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程序员辞职,谷歌跌没了一个麦当劳
Google这次是真没招了。
在公司干了近27年的首席科学家Jeff Dean要辞职,Pichai前前后后谈了好几次,希望他和另外三位同事继续保留Google工牌。结果人还是走了。
正常公司遇到这种事,一般会发封邮件:“感谢Jeff多年来作出的贡献,祝他未来一切顺利。”
Google的处理方式比较有实力。
人没留住,它干脆给Jeff的新公司投了钱,再送上第一年的计算资源,顺便继续担任云服务合作伙伴。
工牌没保住,云账户先绑上了。
消息公布当天,Alphabet股价跌了4%,盘中最狠的时候,市值蒸发了将近2500亿美元——够把麦当劳从股市上整个买下来,全球四万多家店,连锅带铲。
一家公司市值里有2500亿,是一个写代码的58岁老头用工位镇着的。这个估值昨天完成了交割。

从左边数第三个是Jeff,但这里没一个善茬
Jeff的新公司叫Discovery Loop,另外三位创始人是Sanjay Ghemawat、Oriol Vinyals和Quoc Le。四个人宣布创业时,公司还没开始招员工,办公室也没租,连谁当CEO都没有认真商量。
记者问了一句:“你们谁是CEO?”
现场停顿了一会儿,另外三个人一起指向Jeff。
Jeff只好承认,大概是我吧,大家都指我。
一个刚管完19万人公司全部AI业务的人,新公司的组织架构是现场用手指头定的。
还有个细节我看到直接乐了:他们做路演材料,特意没用AI,一页一页手做。地表AI浓度最高的创业团队,交付的第一份作品是纯人工的。
不过投资人本来也没打算看材料。Khosla Ventures的老板为了保密,专门挑了个周六跟他们见面,事后放话:这个团队就算不告诉我要干什么,我也投。

这位大佬投Jeff Dean连PPT都懒得看,却为了不让别人经过自家土地去海滩,和加州政府从地方法院一路打到最高法院。该省的时间一秒不省,该打的官司十年起步。
风投做到这个份上,投的已经不是商业计划了,是上供。
听起来很像有钱人乱撒钱。
但我把这四个人过去做过的东西往一起排了一下,发现Khosla已经算比较克制了:Google搜索和广告的早期系统、MapReduce、Bigtable、Spanner、Google Brain、TensorFlow、TPU、AlphaGo、AlphaStar、AutoML、Gemini……
普通创业团队说自己“全栈”,一般是前端后端都会写。
这四个人的全栈,是从芯片一路写到Gemini。
如果你不写代码,Jeff Dean这个名字八成没什么感觉。

但在程序员圈里,这个人的存在方式和正常人不太一样——他是以段子的形式存在的。
美国人以前喜欢编“查克·诺里斯笑话”,专门给硬汉捏造各种超能力。Google工程师照着这个格式,给自家同事编了一整套Jeff Dean Facts:“编译器从不警告Jeff Dean。Jeff Dean警告编译器。”
“Jeff Dean提交代码前也会编译运行一次,不过只是为了检查编译器和CPU有没有Bug。”
“Jeff Dean的简历列的是他没有做过的事情,因为那样比较短。”
网上甚至有人专门保存这些段子。给一个还活着的同事修段子纪念馆,这种职场待遇我也是第一次见。
Google工程师的等级从Level 1往上排。一般做到Level 6,已经是能够决定一个项目成败的高级工程师;Level 10叫Google Fellow,属于一个人退休以后,职级还能跟着名字继续流传的水平。
Jeff和Sanjay是Google最早、也是当时仅有的两位Level 11。

楼本来只盖到十层,公司看了看这两个人,又往上接了一层。
Jeff Dean真正的神话,是从2000年3月正式动工的。
那一年,Google的核心搜索系统出了大问题。
2000年3月,Google的核心索引系统已经罢工五个月。用户还能搜索,只是搜到的是五个月前的互联网——相当于你今天问AI股市为什么暴跌,它跟你聊申奥成功。
更要命的是,拉里·佩奇和谢尔盖·布林正在谈雅虎的大单,拍了胸脯要交付一个大十倍的索引。搞不定,合同飞掉,融资烧完,卷帘门拉了。后来市值两万亿的公司,当时离死大概一个季度。
六个最好的工程师被塞进一间临时作战室,桌子不够,门板拆下来架在锯木架上。Google一号员工Craig Silverstein查了四天四夜,结论是:”所有分析都说不通。一切都是坏的,我们不知道为什么。”
代码写错了可以改。代码没错但就是跑不起来,意味着所有人接着住公司。
第五天,Jeff把椅子滚到了另一张桌子旁边。桌子的主人叫Sanjay Ghemawat,刚入职三个月。
所有人都在代码的逻辑里找bug,他们俩决定往下再挖一层:把索引文件转成最原始的二进制,直接看0和1。
一整列0和1滚过屏幕。Sanjay指着其中一位:这里。本来该是0的,是1。
代码没病。机器坏了。
Google当时穷,买不起NASA那种带纠错的服务器,拿消费级的便宜零件自己拼,一共拼了1500台,能正常干活的1200台。硬盘会坏,主板会热,内存会翻脸。嫌疑人名单里甚至排得上宇宙射线:某颗超新星爆炸溅出的高能粒子,飞了几千年,穿过大气层,正好砸中机房里一块内存条,把0砸成1。

谷歌早年自己拼的机器,谁都过过苦日子…
全公司查了五个月的bug,最后查到天文学头上。
一台机器上亿分之一的倒霉事,乘以1500台,就是天天来上班的日常。小概率碰上大规模,全都会变成必然。
俩人写代码绕开坏机器,索引修好,雅虎合同保住,Google活了下来。
正常工程师干到这里就该回家睡觉了。但这俩人有个不太利于下班的毛病:修好一个故障之后,总想把生产这种故障的流水线也端了。
既然每台便宜机器都随时可能咽气,那能不能让一万台不可靠的机器,拼成一个可靠的整体?
几年后,这个问题的答案叫MapReduce。以前指挥几千台机器干活是屠龙术,数据怎么拆、谁干哪块、谁死了谁顶上,全得程序员自己操心。MapReduce把这些破事全包了,刚毕业的实习生写两段代码,几千台机器听他号令。

Jeff年轻的时候
然后他们把这玩意写成论文公开发表了,理由是天文学家和遗传学家可能用得上。全世界照着论文抄出一个免费版,叫Hadoop,财富50强一半的公司拿它当家底。你听烂了的”大数据”,地基就是这篇论文。
很多顶级工程师能修好一个故障。
这两位是直接把故障所在的行业给消灭了。
前阵子还有人在X上讲了个亲历故事:踢野球,Jeff被球爆头倒地,旁边人按脑震荡流程问他,你经理叫什么名字?
他说:Sundar Pichai(谷歌CEO)。
问的人以为他撞糊涂了。旁边人解释:哥们,他没糊涂,那真是他经理。
但懂行的人都知道,神话的另一半在Sanjay那里。他们俩的工作方式是全行业的奇观:两个人,一台电脑。Sanjay敲键盘,Jeff在旁边出主意,经常Jeff说半句,Sanjay直接把后半句敲出来。两个年薪加起来够买栋楼的人,共用一台机器,另一台在隔壁工位吃灰。
这习惯是上家公司带来的:当年俩人的实验室隔两条街,中间有家冰淇淋店。多年后Sanjay自己才反应过来:”所以是因为冰淇淋店!”
那家店大概是计算机史上回报率最高的一笔基础设施投资。
Jeff是油门,Sanjay是刹车。Sanjay嫌快的时候,会把手从键盘上抬起来,五指张开:停。共事二十多年,没红过一次脸——我跟人合租一年都做不到。
Sanjay未婚,跟Jeff一家一起度假。Jeff的两个女儿管他叫Sanjay叔叔,每周五,五个人一起吃晚饭。2001年,他们花四天证明Google的整个索引可以不放硬盘、直接塞进内存,搜索速度快了一个量级,公司成本账全部重算。那几天Jeff回家跟女儿汇报:”今天我和Sanjay把Google搜索加速了10%。”
语气跟”今天我把阳台扫了”一样。

《纽约客》写他俩文章配的插画,0和1……
2011年,Jeff突然扎进神经网络,当时的老板心想”真是浪费天才”,连Sanjay都没看懂:”你是搞基础设施的,你去那边干嘛?”七年后,”那边”叫Google Brain,AI浪潮的半个源头。他顺手又写了个TensorFlow,干的还是老买卖:让普通工程师也能把神经网络铺满一整个机房。
把这些东西摆成一排看:修索引,MapReduce,TensorFlow。名字不一样,干的是同一件事——
把原来需要一支军队的活,变成几个人就能干的活。
他干了27年。
Discovery Loop要干什么,Jeff其实提前剧透过。7月25号,他去旧金山参加YC的创业学校活动,台下坐着六千个想创业的年轻人。主持人问他,现在还有什么问题值得去解决?
他描述了一套自动运转的科学方法:提出实验,执行实验,分析结果,把结果喂进下一轮。如果几千个这样的循环同时跑起来,机器学习、生物、芯片、药物,都会快起来。
台下六千人都以为他在给大家出题。
其实他在念自己新公司的商业计划,只是没说。六千人的剧透现场,无一人察觉。
十天后官宣。公司注册成了公益企业——这个结构的意思是,董事会做决定,不能只对股东的钱包负责。四个随便接点企业单子就能挣疯的人,挑了一个挣钱要打报告的壳。
官网第一屏写着他们的目标:”想象这样一个未来:一小撮人做科研,比今天庞大的科学家团队更快,质量更高。”
这不就是他干了27年的那件事吗?
修索引,是让Google不用雇一万个人盯机器。MapReduce,是让算大数据不需要一支军队。TensorFlow,是让搞AI不需要人海。现在轮到科学:做研究,也用不了那么多人了。
一个人花了一辈子,把”人多”这件事一层一层消灭掉。
最后他发现,”人多”的终极形态,就是公司本身。
19万人的Google,从此没法决定Jeff Dean研究什么了。它能做的只剩下投钱、送算力、当云服务商——花2500亿的市值波动,买一个旁听席。
顺便说一句算力在Google内部现在金贵到什么程度:彭博爆料,DeepMind的初级研究员想跑个实验,有时候要排队几个星期。
自家孩子在食堂排队,离职员工的新公司管饱。
《纽约客》那篇特稿里有个细节。Jeff后来当了大领导,管三千号人,每周只剩一天能跟Sanjay坐在一起写代码。Jeff的太太说了一句话,被记者记了下来:”我觉得,他们挺想念对方的。”
从今天起,没有三千人了,也没有19万人了。
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键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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