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士无双,还是有奶便是娘?

2025年10月23日 21:06

来源: 后代聊斋 作者: 余少镭

先讲一个——哦不对,应该是冷知识:

“国士”一词,在典籍中第一次出现时,指的是逃亡他国的

左传·成公十六年》载,公元前575年,晋楚为争霸中原,爆发鄢陵之战(今鄢陵),两国国君晋厉公、楚共王,都亲率大军参战。双方对阵,楚共王登上楼车瞭望,晋军动态看的一清二楚。陪在他身后的太宰伯州犁,则把晋军所有动态的军事含义,清清楚楚向楚共王解析。

比如,战车在左右驰骋,是在召集将领;汇聚一处,是在共商军策;幕布升起,是在进行战前占卜;幕布落下,是即将发布军令;尘头滚滚,是在填平军营里的井和灶,准备出战,等等。

而这位对晋军情报了如指掌的楚国太宰伯州犁,正是一年前从晋国逃亡到楚国的。

伯州犁,原晋国大夫伯宗的儿子。伯宗因为喜欢直言,被晋国大夫郤氏诬陷并杀死,伯州犁便逃亡楚国,楚国王知道他是个人才,了解晋国军政秘密,便重用他,任命为太宰(辅政大臣)。

巧的是,晋厉公身边,也有一位从楚国逃亡过去的人,叫苗贲皇,他也将楚国的军事动态一一向晋厉公详细解释,其中也包括,正在向楚共王分析晋军动态的伯州犁。

这时候,晋厉公身边的人便说了一句话:“国士在,且厚,不可当也。”楚军有从咱这里逃过去的伯州犁这样的“国士”在,而且阵容强大,咱很难抵挡。

这就是迄今为止能看到的,“国士”一词在史料中首次出现。不难看出,它最早的含义,仅仅是国家高级人才,尚未有德高望重之意。

春秋,各国之间人才自由流动。所谓良禽择木而栖,哪里能让我发挥聪明才智,哪里对我待遇优厚,哪里就是我的故乡。像伯州犁、苗贲皇这样的人数不胜数,最有名的,还得是,他最后是以吴国忠臣的身份死去的,几乎没人记得他原是楚国的叛臣,更没人会指责他们是什么“叛国者”。

值得一提的是,《左传》中没说帮伯州犁逃亡楚国的人是谁,《国语·晋语》中却明确记载,说伯州犁的母亲早就预见到伯州犁的父亲伯宗会被政敌所害,提醒他赶紧聘请贤人义士教育、保护儿子州犁,伯宗同意了,于是筛选到一位叫毕阳的人,将儿子伯州犁委托他照顾,毕阳答应了。后来伯宗果然被杀,毕阳便兑现诺言,“实送州犁于荆”,即护送州犁避难楚国。

为什么提这件事?

因为毕阳有一个后代,重新定义了“国士”一词,并让它广为人所称颂。

他就是著名刺客:豫让。

在《史记·刺客列传》中载列豫让事迹,基本都是抄《战国策·赵策》的,却不知出于什么考虑,删掉了开头一句:“豫让,晋毕阳之孙。”

如前所述,毕阳是个重然诺的贤人义士,此家风应该对他的孙子豫让影响不小,这才有了那次著名的刺杀事件。

豫让生活的年代,已是春秋晚期,晋国政局经过一轮又一轮洗牌,大权基本落入六卿之手。所谓六卿,便是范氏、中行氏、智氏、赵氏、韩氏、魏氏。国君基本靠边站,人才都得投入六卿门下才有施展抱负的途径。

所以,豫让先给六卿中的范氏、中行氏当过家臣,后来又跳槽给智氏打工。

没想到,不久智氏就被赵、韩、魏三家联手给灭了。

六卿原轮流执政,后来演变成互相兼并,智氏势力最大,先是联合赵、韩、魏四家灭了范氏、中行氏,瓜分了两家土地;接着,智氏又威胁韩、魏、赵三家再分些地给他。韩、魏迫于压力答应了,赵氏宗主却坚决不给。智氏遂联合韩、魏,三家攻打赵氏,不料,赵襄子绝地反击,成功说服韩、魏两家反水,联手灭了智氏。

可以看出,智伯确实也不是什么好鸟。明代文学家李卓吾说他“贤而不仁”,贪得无厌,总想侵吞别人地盘,最后下场,也是咎由自取。

只是,赵襄子灭了智伯之后,干了件忒狠的事,把他的头砍下,掏空上漆,做成了文创精酿杯子——哦不对,应该叫脑酿杯子(一说是尿壶)。

史家考证,把敌首做成酒器,是草原民族的剽悍民风。而赵氏从先祖赵盾到赵襄子,几代都有狄人的血统,受狄人风俗影响也很正常。更重要的是,赵襄子曾被智伯侮辱过两次,两次都是共同去攻打郑国的时候,第一次赵襄子不肯先出兵攻城,被智伯臭骂、羞辱;第二次是在酒席上,智伯喝高了,一直灌赵襄子酒,赵襄子不肯喝,智伯竟然把酒杯砸他脸上。

所以,赵襄子此举,主要应该还是源于仇恨。

但他这么做,却燃起了豫让的仇恨。智伯死后,豫让逃到山里,说了一句千古名言:“嗟乎!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今智伯知我,我必为报仇而死,以报智伯,则吾魂魄不愧矣。”

对了,“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这千古金句,也是豫让最早说出来的。说智伯懂我,是我知己,我得为他报仇,死了才无愧于地下。

然后便开始实施暗杀计划。

先是改名换姓,跟一个被判刑的犯人互换身份——那时候会罚一些犯人到宫里服苦役,豫让便混进那些犯人队里。进了宫,经过观察,豫让发现了一个机会:赵襄子有定时蹲大号的习惯。

已有旱厕出现,但因为旱厕太臭,不会建在卧室里面或附近,便是国君也得到外面方便(晋景公就是这样掉坑里死的)。豫让掌握了赵襄子上厕的规律,某一日便提前躲进厕所里假装刷墙,等赵襄子。

果然,赵襄子准点如厕,刚把裤子一脱,就觉得厕所里哪里不对劲,转头发现正在刷墙的犯人,大喊一声“有刺客”,提起裤子就往外跑。闻声赶来的亲兵很快就将豫让揪了出来,一搜身,那把匕首也暴露了。

豫让的身手完全不能跟聂政比,除了偷袭,别无他法。一被抓住,干脆实话实说:“欲为知伯报仇!”

亲兵们当场就想杀了他,却被赵襄子制止了:“彼义士也,吾谨避之耳。且知伯已死,无后,而其臣至为报分,此天下之贤人也。”这是条汉子,我以后多加小心就是了。况且智伯已死,也无后了,他的家臣为他报仇,也算是天下之贤人。

就把豫让给放了。

豫让捡了一条命,肯定也很意外。但他的人生意义除了报仇,还是报仇。一计不成,再生一计,于是便“漆身吞炭”,就是往身上涂漆,装成癞痢病人,又咽下烧红的木炭,目的是易容毁声,让包括他妻子在内的熟人也认不出他来。

这时,一个好友劝他说,你这样太难成功了,我该夸你有志气呢,还是说你傻。本来,以你的才华,投靠赵襄子,他肯定重用你,把你留在身边,你再刺杀他岂不是易如反掌。

豫让便说出一番掷地有声的话来:

“是为先知报后知,为故君贼新君,大乱君臣之义者,无过此矣。凡吾所谓为此者,以明君臣之义,非从易也。且夫委质而事人,而求弒之,是怀二心以事君也。吾所为难,亦将以愧天下后世人臣怀二心者。”

你的办法,是二五仔(怀二心者)才能干出来的事。我要这么干,那就是为故主杀新主,破坏了君臣之间的道义,没有比这更严重的。我知道很难成功,但我就是要彰显君臣之间的道义,让天下那些脚踩两条船者感到羞愧。

豫让又开始收集赵襄子的活动规律。某一日,他算好时间,事先埋伏在赵襄子必经之路的一座桥下。可是,也许是赵襄子命不该死,他的马车即将上桥,马却突然受惊,长嘶一声,驻足不前。赵襄子心里一动,说:“恐怕又是豫让在搞事情吧,周围搜搜。”

又在桥下把豫让抓住。

赵襄子百思不解:你不是在范氏、中行氏两家公司都干过吗,可范氏和中行氏被智伯灭了,你不但没替他们报仇,反而投靠了智伯。现在智伯死了,你却一再拼死也要为他报仇,到底是为什么?

豫让答:“臣事范、中行氏,范、中行氏以众人遇臣,臣故众人报之;知伯以国士遇臣,臣故国士报之。”

这话在《吕氏春秋·不侵》中,豫让是对一个不理解他行为的朋友说的,更具体:

范氏、中行氏,我寒而不我衣,我饥而不我食,而时使我与千人共其养,是众人畜我也。夫众人畜我者,我亦众人事之。至于智氏则不然,出则乘我以车,入则足我以养,众人广朝,而必加礼于吾所,是国士畜我也。夫国士畜我者,我亦国士事之。

我给范氏、中行氏打工,月薪三千,加班也没工资,他们把我当普通员工,我就以普通员工的身份为他们服务。智伯不但给我最高工资,出行还给我派车,当着众员工的面,对我礼遇有加。他以国士的规格优待我,我便以国士的职责回报他。

注意,“国士”一词再次出现。赵襄子也被他感动,说你为智伯做的这一切,已成名了,我曾经放过你,也仁至义尽了。你再考虑一下吧,这次我不可能再放过你了。

豫让决绝的说:

“臣闻明主不掩人之义,忠臣不受死以成名。君前已宽舍臣,天下莫不称君之贤。今日之事,臣故伏诛,然愿请君之衣而击之,虽死不恨。非所望也,敢布腹心。”

听说明主不会阻止别人行忠义之事,忠臣则不惜一死来成全自己的名声。上次你放过了我,天下人都赞你。今日之事,我愿受死。但死前有一请求,可否把你的衣服脱下来,让我砍一下,死而无憾。不知道你同不同意,但我非说出来不可。

赵襄子同意了,脱下锦袍给豫让。豫让拔剑,对着锦袍连刺三剑,然后仰天长叹,大喊一声:“我豫让为智伯报仇了!”说完,即自刎身亡。他“死之日,赵国志士闻之,皆为涕泣”。

战国迄今,豫让的事迹经诗文、戏曲演绎,更广为人知。现在太原还有一座“豫让桥”,号称就是当年豫让刺赵襄子的那座桥,真伪无法证明(河北邢台据说也有一座)。唐诗人胡曾还曾为此写过一首《咏史诗·豫让桥》:

豫让酬恩岁已深

高名不朽到如今

年年桥上行人过

谁有当时国士心

借豫让千年不朽之“高名”,讽刺当世(唐代)再无“国士”之心,庶几也是“国士无双”之意。

只是,包括豫让自己,以及那些夸他为“国士”者,不知有没有想到,其实当时智伯只是一个卿大夫,豫让只是他养的家臣,如果这样就算国士,那么,孟尝君门下至少有三千个,包括那些鸡鸣狗盗者。

当然,豫让跟智伯的关系,也是比较接近“知己”这一定义的。智伯给他那么高的待遇,很有可能只是赏析他的才华,并不像公子光对专诸、严遂对聂政、太子丹对荆轲一样,有明确的买凶动机。

所以,元杂剧《豫让吞炭》,为了让豫让形象更完美,还加了一个情节,说智伯谋划侵吞赵、韩、魏三家封地时,豫让曾苦劝不听。这么一演义,豫让的境界立时变得比专诸、聂政更高,因为他已有了是非之分,知道智伯的行为是错误的。

可惜,这只是戏。历史上的豫让,从范氏、中行氏那里跳槽到智伯门下,只知道智伯对他好,那么智伯做什么都是对的。正如司马迁在《游侠列传》中引用的那句先秦俚语:“何知仁义,己飨其利者为有德。”啥仁义不仁义的,受谁的恩惠,就认为谁是有德之人。

套用一句更狠的,便是:有奶便是娘。

本来,人性使然,有奶便是娘也无可厚非,能在他“娘”被人羞辱后拼死为“娘”报仇,算不算“国士”不好说,至少算条汉子(或孝子)。不像今日某些以国士自居者,同样也是“有奶便是娘”,却在“娘”被人肆意凌辱、侵犯后,还认贼作父。

从这一点上说,“年年桥上行人过,谁有当时国士心”这两句,还真是扎心。

您知道,我说的不是豫让桥,而是另一座。

2025年10月1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