发集体危机感,形成”不改革就完蛋”的共识。
领导层担当。政治家承受短期代价,推动改革。
关键是文化基础尚存。加尔文宗伦理虽然松动,但”我们是荷兰人”这个身份从未消失。能形成”必须共渡难关”的叙事,能重建”工作创造财富,福利必须有度”的价值观同盟。
挪威更简单。文化同质性从未松动,主权基金是这个共识的产物。
澳大利亚呢?
危机推演:当资源红利终结
冲击:铁矿石跌30%
铁矿石价格110美元每吨,已比去年下跌15%。假设继续下跌30%,至77美元。

这不是危言耸听。2015年铁矿石曾跌至40美元。最明显的理由是中国房地产调整,此外钢铁产能过剩、巴西与西非产能释放,任何一项都可能触发。
冲击立即显现:出口收入减少400亿澳元。联邦税收15%来自资源行业,矿业税收、公司税双重受挫。财政赤字从GDP的1%扩大至3%。
NDIS年支出460亿澳元,占联邦支出8%,成为削减的首选目标。削减10%——46亿澳元——数字看似合理。
但背后是:71.5万受益者失去部分服务,35.3万从业者面临收入下降或失业。加上家属、供应商、相关服务业,直接涉及选票超过200万。
更棘手的是:谁的福利该削减?
按收入削减?高收入残疾者会质疑:”残疾不分贫富,凭什么歧视?”
按需求评估?评估标准由谁定?心理健康支持算不算必需?文化敏感服务算不算必需?
按使用频率?移民群体使用率较高,削减容易被解读为”针对性政策”。
每一种方案都会触发某个群体的强烈反弹。
传导:经济螺旋向下
福利削减传导至消费。107万人收入下降,消费萎缩。零售、餐饮首当其冲。失业率从4%升至6%。
房贷违约率上升。澳大利亚家庭债务占GDP 120%,全球第二高。房价下跌10%,资不抵债的家庭激增。银行坏账增加,信贷收紧。房地产相关岗位——建筑、装修、中介——面临压力。
失业进一步推高福利支出。财政赤字继续扩大。经济与福利,双重螺旋向下。
撕裂:没有”我们”
每个群体都有不让步的理由:残疾群体:”我们已经是弱势,凭什么要我们牺牲?削减NDIS就是歧视!”
从业者:”我们提供的是专业服务,不是可有可无的工作。削减预算就是不尊重专业价值!”
移民群体:”我们依法纳税,享受福利天经地义。削减是不是因为我们的文化背景?”
本地中产:”我们工作纳税养活福利,凭什么还要我们勒紧裤腰带?先削减那些滥用福利的人!”
原住民:”历史欠债还没还清,现在就要削减我们的权益?这是二次殖民!”
每个群体的诉求都有道理。问题在于:没有一个超越族群的”我们”来协调。
荷兰1980年代能达成”瓦森纳协议”,因为”我们是荷兰人”这个身份从未消失。工会、企业、政府认同同一个共同体。澳大利亚的”我们”是谁?没有答案。
多元文化政策的基础是”所有文化价值观平等”。这让”工作是责任”难以成为统一共识。批评某些文化的福利观容易被指控”文化歧视”。无法重建”滥用福利可耻”的公共压力。”共同牺牲”的叙事难以形成。
任何削减方案都会被某个族群解读为”针对性迫害”:削减移民福利?文化歧视。削减残疾福利?弱势歧视。削减原住民福利?历史债务。削减本地福利?不公平。
政府陷入僵局。经济困境加剧族群对立。社会撕裂。
改革需要文化同质性——形成”共同牺牲”的共识。但多元文化政策下,这种同质性难以建立。
改革需要政治空间——承受短期阵痛换取长期收益。但200万选票的制约,让政治家缺乏行动激励。
改革需要时间窗口——在危机到来前完成调整。但福利依赖已深度固化,调整周期远长于危机演化。
三重组合,锁死改革。
单看,资源红利、民主政治、多元文化都是自然的馈赠和文明的成果。三者叠加,成为改革的枷锁。
格罗宁根的幽灵
1959年的荷兰证明,资源财富能摧毁工作伦理。
2025年的澳大利亚,是否即将证明,文化同质性缺失时,这一摧毁更加彻底。
荷兰30年陷入,20年爬出,代价一代人。WAO从66万人(占劳动力10%)降到可控水平,靠的是文化同质性支撑的”大妥协”。
澳大利亚尚未建立统一的”澳大利亚梦”。”我们”是谁?没有答案。刹车失灵。族群撕裂风险上升。
不禁让人猜测:”澳洲病”比”荷兰病”更难治愈。
不是因为症状更重,而是因为缺少文化免疫系统。
选票政治将短期福利固化为长期毒药。多元文化拆除了道德约束。经济单一化摧毁了应对危机的韧性。
这个故事不只在澳大利亚上演。所有”民主+多元+资源”的国家都面对同样挑战。
挪威守住了,靠文化同质性。荷兰爬出来了,用20年代价重建共识。
澳大利亚如何恢复健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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