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士無雙,還是有奶便是娘?
來源: 後代聊齋 作者: 余少鐳
先講一個冷笑話——哦不對,應該是冷知識:
「國士」一詞,在典籍中第一次出現時,指的是逃亡他國的高端人才。
《左傳·成公十六年》載,公元前575年,晉楚為爭霸中原,爆發鄢陵之戰(今河南許昌鄢陵),兩國國君晉厲公、楚共王,都親率大軍參戰。雙方對陣,楚共王登上樓車瞭望,晉軍動態看的一清二楚。陪在他身後的太宰伯州犁,則把晉軍所有動態的軍事含義,清清楚楚向楚共王解析。
比如,戰車在左右馳騁,是在召集將領;匯聚一處,是在共商軍策;幕布升起,是在進行戰前占卜;幕布落下,是即將發布軍令;塵頭滾滾,是在填平軍營里的井和灶,準備出戰,等等。
而這位對晉軍情報了如指掌的楚國太宰伯州犁,正是一年前從晉國逃亡到楚國的。
伯州犁,原晉國大夫伯宗的兒子。伯宗因為喜歡直言,被晉國大夫郤氏誣陷並殺死,伯州犁便逃亡楚國,楚國王知道他是個人才,了解晉國軍政秘密,便重用他,任命為太宰(輔政大臣)。
巧的是,晉厲公身邊,也有一位從楚國逃亡過去的人,叫苗賁皇,他也將楚國的軍事動態一一向晉厲公詳細解釋,其中也包括,正在向楚共王分析晉軍動態的伯州犁。
這時候,晉厲公身邊的人便說了一句話:「國士在,且厚,不可當也。」楚軍有從咱這裏逃過去的伯州犁這樣的「國士」在,而且陣容強大,咱很難抵擋。
這就是迄今為止能看到的,「國士」一詞在史料中首次出現。不難看出,它最早的含義,僅僅是國家高級人才,尚未有德高望重之意。
春秋戰國時期,各國之間人才自由流動。所謂良禽擇木而棲,哪裡能讓我發揮聰明才智,哪裡對我待遇優厚,哪裡就是我的故鄉。像伯州犁、苗賁皇這樣的人數不勝數,最有名的,還得是伍子胥,他最後是以吳國忠臣的身份死去的,幾乎沒人記得他原是楚國的叛臣,更沒人會指責他們是什麼「叛國者」。
值得一提的是,《左傳》中沒說幫伯州犁逃亡楚國的人是誰,《國語·晉語》中卻明確記載,說伯州犁的母親早就預見到伯州犁的父親伯宗會被政敵所害,提醒他趕緊聘請賢人義士教育、保護兒子州犁,伯宗同意了,於是篩選到一位叫畢陽的人,將兒子伯州犁委託他照顧,畢陽答應了。後來伯宗果然被殺,畢陽便兌現諾言,「實送州犁于荊」,即護送州犁避難楚國。
為什麼提這件事?
因為畢陽有一個後代,重新定義了「國士」一詞,並讓它廣為人所稱頌。
他就是著名刺客:豫讓。
司馬遷在《史記·刺客列傳》中載列豫讓事迹,基本都是抄《戰國策·趙策》的,卻不知出於什麼考慮,刪掉了開頭一句:「豫讓,晉畢陽之孫。」
如前所述,畢陽是個重然諾的賢人義士,此家風應該對他的孫子豫讓影響不小,這才有了那次著名的刺殺事件。
豫讓生活的年代,已是春秋晚期,晉國政局經過一輪又一輪洗牌,大權基本落入六卿之手。所謂六卿,便是范氏、中行氏、智氏、趙氏、韓氏、魏氏。國君基本靠邊站,人才都得投入六卿門下才有施展抱負的途徑。
所以,豫讓先給六卿中的范氏、中行氏當過家臣,後來又跳槽給智氏打工。
沒想到,不久智氏就被趙、韓、魏三家聯手給滅了。
六卿原輪流執政,後來演變成互相兼并,智氏勢力最大,先是聯合趙、韓、魏四家滅了范氏、中行氏,瓜分了兩家土地;接著,智氏又威脅韓、魏、趙三家再分些地給他。韓、魏迫於壓力答應了,趙氏宗主趙襄子卻堅決不給。智氏遂聯合韓、魏,三家攻打趙氏,不料,趙襄子絕地反擊,成功說服韓、魏兩家反水,聯手滅了智氏。
可以看出,智伯確實也不是什麼好鳥。明代文學家李卓吾說他「賢而不仁」,貪得無厭,總想侵吞別人地盤,最後下場,也是咎由自取。
只是,趙襄子滅了智伯之後,幹了件忒狠的事,把他的頭砍下,掏空上漆,做成了文創精釀杯子——哦不對,應該叫腦釀杯子(一說是尿壺)。
史家考證,把敵首做成酒器,是草原民族的剽悍民風。而趙氏從先祖趙盾到趙襄子,幾代都有游牧民族狄人的血統,受狄人風俗影響也很正常。更重要的是,趙襄子曾被智伯侮辱過兩次,兩次都是共同去攻打鄭國的時候,第一次趙襄子不肯先出兵攻城,被智伯臭罵、羞辱;第二次是在酒席上,智伯喝高了,一直灌趙襄子酒,趙襄子不肯喝,智伯竟然把酒杯砸他臉上。
所以,趙襄子此舉,主要應該還是源於仇恨。
但他這麼做,卻燃起了豫讓的仇恨。智伯死後,豫讓逃到山裡,說了一句千古名言:「嗟乎!士為知己者死,女為悅己者容。今智伯知我,我必為報仇而死,以報智伯,則吾魂魄不愧矣。」
對了,「士為知己者死,女為悅己者容」這千古金句,也是豫讓最早說出來的。說智伯懂我,是我知己,我得為他報仇,死了才無愧於地下。
然後便開始實施暗殺計劃。
先是改名換姓,跟一個被判刑的犯人互換身份——那時候會罰一些犯人到宮裡服苦役,豫讓便混進那些犯人隊里。進了宮,經過觀察,豫讓發現了一個機會:趙襄子有定時蹲大號的習慣。
春秋時期已有旱廁出現,但因為旱廁太臭,不會建在卧室裏面或附近,便是國君也得到外面方便(晉景公就是這樣掉坑裡死的)。豫讓掌握了趙襄子上廁的規律,某一日便提前躲進廁所里假裝刷牆,等趙襄子。
果然,趙襄子準點如廁,剛把褲子一脫,就覺得廁所里哪裡不對勁,轉頭髮現正在刷牆的犯人,大喊一聲「有刺客」,提起褲子就往外跑。聞聲趕來的親兵很快就將豫讓揪了出來,一搜身,那把匕首也暴露了。
豫讓的身手完全不能跟聶政比,除了偷襲,別無他法。一被抓住,乾脆實話實說:「欲為知伯報仇!」
親兵們當場就想殺了他,卻被趙襄子制止了:「彼義士也,吾謹避之耳。且知伯已死,無後,而其臣至為報分,此天下之賢人也。」這是條漢子,我以後多加小心就是了。況且智伯已死,也無後了,他的家臣為他報仇,也算是天下之賢人。
就把豫讓給放了。
豫讓撿了一條命,肯定也很意外。但他的人生意義除了報仇,還是報仇。一計不成,再生一計,於是便「漆身吞炭」,就是往身上塗漆,裝成癩痢病人,又咽下燒紅的木炭,目的是易容毀聲,讓包括他妻子在內的熟人也認不出他來。
這時,一個好友勸他說,你這樣太難成功了,我該誇你有志氣呢,還是說你傻。本來,以你的才華,投靠趙襄子,他肯定重用你,把你留在身邊,你再刺殺他豈不是易如反掌。
豫讓便說出一番擲地有聲的話來:
「是為先知報後知,為故君賊新君,大亂君臣之義者,無過此矣。凡吾所謂為此者,以明君臣之義,非從易也。且夫委質而事人,而求弒之,是懷二心以事君也。吾所為難,亦將以愧天下後世人臣懷二心者。」
你的辦法,是二五仔(懷二心者)才能幹出來的事。我要這麼干,那就是為故主殺新主,破壞了君臣之間的道義,沒有比這更嚴重的。我知道很難成功,但我就是要彰顯君臣之間的道義,讓天下那些腳踩兩條船者感到羞愧。
豫讓又開始收集趙襄子的活動規律。某一日,他算好時間,事先埋伏在趙襄子必經之路的一座橋下。可是,也許是趙襄子命不該死,他的馬車即將上橋,馬卻突然受驚,長嘶一聲,駐足不前。趙襄子心裏一動,說:「恐怕又是豫讓在搞事情吧,周圍搜搜。」
又在橋下把豫讓抓住。
趙襄子百思不解:你不是在范氏、中行氏兩家公司都干過嗎,可范氏和中行氏被智伯滅了,你不但沒替他們報仇,反而投靠了智伯。現在智伯死了,你卻一再拚死也要為他報仇,到底是為什麼?
豫讓答:「臣事范、中行氏,范、中行氏以眾人遇臣,臣故眾人報之;知伯以國士遇臣,臣故國士報之。」
這話在《呂氏春秋·不侵》中,豫讓是對一個不理解他行為的朋友說的,更具體:
范氏、中行氏,我寒而不我衣,我飢而不我食,而時使我與千人共其養,是眾人畜我也。夫眾人畜我者,我亦眾人事之。至於智氏則不然,出則乘我以車,入則足我以養,眾人廣朝,而必加禮于吾所,是國士畜我也。夫國士畜我者,我亦國士事之。
我給范氏、中行氏打工,月薪三千,加班也沒工資,他們把我當普通員工,我就以普通員工的身份為他們服務。智伯不但給我最高工資,出行還給我派車,當著眾員工的面,對我禮遇有加。他以國士的規格優待我,我便以國士的職責回報他。
注意,「國士」一詞再次出現。趙襄子也被他感動,說你為智伯做的這一切,已成名了,我曾經放過你,也仁至義盡了。你再考慮一下吧,這次我不可能再放過你了。
豫讓決絕的說:
「臣聞明主不掩人之義,忠臣不受死以成名。君前已寬舍臣,天下莫不稱君之賢。今日之事,臣故伏誅,然願請君之衣而擊之,雖死不恨。非所望也,敢布腹心。」
聽說明主不會阻止別人行忠義之事,忠臣則不惜一死來成全自己的名聲。上次你放過了我,天下人都贊你。今日之事,我願受死。但死前有一請求,可否把你的衣服脫下來,讓我砍一下,死而無憾。不知道你同不同意,但我非說出來不可。
趙襄子同意了,脫下錦袍給豫讓。豫讓拔劍,對著錦袍連刺三劍,然後仰天長嘆,大喊一聲:「我豫讓為智伯報仇了!」說完,即自刎身亡。他「死之日,趙國志士聞之,皆為涕泣」。
戰國迄今,豫讓的事迹經詩文、戲曲演繹,更廣為人知。現在太原還有一座「豫讓橋」,號稱就是當年豫讓刺趙襄子的那座橋,真偽無法證明(河北邢台據說也有一座)。唐詩人胡曾還曾為此寫過一首《詠史詩·豫讓橋》:
豫讓酬恩歲已深
高名不朽到如今
年年橋上行人過
誰有當時國士心
借豫讓千年不朽之「高名」,諷刺當世(唐代)再無「國士」之心,庶幾也是「國士無雙」之意。
只是,包括豫讓自己,以及那些誇他為「國士」者,不知有沒有想到,其實當時智伯只是一個卿大夫,豫讓只是他養的家臣,如果這樣就算國士,那麼,孟嘗君門下至少有三千個,包括那些雞鳴狗盜者。
當然,豫讓跟智伯的關係,也是比較接近「知己」這一定義的。智伯給他那麼高的待遇,很有可能只是賞析他的才華,並不像公子光對專諸、嚴遂對聶政、太子丹對荊軻一樣,有明確的買兇動機。
所以,元雜劇《豫讓吞炭》,為了讓豫讓形象更完美,還加了一個情節,說智伯謀划侵吞趙、韓、魏三家封地時,豫讓曾苦勸不聽。這麼一演義,豫讓的境界立時變得比專諸、聶政更高,因為他已有了是非之分,知道智伯的行為是錯誤的。
可惜,這隻是戲。歷史上的豫讓,從范氏、中行氏那裡跳槽到智伯門下,只知道智伯對他好,那麼智伯做什麼都是對的。正如司馬遷在《遊俠列傳》中引用的那句先秦俚語:「何知仁義,己饗其利者為有德。」啥仁義不仁義的,受誰的恩惠,就認為誰是有德之人。
套用一句更狠的,便是:有奶便是娘。
本來,人性使然,有奶便是娘也無可厚非,能在他「娘」被人羞辱后拚死為「娘」報仇,算不算「國士」不好說,至少算條漢子(或孝子)。不像今日某些以國士自居者,同樣也是「有奶便是娘」,卻在「娘」被人肆意凌辱、侵犯后,還認賊作父。
從這一點上說,「年年橋上行人過,誰有當時國士心」這兩句,還真是扎心。
您知道,我說的不是豫讓橋,而是另一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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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0月18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