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郊区生活系列
最近我总觉得，我住的这个区，什么都是从别处借来的。
街道叫Shakespeare、Anfield、Trentbridge，像是从英国哪座图书馆里翻出来的名字。
湖后面有个叫Gigi’s Kiosk的小吃摊，卖意式炸饭团、西西里奶油卷，还有马苏里拉奶酪条，仿佛我们人在意大利。
小摊的屋顶是个巨大的白色圆盘，透着一股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太空时代气息，活像一艘等着飞回群星深处的飞碟。
我们这些住在Mulgrave的人，大多来自上海、孟买和东南亚的岛屿。
你听，隔壁一家人在厨房里说泰米尔语，一到自家车道上，扯开嗓门喊起来，却是一口澳洲腔。
他们几十年前在孟买长大时，就认识我的祖母了。
我们这些居民的来处，在这片俗气的房子之外。
我们各有各的牵挂，牵着的都是远在这个区之外的地方。
我这辈子有一半多的时间住在Mulgrave。
我倒宁愿住在别处。
Mulgrave，Mul-grave。你听，这名字里有个grave，像是墓穴里泥土被翻动的声音。
夏夜里，隔着纱门，或是透过敞开的窗户，我听见水泥车沿着Monash Freeway隆隆驶过，又要去扩建东南边的另一个区。
没完没了地挖土、推平，再来一轮所谓的“开发”。
放眼望去，Mulgrave街边那些俗气的现代住宅总让我看不上眼。
它们是用电脑软件设计出来的，为的是在拍卖会上卖出几百万。
一排排灰扑扑的方盒子，长得一模一样，像一堆放大了的乐高积木。
当你瞧不起自己住的地方，会怎么样？
你又会怎么看待“家”这回事？
早在我家搬来之前，Waverley Park曾是Mulgrave的骄傲。
这座风光一时的澳式足球场举办过1991年AFL总决赛，看台能坐下9.2万人。
可球迷最烦的就是大老远跑一趟Mulgrave。
输了球，晚上还得没完没了地堵在路上。
巴士班次少，又不靠谱，火车站还远得离谱。
1999年，AFL关闭了这座球场，那份热闹也随之去了别处。
如今，我支持的那支不争气的年轻老虎队，正租用仅存的一座看台，等着他们在Punt Road真正的主场准备就绪。
我见过那些心满意足的屋主守在铁丝网边，等球队来训练。
2008年，Mirvac决定在那片红黏土地上开发一个住宅区。那里原本是球场一大片停车场。
当时，我父母买下了一块地。我们搬来的时候，周围还没有别的房子。没有小吃摊，没有木栈道，也没有炸饭团。
那几年，空地比房子还多，Mulgrave有一种迷人的劲儿。
我常从窗户往外看，看那些神气的黄色挖掘机哐啷哐啷地开过空地。
嘶嘶作响的活塞，足有我的脑袋那么大。
有一天，我最好的朋友发现，工地里那片脏兮兮的湖，围栏上破了个洞。
我们爬上那些只盖了一半的房子外面摇摇晃晃的脚手架，扔螺丝砸碎窗户，看夕阳把脚边的碎玻璃染成深红色。
我们听过不少传闻，说球赛结束后闹过事，有车被烧了，扔进这个积满雨水的坑里，还有个Springvale来的孩子，喝多了葡萄酒，淹死在里面。
我们互相起哄，看谁敢跳进那脏水里游泳。
这片地方是我们的，我们在这里玩得痛快。
朋友在泥巴里一边发抖一边笑，我则编起了故事，讲那些被这片废弃水域召来的人，讲那些再也离不开这里的堕落者。
不过，Mirvac还是把工程做完了。
他们把那片光秃秃的停车场改成了住宅区，现代住宅的外墙做成仿砂岩的样子。
湖水清理了，岸边收拾齐整了，我也开始厌恶起自己住的地方。
钱进来了，日子也过得越来越舒坦。
这个区变得和墨尔本外围其他地方一个样，干净、乏味，毫无特色。
那么多人为这片开发叫好，我却痛恨Mulgrave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为了面对这种疏离感，也为了留住那些已经被抹去的东西，我写了一部小说，把故事放在这片土地上，放在那些令人心痛的变化发生之前。
在《The Degenerates》里，我想把Mul-grave那份脏兮兮的奇妙找回来，找回这个区被收拾干净、卖出去以前的样子。
前几天，我像往常一样在附近散步，经过那些英式街名、意式小吃，还有那个外星飞船似的小摊。
整修过的湖边竖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水域危险，禁止游泳”。
沿着如今种了本土树苗、经过一番打理的湖岸走下去，我看见一个男人坐在围栏另一侧，身边放着两根鱼竿。
他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羽绒服，戴着一副像是卖兴奋剂的人会戴的太阳镜。
一个女人带着她那只精心打扮的贵宾犬，特地绕了个大圈避开他。
“钓着什么了吗？”我问。
“没。”他的手指被烟熏得发黑。“这儿什么都没有。没准有红鳍鲈。”
“红鳍鲈有多大？”
“就一点点大。”
“也不知道它们怎么会跑到这儿来。”
“反正我也不吃。”他一直没放下手机。“我不吃淡水鱼，只吃海鱼。”
二十年前，就是这片湖，住着鲨鱼和潜艇，沉着淹死的少年和炸坏的V8发动机。
我们的梦和最真切的噩梦，都在里头。
现在，我身旁一对举止得体的父女，神色不安地盯着这个粗人。
我们站在小摊的阴凉处，看他把鱼线甩出去。
他到底在干什么？
谢天谢地，这个粗人来了，来到了这个有钱又无聊的Mulgrave。
我一下子就喜欢上了他。
他来这里无意出人头地，也没打算捞什么好处。
告诉我吧，这个不走正路的天使，能在这儿钓上什么？
请告诉我，有什么东西，我们会一直留着，永远舍不得扔掉？
以上内容来自《The Age》的专栏：我的郊区生活系列，邀请墨尔本各个郊区的普通人讲述自己所在郊区的生活。
文章作者Raeden Richardson是生活在Mulgrave的一位作家、散文家。
此前我们已经先后分享过Box Hill、Glen Waverley、Doncaster、Mt Waverley的生活。
住在Box Hill！来自墨尔本普通人的真实体会
住在Glen Waverley！来自墨尔本普通人的真实体会！
生活在墨尔本Doncaster！普通人的真实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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