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落海外153年，兔首鼠首终于回家
国博展厅里的鼠首（左）与兔首（右）
在中国国家博物馆的展厅里，有这么一个展柜，我每次去都要在前面站很久。
柜子里并排放着两颗铜兽首：左边的尖嘴小耳，眼睛圆溜溜的，是鼠首；右边的两只长耳竖得笔直，正低头看着来人，是兔首。它们安安静静蹲在深色底座上，铜色沉稳，神情甚至有点温顺。
如果只读旁边的说明牌，你很难想象，这两颗脑袋曾在巴黎的拍卖场里被全世界围观，落槌价是每尊1400万欧元。
一张”水力钟”上的两个零件
它们的全名，是圆明园十二生肖兽首铜像中的鼠首和兔首。
清乾隆年间，北京西北郊的圆明园里建起了一片西洋风格的宫殿，叫长春园西洋楼。其中最大的一座楼叫海晏堂，楼前有一座大型喷泉，这组兽首就是喷泉的构件。设计主持者，是在清宫里服务了几十年的意大利传教士郎世宁，具体铸造则由宫廷造办处的工匠完成。
喷泉的排列很有意思：十二尊兽首对应十二生肖，兽首下面接着人身，分列水池两旁。每个时辰，都有对应的兽首从嘴里喷水报时；到了正午时分，十二尊兽首同时喷水，声传数里。这就是当时人人称奇的”水力钟”。
据公开资料，兽首以精炼红铜铸造，采用失蜡法等工艺，整体一次成型。用料之精，让它们历经一百多年风雨而不锈蚀。
近看更能体会这一点。兔首的两只长耳几乎占了半身高度，耳廓内侧的肌理起伏都被塑了出来，两只圆眼睛微微鼓起，抿着嘴，像在听人说话。
鼠首则是另一副神气：吻部前探，耳朵不大却机警地支棱着，眼珠点得极亮，活脱脱一只随时准备溜走的小耗子。写实，又不失生肖的趣味——这正是郎世宁那一代中西合璧的设计师最擅长的事。
1860年，它们被人从水池上拧走
这样精巧的喷泉，只运转了不到一百年。
1860年10月，第二次鸦片战争期间，英法联军攻入北京，在圆明园里大肆抢劫之后纵火。海晏堂的喷泉被毁，十二尊兽首被人从喷水池上切割下来，和无数珍宝一起被掠走，从此流落海外。
一个世纪里，它们很少公开露面，偶尔出现在古董市场和私人藏家手中。国人再一次集体听到它们的消息，要等到2009年。
巴黎拍卖场：1400万欧元与一通电话
2009年2月，法国佳士得拍卖行宣布，将在巴黎大皇宫举办”伊夫·圣洛朗与皮埃尔·贝尔热珍藏”专场拍卖——圣洛朗是已故的时装设计大师，他和伙伴贝尔热的藏品里，赫然有鼠首和兔首。
消息一出，中国舆论哗然。国家文物局明确要求撤拍，近百名中国律师组成律师团赴法诉讼，要求停止拍卖。巴黎当地法院最终以申请人”无直接请求权”为由，驳回了起诉。
拍卖照常进行。2009年2月25日晚，鼠首、兔首分别以1400万欧元落槌，买家通过电话委托竞得，全场都不知道他是谁。
几天后，谜底在北京揭开：买家是中国收藏家蔡铭超。而他召开新闻发布会，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款不能付。”
他的理由是：这两件文物属于非法流失，无法办理入境手续，作为中国人，必须遵守中国政府的规定。款项拒付，拍卖作废，兽首仍留在原藏家贝尔热手中。一场天价拍卖，就这样以一种谁也没料到的方式收了场。
这件事当年争议极大：有人叫好，说这是一记漂亮的阻击；也有人担心，此举会影响中国藏家在国际市场上的信用。但有一个效果是实在的——自此以后，再没有人敢轻易把这两颗兽首拿出来公开叫卖。
绕了远路，终于回家
僵局被一个法国家族打破：皮诺家族。
这个家族控制着开云集团（旗下有古驰、圣洛朗等品牌），同时也是佳士得拍卖行的大股东。兽首流拍后，皮诺家族从贝尔热手中私下将其购入；2013年4月26日，家族代表弗朗索瓦-亨利·皮诺在北京宣布：将两件兽首无偿捐赠给中国政府。
2013年6月25日，鼠首和兔首运抵北京；6月28日，捐赠仪式在中国国家博物馆举行；7月18日，它们在国博”复兴之路”基本陈列中正式与公众见面。
从1860年被掠走，到2013年入藏国博，这段回家路走了153年。耐人寻味的是，它们没有被单独供在”回归文物”的专厅，而是放在”帝国主义列强对中国的侵略”这一单元里，旁边陈列着1786年印制的圆明园胜景画册。一个画着当年的万园之园，一个是劫后余生的实物，隔着两百多年对望。
十二兄弟，还差五个
十二尊兽首的下落，今天已经有了比较清楚的账本。
七尊兽首回归一览
牛首、猴首、虎首：2000年保利集团在香港拍卖会购得，现藏北京保利艺术博物馆
猪首：2003年何鸿燊出资购回，入藏保利艺术博物馆
鼠首、兔首：2013年法国皮诺家族捐赠，现藏中国国家博物馆
马首：2007年何鸿燊以6910万港元购回，2019年捐赠，2020年12月1日入藏圆明园
龙首、蛇首、羊首、鸡首、狗首——至今下落不明。
其中马首是第一件回归圆明园原址的流失海外重要文物。
离开展厅前，我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两只竖起的长耳朵。
兽首的工艺再精，说到底也只是皇家园林喷泉上的零件；但它们被记住，恰恰是因为那道裂痕——一个国家在无力保护自己的好东西时，连喷水池上的水龙头都保不住。
今天它们能安安静静地亮在国博的灯光里，不用再被谁举上拍卖台，这大概就是”回家”两个字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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