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储的囚笼:沙特国王本·萨勒曼的权力游戏

萨勒曼·本·阿卜杜勒-阿齐兹(上)

穆罕默德·本·萨勒曼·本·阿卜杜勒-阿齐兹·阿勒沙特(上)



1985年8月31日,利雅得。
沙特阿拉伯国王萨勒曼·本·阿卜杜勒-阿齐兹的第八个儿子出生了。母亲是萨勒曼的第三位妻子法赫达,一位来自阿贾曼部落的王妃。这个婴儿被取名为穆罕默德·本·萨勒曼·本·阿卜杜勒-阿齐兹·阿勒沙特。
没有人会想到,这个婴儿将在三十二年后成为这个石油王国真正的统治者。也没有人会想到,他将以一己之力,将这个沉睡了几十年的国家搅得天翻地覆。
本·萨勒曼的童年,是沙特王子们标准版的童年。
他在利雅得的王宫里长大,身边是几十个兄弟姐妹、几百个仆人和保镖。他有专门的私人教师、私人医生、私人厨师。他五岁开始学习骑马,七岁开始学习射击,十岁开始学习驾驶飞机。他的玩具不是乐高,不是变形金刚,而是真枪——AK-47、M16、格洛克。
但本·萨勒曼与他的其他兄弟们有一个明显的不同:他比他们更安静,更专注,也更冷酷。
他的同父异母哥哥、沙特驻美国大使哈立德·本·萨勒曼后来回忆说:“穆罕默德小时候就喜欢一个人待着。他不喜欢和别的孩子一起玩,不喜欢派对、游戏、电视。他喜欢看书。他最喜欢看的书,是历史和军事。”
本·萨勒曼读过阿拉伯征服史,读过十字军东征史,读过现代中东的形成。他特别痴迷于一个人:拿破仑·波拿巴。
“拿破仑从一个科西嘉岛的普通军官,成了法国的皇帝,征服了整个欧洲。”本·萨勒曼后来对一位传记作者说,“他靠的不是出身,不是财富,而是意志。”
本·萨勒曼在利雅得的苏丹王子大学读法律。这所大学是以他家族的一位王子命名的,只招收王室成员和贵族子弟。课程设置、师资力量、教学设施,都是世界一流水平。但本·萨勒曼对课堂教育没什么兴趣。他大部分时间都在读课外书——拿破仑传、丘吉尔传、毛泽东传。
毕业后,本·萨勒曼进了政府部门。他的第一个职位是利雅得省的省长顾问——他的父亲当时是利雅得省省长。这是一份闲差:开开会,签签字,露露脸,拿拿工资。
但本·萨勒曼不满足于做一份闲差。
他开始私下学习国际政治、经济学和石油产业。他读美国外交政策,读中国经济发展,读俄罗斯能源战略。他读得越多,越觉得沙特阿拉伯这个国家有问题。问题不是石油——沙特有的是石油。问题是人——沙特的人太懒,太笨,太不思进取。
本·萨勒曼对一位朋友说:“我们的国家坐拥全世界最大的石油储备,但我们的人民却不知道如何利用它。我们的年轻人不想工作,只想等着政府发钱。我们的女人不工作,也不开车,也不出门。我们的宗教太极端,我们的法律太落后。如果我们不改变,我们就会完蛋。”
2015年1月23日,阿卜杜拉国王去世。本·萨勒曼的父亲——萨勒曼·本·阿卜杜勒-阿齐兹——继承王位,成为沙特阿拉伯第七任国王。
本·萨勒曼的叔叔、阿卜杜拉国王同父异母的弟弟穆克林,原本是王储。但萨勒曼国王继位后不到三个月,就废黜了穆克林,立自己的侄子、纳伊夫王子为新王储。
本·萨勒曼被任命为副王储。他的官方头衔是国防大臣、经济与发展事务委员会主席、皇家法院秘书长。但他真正的权力,远远超过这些头衔。
2015年3月,本·萨勒曼上任国防大臣不到两个月,就发动了一场战争。
也门的胡塞武装——一个什叶派反政府武装——攻占了首都萨那,推翻了沙特支持的哈迪政府。本·萨勒曼的决策是:打。
他在利雅得召集了一个军事会议,邀请了十多个阿拉伯国家的国防部长。他站在地图前,用手指在也门南部画了一条线。“我们的军队将从这里进入,”他说,“沙特空军会先轰炸胡塞武装的阵地。然后,我们的地面部队会推进到萨那。整个过程不超过六周。”
阿拉伯国家的国防部长们点头赞同。他们不敢反对——他是王储的儿子。
2015年3月26日,沙特领导的联军对也门发动了空袭。代号为“决战风暴”。
前三天,空袭很顺利。沙特空军的F-15和F-16战斗机炸毁了胡塞武装的防空系统、空军基地和指挥中心。世界媒体都在报道:沙特联军即将取得胜利。
但第四天,胡塞武装开始反击。他们用伊朗提供的弹道导弹,攻击沙特南部的军事基地和石油设施。第五天,胡塞武装的无人机袭击了沙特阿美公司的石油管道。第六天,胡塞武装的地面部队反攻,收复了被联军占领的几个城镇。
六周变成了六个月,六个月变成了六年,六年变成了九年。
到2024年,这场战争依然没有结束。胡塞武装没有被消灭,哈迪政府没有恢复执政,萨那没有回到沙特手中。沙特联军的伤亡数字被严格保密,但据泄露的军事报告估计,至少有数千名沙特士兵、数万名也门平民亖于这场战争。
本·萨勒曼的第一次重大军事决策,就以惨败告终。但他没有认错,没有道歉,没有辞职。他只是转向了另一个战场。




2016年4月25日,利雅得的费萨尔国王会议中心。
本·萨勒曼站在一个巨大的屏幕前,向全世界宣布了“沙特阿拉伯2030愿景”。这是一个长达八百多页的经济和社会改革计划,目标是让沙特摆脱对石油的依赖,实现经济多元化。计划的核心内容包括:将沙特阿美石油公司部分私有化,用套现的资金建立世界上最大的主权财富基金;发展旅游业、娱乐业、科技产业和制造业;提高女性的劳动参与率;改革教育体系;开放沙特的社会生活。
发布会现场,坐着几百位国际投资者、银行家、企业高管。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对这个计划持怀疑态度:沙特这个国家,改革喊了几十年,从来都是纸上谈兵。
本·萨勒曼似乎看穿了他们的心思。他在演讲的最后,说了一段后来被广为引用的话:“三十年前,我们是一个贫穷的沙漠国家。三十年后,我们是一个富裕的石油国家。再过三十年,我们将是一个多元化的现代化国家。我不会看到那一天,但我的孩子会看到。我的孩子的孩子会看到。”
2017年6月21日,萨勒曼国王颁布皇家法令,废黜纳伊夫王储,立本·萨勒曼为新王储。
纳伊夫王子——本·萨勒曼的堂兄,也是他的导师和保护者——被软禁在吉达的宫殿里,与外界彻底隔绝。
从那天起,沙特阿拉伯有了一个真正的统治者。他不是国王——国王是他父亲,今年八十二岁,患有阿尔茨海默症,已经无法处理国事。但他是王储,是国防大臣,是经济委员会主席,是阿美石油公司的董事会主席,是主权财富基金的主席。他是所有重要职位的集合体。
他只有一个头衔,却拥有所有权力。


本·萨勒曼上台后,沙特阿拉伯开始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2017年9月,沙特宣布从2018年6月起允许女性驾驶汽车——这是沙特历史上第一次。禁令的解除是逐步的:先是允许女性开车,然后是允许女性骑自行车和摩托车,然后是允许女性乘坐公共交通工具。每一步都伴随着激烈的社会辩论,但本·萨勒曼顶住了保守派的压力。
2018年1月,沙特首次允许女性进入体育场观看足球比赛。在利雅得的法赫德国王体育场,数百名女性坐在专门为她们划定的“家庭区”里,戴着面纱,穿着黑纱,但她们在看球。她们在欢呼。她们在为进球鼓掌。
2018年4月,沙特首次允许女性参军——不是文职,不是医疗,不是后勤,而是战斗岗位。女性可以加入沙特武装部队,经过与男性相同的训练,获得与男性相同的薪酬,穿着与男性相同的制服。
2019年8月,沙特修改了旅行法,允许成年女性在没有男性监护人陪同的情况下出国旅行。这个法律被称为“女性赋权法”的皇冠上的明珠。在此之前,沙特女性必须得到父亲、丈夫或兄长的书面许可才能申请护照、才能出境、甚至才能在境内自由流动。
改革派欢呼:“这是沙特女性第一次成为成年人。”
除了社会改革,本·萨勒曼还推行了经济改革。他下令允许电影院重新开放——沙特在1980年代关闭了所有电影院,现在又开了。第一家是利雅得的AMC影院,放映的是美国大片《黑豹》。第二家在吉达,第三家在达曼,越来越多。
他也下令允许举办音乐会。2017年12月,沙特举办了第一场大型音乐会——黎巴嫩歌手埃丽莎在吉达的演出。上万名沙特年轻人涌入会场,男女混合坐在一起,挥舞着手机灯光,跟着音乐摇摆。对很多沙特人来说,这是他们第一次看到“正常的世界”。
改革中最具争议的一项,是本·萨勒曼对宗教警察的限制。沙特宗教警察正式名称为“扬善止恶委员会”,负责监督公共场所的性别隔离和伊斯兰教规的执行。他们有权逮捕任何“不道德”的人——包括不戴头巾的女性、不在清真寺做礼拜的男性、在公共场所吸烟的人。
本·萨勒曼颁布法令,规定宗教警察不得随意逮捕任何人,不得随意进入私人住宅,不得随意检查他人的手机和电脑。他们必须在警察的陪同下执行任务,必须遵守法律程序,必须尊重人权。
宗教警察的头领们怒不可遏。他们在清真寺里公开谴责本·萨勒曼是“西方的傀儡”。他们在社交媒体上发帖,呼吁信徒“保卫伊斯兰教”。
本·萨勒曼的回应是:解散宗教警察的独立执法权,将其并入内政部。


2017年11月4日深夜,利雅得的丽思卡尔顿酒店。
本·萨勒曼坐在总统套房的沙发上,面前是一份名单。名单上有几十个名字——沙特最富有、最有权势的人。他们包括瓦利德·本·塔拉勒王子——被称为“阿拉伯的巴菲特”,身家一百九十亿美元。包括阿勒瓦利德·本·易卜拉欣王子——沙特最大的媒体集团老板。包括沙特本·阿卜杜拉王子——沙特国民警卫队前司令。包括数十位部长、商人、银行家和房地产开发商。
“抓。”本·萨勒曼说。
凌晨两点,反贪委员会的便衣警察同时突袭了这些人的住所和办公室。他们被戴上镣铐,带到丽思卡尔顿酒店。酒店已被清空,所有出口由武装警卫把守。电话线被切断,Wi-Fi被关闭,任何人不得与外界联系。
本·萨勒曼亲自审讯了其中的大多数人。
“你被指控贪污,”他对瓦利德王子说,“你需要归还你从国家偷走的钱。”
瓦利德王子否认指控:“我的钱都是合法赚来的。”
本·萨勒曼拿出一沓文件。“这是我们的证据。如果你配合,我们可以谈谈。如果你不配合,你会在这里待很久。”
瓦利德王子妥协了。他同意支付六十亿美元换取自由。其他被捕的人也被要求交出“不当得利”——从几亿到几十亿美元不等。那些拒绝合作的,被转移到监狱,有些人至今还在里面。
这次清洗,本·萨勒曼总共追回了超过一千亿美元。
他的支持者说:“他是在反贪腐。沙特需要这样的清洗。”他的批评者说:“这是敲诈勒索。本·萨勒曼只是把对手的钱装进了自己的口袋。”


2018年10月2日,伊斯坦布尔。
贾迈勒·卡舒吉——沙特记者、《华盛顿邮报》专栏作家、本·萨勒曼最严厉的批评者——走进了沙特驻伊斯坦布尔总领事馆。他要办理结婚所需的文件。他的未婚妻哈蒂丝在领事馆外等候。
卡舒吉再也没有出来。
领事馆告诉哈蒂丝:“卡舒吉先生已经离开了。”但领事馆门口的监控摄像头显示:没有。卡舒吉进去后,没有任何人出来。
土耳其警方搜查了领事馆,发现了卡舒吉的尸体残骸——他被杀害并被肢解。土耳其总统埃尔多安公布了更多细节:一个由十五名沙特特工组成的暗杀小组飞抵伊斯坦布尔,进入领事馆,在那里等待卡舒吉。他们用了七分钟杀亖他,又用了七分钟肢解他的尸体,然后带着装有尸块的行李箱离开了领事馆。
特工小组的成员中,包括本·萨勒曼的私人保镖、沙特皇家卫队的高级军官、以及一名法医。他们的出境记录显示,他们用沙特政府的公务机往返伊斯坦布尔。
全世界的媒体都在追问一个名字:穆罕默德·本·萨勒曼。
卡舒吉是华盛顿邮报的专栏作家。失踪的那一天,《华盛顿邮报》在头版头条刊登了卡舒吉的照片,标题是:“失踪的记者。”
美国中情局调查后得出结论:杀害卡舒吉的命令,很可能来自本·萨勒曼本人。
本·萨勒曼否认。他在电视上对着镜头说:“这是一场悲剧,一场可怕的罪行。但我的政府与它无关。那些犯下罪行的人已经被逮捕,他们将被审判。”
但卡舒吉的未婚妻哈蒂丝不信。土耳其总统埃尔多安不信。美国国会不信。欧洲国家不信。人权组织不信。
沙特阿拉伯的形象,一夜之间跌落谷底。
本·萨勒曼在事后进行了一系列危机公关。他接受了多家西方媒体的采访,尝试用英语讲述他的故事。他飞到二十国集团峰会上,与各国领导人握手、寒暄,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他的名声再也洗不清了。


本·萨勒曼今年三十九岁。
沙特国王今年八十九岁。国王的健康状况迅速恶化,他很少公开露面,把几乎所有政务都交给了儿子。
本·萨勒曼在利雅得郊外建了一座新宫殿,占地四平方公里,耗资数十亿美元。宫殿里有一个巨大的人工湖、一个高尔夫球场、一个动物园、一个直升机停机坪、一个地下掩体和一个私人影院。他还在红海边买了一座岛屿,正在改造为私人度假胜地。
他在宫殿里俯瞰着利雅得。这座城市在他出生的那一年,只有五十万人口。现在,它有八百万。摩天大楼拔地而起,高速公路纵横交错,购物中心、餐厅、咖啡馆、健身房遍布全城。这个国家,正在按照他的蓝图改变。
他会成为国王。也许五年后,也许十年后。他的对手们要么进了监狱,要么流亡国外,要么亖了。他的改革在进行。他的名声在坠落。
穆罕默德·本·萨勒曼走在一条钢丝上。一边是保守派,一边是改革派。一边是西方,一边是东方。一边是过去,一边是未来。
钢丝下面,是万丈深渊。
他没有回头路可走。
他只能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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