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程序員辭職,谷歌跌沒了一個麥當勞

2026年08月13日 16:49

Google這次是真沒招了。

在公司幹了近27年的首席家Jeff Dean要辭職,Pichai前前後後談了好幾次,希望他和另外三位同事繼續保留Google工牌。結果人還是走了。

正常公司遇到這種事,一般會發封郵件:「感謝Jeff多年來作出的貢獻,祝他未來一切順利。」

Google的處理方式比較有實力。

人沒留住,它乾脆給Jeff的新公司投了錢,再送上第一年的計算資源,順便繼續擔任雲服務合作夥伴。

工牌沒保住,雲賬戶先綁上了。

消息公布當天,Alphabet股價跌了4%,盤中最狠的時候,市值蒸發了將近2500億美元——夠把麥當勞從股市上整個買下來,全球四萬多家店,連鍋帶鏟。

一家公司市值里有2500億,是一個寫代碼的58歲老頭用工位鎮著的。這個估值昨天完成了交割。

從左邊數第三個是Jeff,但這裏沒一個善茬

Jeff的新公司叫Discovery Loop,另外三位創始人是Sanjay Ghemawat、Oriol Vinyals和Quoc Le。四個人宣布創業時,公司還沒開始招員工,辦公室也沒租,連誰當CEO都沒有認真商量。

記者問了一句:「你們誰是CEO?」

現場停頓了一會兒,另外三個人一起指向Jeff。

Jeff只好承認,大概是我吧,大家都指我。

一個剛管完19萬人公司全部AI業務的人,新公司的組織架構是現場用手指頭定的。

還有個細節我看到直接樂了:他們做路演材料,特意沒用AI,一頁一頁手做。地表AI濃度最高的創業團隊,交付的第一份作品是純人工的。

不過投資人本來也沒打算看材料。Khosla Ventures的為了保密,專門挑了個周六跟他們見面,事後放話:這個團隊就算不告訴我要幹什麼,我也投。

這位大佬投Jeff Dean連PPT都懶得看,卻為了不讓別人經過自家土地去海灘,和加州政府從地方法院一路打到最高法院。該省的時間一秒不省,該打的官司十年起步。

風投做到這個份上,投的已經不是商業計劃了,是上供。

聽起來很像有錢人亂撒錢。

但我把這四個人過去做過的東西往一起排了一下,發現Khosla已經算比較克制了:Google搜索和廣告的早期系統、MapReduce、Bigtable、Spanner、Google Brain、TensorFlow、TPU、AlphaGo、AlphaStar、AutoML、Gemini……

普通創業團隊說自己「全棧」,一般是前端後端都會寫。

這四個人的全棧,是從晶元一路寫到Gemini。

如果你不寫代碼,Jeff Dean這個名字八成沒什麼感覺。

但在程序員圈裡,這個人的存在方式和正常人不太一樣——他是以段子的形式存在的。

人以前喜歡編「查克·諾里斯笑話」,專門給硬漢捏造各種超能力。Google工程師照著這個格式,給自家同事編了一整套Jeff Dean Facts:「編譯器從不警告Jeff Dean。Jeff Dean警告編譯器。」

「Jeff Dean提交代碼前也會編譯運行一次,不過只是為了檢查編譯器和CPU有沒有Bug。」

「Jeff Dean的簡歷列的是他沒有做過的事情,因為那樣比較短。」

網上甚至有人專門保存這些段子。給一個還活著的同事修段子紀念館,這種職場待遇我也是第一次見。

Google工程師的等級從Level 1往上排。一般做到Level 6,已經是能夠決定一個項目成敗的高級工程師;Level 10叫Google Fellow,屬於一個人退休以後,職級還能跟著名字繼續流傳的水平。

Jeff和Sanjay是Google最早、也是當時僅有的兩位Level 11。

樓本來只蓋到十層,公司看了看這兩個人,又往上接了一層。

Jeff Dean真正的神話,是從2000年3月正式動工的。

那一年,Google的核心搜索系統出了大問題。

2000年3月,Google的核心索引系統已經罷工五個月。用戶還能搜索,只是搜到的是五個月前的互聯網——相當於你今天問AI股市為什麼暴跌,它跟你聊申奧成功。

更要命的是,拉里·佩奇和謝爾蓋·布林正在談雅虎的大單,拍了胸脯要交付一個大十倍的索引。搞不定,合同飛掉,融資燒完,捲簾門拉了。後來市值兩萬億的公司,當時離死大概一個季度。

六個最好的工程師被塞進一間臨時作戰室,桌子不夠,門板拆下來架在鋸木架上。Google一號員工Craig Silverstein查了四天四夜,結論是:”所有分析都說不通。一切都是壞的,我們不知道為什麼。”

代碼寫錯了可以改。代碼沒錯但就是跑不起來,意味著所有人接著住公司。

第五天,Jeff把椅子滾到了另一張桌子旁邊。桌子的主人叫Sanjay Ghemawat,剛入職三個月。

所有人都在代碼的邏輯里找bug,他們倆決定往下再挖一層:把索引文件轉成最原始的二進位,直接看0和1。

一整列0和1滾過屏幕。Sanjay指著其中一位:這裏。本來該是0的,是1。

代碼沒病。機器壞了。

Google當時窮,買不起NASA那種帶糾錯的伺服器,拿消費級的便宜零件自己拼,一共拼了1500台,能正常幹活的1200台。硬碟會壞,主板會熱,內存會翻臉。嫌疑人名單里甚至排得上宇宙射線:某顆超新星爆炸濺出的高能粒子,飛了幾千年,穿過大氣層,正好砸中機房裡一塊內存條,把0砸成1。

谷歌早年自己拼的機器,誰都過過苦日子…

全公司查了五個月的bug,最後查到天文學頭上。

一台機器上億分之一的倒霉事,乘以1500台,就是天天來上班的日常。小概率碰上大規模,全都會變成必然。

倆人寫代碼繞開壞機器,索引修好,雅虎合同保住,Google活了下來。

正常工程師干到這裏就該回家睡覺了。但這倆人有個不太利於下班的毛病:修好一個故障之後,總想把生產這種故障的流水線也端了。

既然每台便宜機器都隨時可能咽氣,那能不能讓一萬台不可靠的機器,拼成一個可靠的整體?

幾年後,這個問題的答案叫MapReduce。以前指揮幾千台機器幹活是屠龍術,數據怎麼拆、誰干哪塊、誰死了誰頂上,全得程序員自己操心。MapReduce把這些破事全包了,剛畢業的實習生寫兩段代碼,幾千台機器聽他號令。

Jeff年輕的時候

然後他們把這玩意寫成論文公開發表了,理由是天文學家和遺傳學家可能用得上。全世界照著論文抄出一個免費版,叫Hadoop,財富50強一半的公司拿它當家底。你聽爛了的”大數據”,地基就是這篇論文。

很多頂級工程師能修好一個故障。

這兩位是直接把故障所在的行業給消滅了。

前陣子還有人在X上講了個親歷故事:踢野球,Jeff被球爆頭倒地,旁邊人按腦震蕩流程問他,你經理叫什麼名字?

他說:Sundar Pichai(谷歌CEO)。

問的人以為他撞糊塗了。旁邊人解釋:哥們,他沒糊塗,那真是他經理。

但懂行的人都知道,神話的另一半在Sanjay那裡。他們倆的工作方式是全行業的奇觀:兩個人,一台電腦。Sanjay敲鍵盤,Jeff在旁邊出主意,經常Jeff說半句,Sanjay直接把後半句敲出來。兩個年薪加起來夠買棟樓的人,共用一台機器,另一台在隔壁工位吃灰。

這習慣是上家公司帶來的:當年倆人的實驗室隔兩條街,中間有家冰淇淋店。多年後Sanjay自己才反應過來:”所以是因為冰淇淋店!”

那家店大概是計算機史上回報率最高的一筆基礎設施投資。

Jeff是油門,Sanjay是剎車。Sanjay嫌快的時候,會把手從鍵盤上抬起來,五指張開:停。共事二十多年,沒紅過一次臉——我跟人合租一年都做不到。

Sanjay未婚,跟Jeff一家一起度假。Jeff的兩個女兒管他叫Sanjay叔叔,每周五,五個人一起吃晚飯。2001年,他們花四天證明Google的整個索引可以不放硬碟、直接塞進內存,搜索速度快了一個量級,公司成本賬全部重算。那幾天Jeff回家跟女兒彙報:”今天我和Sanjay把Google搜索加速了10%。”

語氣跟”今天我把陽台掃了”一樣。

《紐約客》寫他倆文章配的插畫,0和1……

2011年,Jeff突然扎進神經網路,當時的老闆心想”真是浪費天才”,連Sanjay都沒看懂:”你是搞基礎設施的,你去那邊幹嘛?”七年後,”那邊”叫Google Brain,AI浪潮的半個源頭。他順手又寫了個TensorFlow,乾的還是老買賣:讓普通工程師也能把神經網路鋪滿一整個機房。

把這些東西擺成一排看:修索引,MapReduce,TensorFlow。名字不一樣,乾的是同一件事——

把原來需要一支軍隊的活,變成幾個人就能幹的活。

他幹了27年。

Discovery Loop要幹什麼,Jeff其實提前劇透過。7月25號,他去舊金山參加YC的創業學校活動,台下坐著六千個想創業的年輕人。主持人問他,現在還有什麼問題值得去解決?

他描述了一套自動運轉的科學方法:提出實驗,執行實驗,分析結果,把結果喂進下一輪。如果幾千個這樣的循環同時跑起來,機器學習、生物、晶元、藥物,都會快起來。

台下六千人都以為他在給大家出題。

其實他在念自己新公司的商業計劃,只是沒說。六千人的劇透現場,無一人察覺。

十天後官宣。公司註冊成了公益企業——這個結構的意思是,董事會做決定,不能只對股東的錢包負責。四個隨便接點企業單子就能掙瘋的人,挑了一個掙錢要打報告的殼。

官網第一屏寫著他們的目標:”想象這樣一個未來:一小撮人做科研,比今天龐大的科學家團隊更快,質量更高。”

這不就是他幹了27年的那件事嗎?

修索引,是讓Google不用雇一萬個人盯機器。MapReduce,是讓算大數據不需要一支軍隊。TensorFlow,是讓搞AI不需要人海。現在輪到科學:做研究,也用不了那麼多人了。

一個人花了一輩子,把”人多”這件事一層一層消滅掉。

最後他發現,”人多”的終極形態,就是公司本身。

19萬人的Google,從此沒法決定Jeff Dean研究什麼了。它能做的只剩下投錢、送算力、當雲服務商——花2500億的市值波動,買一個旁聽席。

順便說一句算力在Google內部現在金貴到什麼程度:彭博爆料,DeepMind的初級研究員想跑個實驗,有時候要排隊幾個星期。

自家在食堂排隊,離職員工的新公司管飽。

《紐約客》那篇特稿里有個細節。Jeff後來當了大領導,管三千號人,每周只剩一天能跟Sanjay坐在一起寫代碼。Jeff的太太說了一句話,被記者記了下來:”我覺得,他們挺想念對方的。”

從今天起,沒有三千人了,也沒有19萬人了。

一張桌子,兩把椅子,一個鍵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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