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皮衣服，灰暗的利益链
作者 | 金蒲桃
编辑 | 吴擎
近日，一家粉丝超200万的网红淘宝店CHICYOU“翻车”了。
据报道，CHICYOU销售的一款上衣外套，在衣领部分使用狸花猫背部毛皮作为原材料。该情况被曝光后，CHICYOU遭到了广大网友的抵制。
很快，CHICYOU发布了致歉声明，将责任归咎于合作工厂擅自违反采购标准，用猫毛皮部分取代了原定的狐狸毛，但广大网友仍然觉得这个理由十分牵强，因为商品详情页此前明明白白写着“花棕色面料成分：100%狸花猫猫皮”。
100%狸花猫猫皮
此事的曝光，掀开了非法使用猫毛的行业现状，在服装行业之后，下一个“爆雷”的，是化妆品行业。
很快，网友们又发现，化妆刷也是非法使用猫毛制品的“重灾区”。长期以来，该行业一直以“玉毛”代称猫毛，导致很多消费者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使用了猫毛制品，甚至有人因此出现了过敏症状。
多位消费者向南风窗表示，她们得知这一信息时都感到非常震惊。买过近千把化妆刷的测评博主“喆也”说：“我挺难受的，我养猫，平时跟流浪猫接触得也很多，所以知道后有点不知所措。我把所有的玉毛化妆刷都封存起来，不再使用了。”
一些品牌利用信息差所售卖的猫毛皮制品，不仅给消费者带来了潜在的疫病风险，也引起来养宠人士的愤怒。而许多商家甚至不愿意正视这一点。
对于消费者来说，这一次是被“玉毛”蒙在鼓里，那下一次呢？
“玉毛”是什么毛？
今年四五月份，消费者小野分别在菲丝加芬化妆刷店和空山新雨美容工具旗舰店购入玉毛化妆刷。最近，看到大量网友在社交媒体上发现并转发了“玉毛即为猫毛”的信息后，10月12日下午，得知消息的小野觉得“很愤怒”，并在两家店铺跟客服进行了沟通询问：“玉毛是猫毛吗？”
“不是的哈。”
“那是啥动物的毛？”
“玉毛是毛商命名的名字，具体的客服不清楚的哈。”
两家店铺客服的回答， 均以“不清楚（玉毛是什么毛）”为由结束了对话。然而这种含糊不清的态度，对于原本就因“不知情”而感到愤怒的消费者而言，无异于火上浇油。
在这些品牌“翻车”之前，大部分消费者都和小野一样，既不知道“玉毛”实为猫毛，也不知道这些毛的来源。大部分非专业人士对于化妆刷使用的原料没有太多的分辨能力。消费者阿吉在数家店铺购入了多把不同功能的化妆刷，“加起来比上学用的笔还多”，也使用过菲丝加芬化妆刷店的产品，但她不太会认真地挑刷毛，更没有研究过“玉毛”“灰鼠毛”等究竟来自哪里。
很多消费者都被“玉毛”这个名字欺骗了。小野在买入“玉毛”化妆刷时，“只觉得玉毛（或许）是很高级的毛，没有像马毛、羊毛这些直接以动物来命名，我以为是合成的。因为玉毛比较贵，有些比较贵的化妆刷牌子，用的就是纤维毛。”
对小野这样的普通消费者来说，马毛、羊毛、猫毛，或是其他的一些仿生毛，用起来根本没有区别，“取粉能力大差不差，毛种类对取粉能力的影响还不如毛形对取粉能力影响大”。
未知来源的动物皮毛不仅仅给消费者带来了健康卫生风险，也给一些养宠人带来了极大的心理创伤。小野家里养过两只狗和一只猫，她说：“猫已经成为千家万户的宠物，我从来没想过用它们做成物品，也没想过要用这些用小猫制成的产品，我无法接受使用被剥皮的小猫的毛制作的刷子。我觉得很多爱猫人士应该都是不能接受的，必须明确标示以让大家规避，不能让大家蒙在鼓里。”
法学教授、动物法治论坛发起人钱叶芳表示，商家刻意避免标明“猫毛”材质的做法，侵犯了消费者的知情权，消费者可以主张赔偿。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五十五条，经营者有欺诈行为的，消费者可以要求“退一赔三”，赔偿金额不足500元的按500元计算。
灰色产业链
自媒体博主“喆也”是化妆刷“爱好者”，曾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买过玉毛化妆刷。今年，她创立了自己的化妆刷品牌。她在10月12日发布的视频中提到，她曾实地走访过沧州的原料厂，她所见到的“玉毛”的确就是猫毛，而且这些“玉毛”的来源大多是田园猫，很少有进口的，“他们是把整张皮剥下来，然后将里面的绒毛拿去进行售卖，所以看到的原料是一打一打的”。她同时也见到了灰鼠毛（松鼠毛），“因为毛有短尺和长尺之分（也就是短毛和长毛），他们会把整个尾巴上面的皮都揪下来，然后把长尺和短尺匀分”。
在化妆刷领域，使用“玉毛”的品牌并不少见，但消费者要找到一条透明的正规产业链却很难。
“玉毛”是从日本流传过来的说法，被广泛参考的是日本美妆品牌“白凤堂”的商品介绍。消费者小栖，已在日本生活多年，但也是直到此次投诉事件曝光后，才第一次听说玉毛是猫毛。据了解，日本境内目前已没有任何皮草养殖场。在看到最近的新闻后，她向白凤堂发去邮件，质询日本进口猫毛的流程是否合规，但一直没有收到回复。
而在我国，不同于牛、马、羊、鸡等，猫不在《国家畜禽遗传资源目录》中，不具备商业化合法养殖取毛的产业基础，市场上的大批猫毛、猫皮根本无法从正规渠道获取。小野担心，这些毛的来源可能是流浪猫或被盗的宠物猫。
据媒体报道，今年5月，就有志愿者在淮安涟水县境内发现一辆非法贩运活体猫的货车，车上有800多只猫咪，均无检疫证明、疫苗【相关阅读:显微镜学家发表对四家疫苗公司的成分分析】凭证等信息。
根据《动物检疫管理办法》，屠宰动物、出售或运输动物和动物产品，都应按规定申报检疫。目前，国家并未推出针对猫的屠宰检疫规程。在这个前提下，小野担心这些产品可能会导致过敏以及其他卫生问题。
然而，当小野去质问商家时，客服却一再表示不知道玉毛到底是什么毛，只说“是供应商采购的，我们不清楚”。
10月16日，南风窗向菲丝加芬化妆刷店询问该店铺之前哪些产品使用了玉毛，客服依然含糊其词：“玉毛是狐狸毛灰鼠毛的多种掺配，更具体的不太了解。”至于下架的玉毛刷如何处理、是否会流回市场，以及买到玉毛刷的消费者是否可以申请理赔，客服一概表示“不清楚”。
这种搪塞的说法既无法让消费者信服，也是商家对产品不负责任的表现。钱叶芳表示，商家要承担《中华人民共和国动物防疫法》《中华人民共和国产品质量法》所规定的相应责任，不能单凭一句“不清楚”就免责，产品使用了什么材料，商家有责任清楚。
我们的选择
与伴侣动物（主要是猫、狗）相关的消费问题并不仅仅出现在服饰领域。
南风窗就CHICYOU使用猫皮、部分化妆刷品牌使用猫毛的案例联系法学教授、动物法治论坛发起人钱叶芳时，她表示，这类新闻并不新鲜。除了大众较为熟知的吃猫肉狗肉，在这条产业链上，这些动物还会被扒皮抽筋做成各种假冒商品，如火腿肠、肉馅、烤串、背心、毛刷等等。
猫皮马甲
长期以来，这些来源、去向不明的猫、狗增加了消费者在服饰、食品安全等方面的种种担忧。
尽管在此次事件中备受声讨的商家下架了相关产品，但消费者依然担心：那些被下架的产品去了哪里？会不会再包装成其他名字或品牌继续售卖？
一再出现在大众视野中的猫毛、猫皮制品，也让消费者联想到频频出现的“猫车”，当它们的皮毛被用于服饰行业，那么剩下的部分又流向了哪里？在消费者不知情的某处，是否还在使用着其他来自未经检疫的伴侣动物制品？
商家的每一句“不清楚”，都在加深人们的不安全感。
不过，仍存希望的是，消费者的知情权和选择在一次次的“抵制”中变得越来越明朗，而这同时在影响着品牌的态度。
在菲丝加芬化妆刷店、空山新雨美容工具旗舰店等商家借“玉毛”的名称售卖猫毛化妆刷的同时，许多品牌也开始宣传由“合规畜牧副产品”制成的毛刷。
买过上千把化妆刷的“喆也”表示，一般只有经常买高端特殊毛的人才能感受到不同毛的区别，对新手或日常妆容需求来说，纤维毛和细羊毛就足够了，“如果追求更细节的妆面，也还有更高级别的细嫩羊毛（羊毛里的绒毛）可以尝试”。
以“喆也”的店铺为例，她所售卖的化妆刷以纤维毛为主。这些刷毛采用仿生技术，模仿动物毛毛鳞片的抓粉能力，完全可以涵盖日常妆容的需求。她也推出了部分用羊毛或马毛制成的刷子。“喆也”从今年一月开始有了做化妆刷的想法，她和合伙人为了让纤维毛达到更好的效果，做了二三十个版本。她说：“仿生毛可能很难完全达到动物毛的效果，但我绝对不会使用来源不明的伴侣动物毛作为材料。”
（小野、阿吉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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