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万粉丝吃播女网红离世:当暴食和痛苦被围观

2026年10月10日 16:45

百万粉丝吃播女网红离世:当暴食和痛苦被围观

一些观众为了缓解被压抑的口腹之欲,观看他人大口进食;而屏幕另一边,受困于暴食症的女主播,在流量的推动下把“能吃”变成了谋生的本事。看起来是观看与被观看的关系,背后却是相似的压抑与困境。

出事

林桦最后一次点进“干饭莹”的主页,看到的是她的讣告。

9月4日,她在电梯里看到“干饭莹”去世的新闻,信号没了,页面一直加载不出来。电梯门一开,她就快步回家,点进“干饭莹”的账号主页,看见最新一条视频只剩一张黑色讣告,才确认消息是真的。

“干饭莹”真名陈紫怡,24岁,在短视频平台有124万粉丝。她以大胃王的食量和娇小的身形反差为人所知,直播里常吃大盆的活珠子、肥肉、肥肠这类食物。在这个平台的吃播主播里,她的粉丝体量属于中等,一场直播观看人数能到四五万,很多看吃播的人都刷到过她的直播间。那条讣告是她父母发的,说她已于8月17日离世。

讣告没有说明死因。但出事前三天还在直播的莹莹,曾向粉丝透露,“又住院了”。

“前两天直播的时候,反复吃、反复吃,又住院了,我钾低到2.3左右。”那场直播里,她讲了这次住院的细节:钾低至2.3,在急诊补到2.5,输液补到2.4,住院、心率监测后补到3.3。医生说技术水平有限,建议她转院,去、济南或看。“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莹莹在直播里说,“我跟医生说,可能跟我这个情绪化进食有关,但是内分泌科它不会去管,干预你这个心理建设。”

北京大学人民医院急诊内科副主任王武超在接受媒体采访时介绍,血钾的正常范围是3.5~5.5mmol/L,3.0~3.4为轻度低钾,2.5~2.9为中度,低于2.5即为危及生命的重度低钾——低钾会扰乱心肌电活动,引发早搏、室速,严重时诱发室颤、心脏骤停,“且大多毫无预兆”。而反复催吐正是急性重度低钾的主要人为诱因:胃液、肠液中含有大量钾离子,催吐会造成钾持续流失,形成”出得多、进得少”的恶性循环。2.3mmol/L,已经超过重度低钾的临界值。

催吐是莹莹直播间公开的秘密。她曾在直播中自述之所以能保持瘦小,是因为”物理消化”——这是为了规避平台违禁词、指代催吐的暗号。她也不避讳讲述催吐对自己带来的影响。2024年起,她就在直播里多次提到,自己吃不动了。2025年左右,她还在直播间提到牙吃毁了,去做了牙贴片。

但直播没有停。就在住院的一个月前,她还在一场直播里吃下了六十多颗皮蛋、六十多个沙琪玛和十几个鸭翅根。在最后一场直播里,刚从医院出来的她,也没停止进食,只是菜式从肥腻的肉块换成了家常小炒。她吃得很慢,不再像从前那样大口吞咽,还把一盘番茄炒蛋往镜头前推了推,让它看起来更多一些。

吃播

林桦第一次注意到莹莹,是2022年。那时她直播间里不过几百人。林桦说,和其他妆容精致的女吃播相比,莹莹显得格外扎眼。“那个时候她的特色是直播不开美颜,你就觉得这个02年生的小孩,咋长得跟老太太一样瘦,咋这么能吃。她以前胳膊和腿特别瘦,只有肚子鼓鼓的,就跟个小鸡崽子一样。”

莹莹18岁左右开始做吃播主播。那时候她看起来更像个中学生:单眼皮,扎着马尾,白净的圆脸上画着不太均匀的粗眉毛,嘴唇涂成比年龄成熟的红色。脸还是的圆润,肩膀以下却瘦得骨节分明,松垮的T恤挂在身上。面前摆着的,则常常是大片肥肉。

“干饭莹”的账号主页

莹莹是山东聊城人,按照莹莹在直播里的讲述,小时候父母带她和弟弟妹妹一起到北京生活,做粮油米面的生意,一家五口人挤在一间出租屋里。她小时候曾胖到140斤,因为被人嘲笑、霸凌而减肥,随后食欲反扑,逐渐陷入暴食。她提到,自己因为暴食症必须不停吃,一天要花好几百,开销太大,还不如做吃播。

像莹莹这样患有暴食症的吃播主播不是个例。有一位招聘助播的主播在直播平台上说,自己只招有暴食症的女孩。“能当吃播(主播)、能吃特别多的人,基本上全都有暴食症,否则干不久,太苦了。”陈客曾在一家短视频公司做招聘,工作中会对接到很多内容从业者,她注意到很多吃播赛道MCN会在招聘主播的启事上加一个兔子表情——圈子里管催吐的女孩叫“兔子”。

陈客自己也曾因减肥濒临暴食,进入过一个进食障碍者的贴吧。贴吧里的“兔子”们,很多都还在上高中。她们相约去自助餐厅,一轮一轮地吃完再吐掉,以吃得多为荣,也会互相传授“保命秘方”:怎么吃补品,怎么吐得更干净。还有插管的教学:怎么把管子吞进去,哪个尺寸,胃部哪里发力。贴吧里有女孩说,她们是“被食物吃掉的人”。

《猎罪图鉴2》剧照

莹莹最先是以短视频平台上另一个大胃王主播小萱的助播身份出道的。莹莹出事之后,小萱在直播间里说,两人最初认识,是因为小萱的丈夫和莹莹的父亲是老乡。在最初的吃播镜头里,莹莹话很少,小萱让她吃,她就低着头默默地吃。有时,小萱会让几个助播比赛谁吃得快。小萱倒数三声,秒表一掐,莹莹瞬间进入另一个状态——像野兽预备扑食。她用两只手把食物往嘴里推,不出一分钟,一大块肉消失无踪,酱汁糊得满脸都是。

在小萱的几个女助播里,莹莹人气最快冒出来。一个粉丝说:“确实她吃得非常恐怖,她吃得比别的助播更好、很厉害。”一年后,她换到另一个年轻主播那里做助播。那时还挣不到什么钱,为了省成本,两个人会用酱油煮一大锅豆腐,拍几根黄瓜,再配上一桶米饭,对着镜头吃。几个月后,2021年底,莹莹离开,开始独立直播。

2022年前后,直播行业正处在高峰。莹莹常常从晚上8点播到凌晨一两点,连续五六个小时,一边不停地吃,一边跟“老铁”聊天。林桦说,单飞后莹莹的粉丝涨得很快,直播间从几百人,很快涨到几千、上万。直播间里,骂莹莹长相和吃相的声多,有人说她长得丑,有人骂她吃得“埋汰”。林桦有时候点进去,也是为了看看“今天又在吵什么”。

“干饭莹”的账号主页

财富涌向这个没有学历和技能的女孩,速度之快也超乎莹莹自己的预想。她曾在直播间里感叹:”当初玩互联网的时候都看不好我,谁能想到我自己能单干,我自己都想不到有这么一天。”

2022年11月的一场直播里,她难得显得很轻松:“看房子去了!要买房啦!等‘口罩’好了,老铁们,咱买个房,咱自己住。”林桦记得,莹莹开始带弟弟妹妹去商场买衣服、去餐厅吃饭;回农村看爷爷时,也能提着很多东西。她开始整容,割了双眼皮、削下巴,后来把自己变成尖尖的瓜子脸。2024年,莹莹离开北京和家人,回到老家山东直播。后来,她租了一栋别墅,跟男友住在一起。她偶尔也会停几天直播,去旅行,穿上漂亮衣服拍艺术写真。粉丝在下面留言:“莹莹终于要过上好日子了。”

看吃播的人

莹莹去世后,林桦从百度网盘里翻出2022年给莹莹截的图——她有截图的习惯,“害怕自己以后看不到了”。看吃播,是林桦自我疏解的一种方式。

林桦来自一个二线城市的普通家庭。在国外读书时,她因为一段网恋开始减肥。她每天计算食物,锻炼,把食欲一点点压下去。“今天假如说吃了这么多,明天我就一定要比今天吃得少,贼极端。”2022年毕业,食欲开始反扑。“突然就很想吃。刚开始那一个月,我还自己在家做饭,还挺健康的。后来就开始狂点外卖。”当时正陷入找工作焦虑的她,也急需一个情绪出口。

《我在他乡挺好的》剧照

深夜刷看吃播时,她能从主播的进食里找到“嘴替”。屏幕里,很多主播大吃大喝但还身材苗条,让她非常羡慕。“我一直好奇莹莹怎么弄的,怎么越吃越瘦。一次深夜直播,她就给大家讲了,说都是吐的。我心想,还能吐,怪不得吃不胖,然后我就学她。”

第一次暴食,她选了当时在吃播界很火的酱多多,一种塞满甜酱、裹着肉松的蛋糕。吃完好几盒,她感到油腻恶心,跑到卫生间用手抠喉咙,吐了出来。“吐出来之后我觉得好舒服,感觉自己像没吃,像开悟了一样。”

很快,催吐变成日常。那一年,林桦每天早上一杯冰咖啡,然后去健身房练两个小时,中午不吃,到下午三四点狂吃一顿,再吐出来。“会很爽,你感觉你吃了很多,把嘴瘾过了,但又不长胖。”一年里,每天暴食加催吐,她从140斤瘦到95斤。瘦下来的满足感让她上瘾。

《我们这十年》剧照

湖北经济学院讲师、密西西比州立大学社会学博士周璇也是莹莹的观众,她也是从自己的食欲困境中开始看吃播的。

2016年,她在美国写博士论文,压力很大。每到周末,会吃很多炸鸡、巧克力蛋糕、奶昔。有一段时间,每天晚上独自捧着家庭装冰淇淋,吃到肚子涨得疼,才能感觉释放了心里的压力。

那时快手和抖音还没有今天这么普及,她在“美拍”上看吃播。她喜欢的不是那些妆容精致、吃相漂亮的主播,而是一些很“野”的女孩:大把抓肉,嘴上、脸上全是油,羊头、羊脑、羊肚包肉摆到镜头前,直接用手撕开,骨骼和内脏暴露眼前。许多人觉得恶心,周璇却觉得这种吃法“无比真诚”。

《家有儿女》剧照

这种莫名的吸引力后来成了她研究吃播的起点。2022年,她发表了论文《吃播:对一种自我损害式劳动的初探与析解》。在周璇看来,社会对于女性的身体,有一整套基于“吃”的规训:要少吃,要优雅,要保持干净,更重要的是,不能胖,必须严格控制食欲。也因此,屏幕里那些女孩用手抓肉,衣服和脸上沾满油污时,呈现出的是一种现代生活中很少被允许出现的女性状态。而生活在“体面”环境中,被要求自我克制的女性,看见一个人“乌烟瘴气、肥水横流”地吃,会产生一种“爽感”。她把这解释为一种“替代性满足”:观看者借另一个人的身体,越过边界。

很多极端的吃播,很难再用“吃”来形容。周璇记得早2020年之前,直播平台监管较松时,一些主播会在开播最初十分钟里连续吞下几十个鸡蛋,几乎不嚼。她在论文里用了“放置”这个词:主播的身体被工具化,食物不是为了饱腹,而是被机械地塞进嘴、喉咙和胃里,是一种对身体的直接伤害。

在周璇看来,在观看者眼里,这是一种更隐蔽的代偿。周璇说,很多人现实中有想放纵、想失控,甚至想“伤害自己”的冲动,却不会真的做到那个程度。但通过主播的吃播,食欲、愤怒、焦虑,以及对自己的惩罚,通通被转移到屏幕另一边的身体上。自己仍然坐在安全的地方,另一个人替你吃,替你失控,也替你痛。

流量

莹莹去世后,关于她的一切,都成了直播间被热烈谈论和围观的内容。有人提和她的交情,有人谈她的病情,有人追问她的死因。

一个吃播主播自称莹莹是她最好的朋友,但莹莹的死讯,她还是从其他同行那儿听来的。“大脑都感觉被撞击了,眼泪都止不住了,不能提不能提”。她扭头朝旁边笑了一下,再转回来时,又举起自己的手:“我的手都哆嗦了。”说着,她继续啃下一口猪肘。

另一个开化妆品店的主播自称曾和莹莹在山东做过邻居。莹莹去世后,她几乎每天开播讲“内情”。她说见过莹莹输液,也说莹莹和父母在直播里的争吵是演的剧本:“她今年7月还跟我说,实在干不下去就回北京呢。老铁,我对天发誓她说过这话。外行人看热闹,内行人看门道。”不到半小时,几百个人挤了进来,不停有人追问到底怎么回事。她却说,有些事情“不方便说”。没多久她开始卖护肤品。“第一个链接给你的皮肤深层补水。没点红心的点红心,没点关注的话点关注。”

韩国吃播Boki视频截图

林桦能够理解这些主播追逐流量的行为——在他们眼中,流量就是钱。但事实上,变现并没有那么容易。毕业回国以后,没找到理想的工作的林桦,也曾试图模仿莹莹录短视频。她取名“戒暴食日记”,第一条拍自己暴食的视频就火了。那条视频里,林桦连续吃下三四包方便面,吃到后面,眼泪都难受得掉下来了。“400多万播放,我没接受过那么大的流量。”

她慢慢摸到规律:正常吃饭没人看,越是皱紧眉头、明显痛苦、吃到超过正常分量,越容易获得流量。她几乎每天催吐,连续拍了200多期。一年后,林桦的身体开始崩溃。脸上爆痘,喉咙里长结石。“我总感觉咽东西的时候喉咙里有异物,有口臭,拿手机电筒一照,我的喉咙里跟马蜂窝一样,全是白色的小疙瘩,特别臭。医生说不是病,就是食物反复在喉咙里上下,卡在那里,形成结石。我就自己拿粉刺针,把那些小石头抠出来,每天晚上睡觉跟刀片拉嗓子一样。”

反复发作的痛苦让她意识到不能再这么下去,但最终让她停下来的,还有另一个原因:这些流量没有顺利变成收入。

林桦的暴食视频走红后,也曾有商家联系她带货。她开了直播,但赚钱比想象中难,因为观众大多是小孩,消费能力很弱。“直播间最多20来个人,全是小孩子。我卖饼干,有小孩说,妈妈睡了,明天让他妈给他买。我卖卫生巾,小孩说:姐姐我还没来姨妈,我来的时候找你买。那些小孩都在上学,晚上也不写作业,把我放在旁边,当陪伴式主播。”林桦转去做搞笑主播,改名“绿绿红”。

即使对于莹莹这样有一定粉丝规模的主播来讲,变现也不容易。凉子告诉本刊,吃播看似挣钱容易,但实际上变现途径受限。

涼子说,吃播主要分成大胃王、猎奇吃播和““其他表演+吃播””这三大类,其中一些配合表演的、互动性强的吃播有可能获得一定的打赏收入,但大部分吃播变现都依赖直播和视频带货。她提到,2020年,国家网信办曾经收紧对吃播内容的监管,处置违规“吃播”账号1.36万个。因为监管的收紧,以及假吃、催吐引发的争议,很多品牌出于风险考虑,不会和猎奇吃播、大胃王合作。在短视频平台上,一些吃播主播即便有上千万粉丝,也要靠卖廉价食品和减肥药挣钱。

林桦注意到,莹莹带的货大部分是几块钱、十几块钱的零食,她买过一次金针菇,“全是工业味精的味道”。有时候莹莹也会卖减肥药。

但依赖直播卖货变现,就意味着不能停下来,因为算法会根据开播频率推送给受众,停播会带来明显的流量滑坡。涼子打了个比方,“现在直播平台就像一个巨大的义乌市场,有几十栋楼、每栋都有几十层高,每层上百家商户,观众每天可能只能逛一层楼,在这层看到你了,明天还来,如果你连着两三天不播,我就去下一栋楼逛了,再回来找你挺难的。”

但只是播,也会流失观众。2023年之后,吃播赛道开始饱和。凉子说,吃播门槛低,普通人很容易开播,但基础内容也很快泛滥。“今天你如果只是坐在这边吃,没有个人特质,或者吃的东西没有吸引点的话,你是很难留住人的。”于是,主播开始卷食量、卷食物的新奇,也卷剧情。

为了留住观众,莹莹也开始把吃以外的生活带进直播间,包括和父母之间的冲突。一直到2024年搬离北京之前,她的助手和厨师都是父母。他们在镜头前烙饼,或者端着铁锅,把白色大猪肘子端上桌,然后刷上红色的酱。直播里,一家三口看起来并不和睦。林桦记得,莹莹和家人“吵得最大”的一次,是父亲嫌她开的工资太少。莹莹在直播间算自己每天的支出成本,给粉丝展示转给父亲的30万汇款记录,说自己要搬离这个家。观众一会儿骂莹莹没孝心,一会儿骂她的父母:“你怎么不劝劝你女儿?你为啥不心疼你女儿?”林桦说:“骂声越来越大,直播间人也越来越多。”

《亲爱的仇敌》剧照

莹莹一定感受到了做吃播在变难。巅峰时期,她雇过厨师、运营和帮她吃掉食物的助播。今年,直播间里的助播都消失了,只留下男友。“我为什么不收徒弟了?收不了,徒弟跟我干又没钱。现在不好干,一个月光挣死工资,还不如出去打工强。”她似乎也知道,不管是流量还是身体,都不可能让她一直这样下去。2025年以后,她去医院的次数越来越多。她对粉丝说,“我都不敢跟你们说我有抑郁症。害怕他们骂我,说自己没病非说自己有病。”

林桦和很多观众曾在直播间劝莹莹停下来:“你都这么难受了,你也有钱了,你为啥不停下来呢?”有一次,莹莹回答:“我不干这行没得干。”她也说,自己想再努力好好挣两年钱,“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与此同时,她吃得越来越拼。不带货的时候,她吃生腌虾、猪脑、羊脑,半个西瓜抱起来啃。越到后期,她把食物送进嘴里的速度越快,几乎不咀嚼。因为在吃播里,咀嚼意味着停顿,停顿意味着观众可能划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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