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山里的战备工程

2026年07月01日 22:31

来源: 来稿 作者: 余墨渡简

1971年秋天,一名在德惠县插队三年的知青离开生产队,前往东部山区参加一项特殊工程。

在那里,一座座山体被凿开,一条飞机跑道正在建设,而工程的最终目标,是在群山深处修建能够隐蔽的地下机库。

这项工程属于当年广泛开展的小三线建设。

20世纪60年代中后期,在紧张和备战需要的背景下,全国各地陆续展开三线建设。与西南地区规模庞大的“大三线”相比,各省建设的战备工业和国防设施被称为“小三线”。位于吉林省磐石县吉昌乡山区的这处工程,正是当年吉林省的重要战备项目之一。工程代号“八〇一工程”。其主要任务是在山区修建大型地下机库和配套机场,以提高战时空军装备的生存能力。

工程所在地距铁路车站十余公里,四周群山环绕。按照规划,需要将整座山体掏空,再以钢筋浇筑拱形结构。建成后的机库不仅能够停放战斗机,还要预留飞机进出的通道。机库入口安装厚重的电动铁门,以增强防护能力。

来自九台、德惠、榆树等县的大批被陆续调往工地。虽然身份仍然是农民,但进入工地后实行半军事化管理。所有人员统一配发军装式样的服装、军帽和解放鞋,胸前佩戴编号名签,被称为“战勤民兵”,民间则习惯称之为“土八路”。

营房建在山脚下。

每天清晨,起床号准时响起。被褥必须叠成方正的豆腐块,鞋子整齐排列,毛巾和牙缸摆放统一。除了夜班人员外,所有人都要列队集合。整个工地的生活方式与部队颇为相似。

真正艰苦的则是施工现场。

工地实行二十四小时连续作业,三个班轮流施工。打眼、放炮、排渣、搭建模板、浇筑混凝土、夯实水泥,每一道工序都离不开繁重的体力劳动。煤矿系统派来的技术人员负责指导,而大部分施工任务则由民工承担。

山体在一次次爆破中被逐渐打开。

碎石通过矿车不断运出。

木板搭起巨大的拱形模板。

随后,大量混凝土被灌入其中。

经过日复一日的施工,一座巨大的地下工程逐渐成形。

到工程停工时,已经建成两座大型机库和一条飞机跑道。其中较大的机库长度达到一千五百米左右,内部宽阔高大。拱顶最高处接近十米,宽度远超普通公路隧道。厚重的钢筋混凝土结构使其具备很强的防护能力。

走进机库内部,仿佛进入一座巨大的地下大厅。

工地曾在机库中组织队列训练和正步比赛,整齐的脚步声在隧道深处不断回响。放映新闻纪录片时,机库又像一座规模惊人的地下。对于许多年轻人而言,能够参与这样的大型工程,本身便带有一种特殊的时代使命感。

然而,建设过程并不轻松。

最难熬的是零点班。

深夜十一点多起床集合,进入阴暗潮湿的山洞工作,一直持续到第二天早晨。到了凌晨四五点,人最容易犯困的时候,许多人只能强打精神坚持施工。连续轮班一个星期下来,不少人脸色发白,身体疲惫不堪。

危险也始终伴随着工程建设。

风钻打眼时会产生大量石粉。长期暴露在粉尘环境中,容易引发严重职业病。与此同时,爆破、运输和高空作业也存在诸多风险。

工程建设期间曾发生塌方事故,造成数名民工遇难。后来,这些遇难者被追认为烈士。对于当年的建设者而言,这场事故让人第一次真切感受到大型工程背后的代价。

除了施工,工地还保持着浓厚的时代氛围。

广播站每天播送新闻和宣传节目,各级单位都设有宣传人员。一些文化程度较高的知青和民工被安排担任通信员,负责报道施工中的先进人物和劳动模范。那些终日与风钻和矿车为伴的工人、从战争年代走来的老兵,以及扎根基层的干部,成为当时宣传报道中的常见人物。

然而,历史的发展很快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1971年“九一三事件”发生后,国内形势出现变化。1972年访华,开始缓和,国际战略环境也发生调整。在新的形势下,这项耗费巨大人力物力的战备工程逐渐失去了继续扩建的必要性。

1973年春节过后,参加施工的民工再也没有接到复工通知。

工程就这样停止了。

没有隆重的竣工仪式,也没有正式的告别大会。它只是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历史舞台。

几十年后,当年的建设者重新回到旧址。

昔日热火朝天的工地早已归于沉寂。营房荡然无存,机器设备也消失不见。只有那条长长的水泥跑道依然保留在山间,如今被当地农民用来晾晒粮食。

两座机库仍隐藏在山体深处。

厚重的铁门已经锈迹斑斑。

巨大的洞口依旧沉默地面向群山。

它们不再承担战备任务,却仍然见证着那个特殊年代曾经投入的人力、物力与青春。

对于后来的人们而言,小三线工程或许只是历史书中的一个名词;而对于那些亲身参与建设的人来说,那些在山洞里挥汗如雨的日日夜夜,却是再也无法抹去的时代记忆。

资料来源:陈建平《我所经历的三线工程建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