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山裡的戰備工程
來源: 來稿 作者: 餘墨渡簡
1971年秋天,一名在吉林省德惠縣插隊三年的知青離開生產隊,前往吉林東部山區參加一項特殊工程。
在那裡,一座座山體被鑿開,一條飛機跑道正在建設,而工程的最終目標,是在群山深處修建能夠隱蔽戰鬥機的地下機庫。
這項工程屬於當年廣泛開展的小三線建設。
20世紀60年代中後期,在國際局勢緊張和備戰需要的背景下,全國各地陸續展開三線建設。與西南地區規模龐大的「大三線」相比,各省建設的戰備工業和國防設施被稱為「小三線」。位於吉林省磐石縣吉昌鄉山區的這處工程,正是當年吉林省的重要戰備項目之一。工程代號「八〇一工程」。其主要任務是在山區修建大型地下機庫和配套機場,以提高戰時空軍裝備的生存能力。
工程所在地距鐵路車站十余公里,四周群山環繞。按照規劃,需要將整座山體掏空,再以鋼筋混凝土澆築拱形結構。建成后的機庫不僅能夠停放戰鬥機,還要預留飛機進出的通道。機庫入口安裝厚重的電動鐵門,以增強防護能力。
來自九台、德惠、榆樹等縣的大批民工被陸續調往工地。雖然身份仍然是農民,但進入工地后實行半軍事化管理。所有人員統一配發軍裝式樣的服裝、軍帽和解放鞋,胸前佩戴編號名簽,被稱為「戰勤民兵」,民間則習慣稱之為「土八路」。
營房建在山腳下。
每天清晨,起床號準時響起。被褥必須疊成方正的豆腐塊,鞋子整齊排列,毛巾和牙缸擺放統一。除了夜班人員外,所有人都要列隊集合。整個工地的生活方式與部隊頗為相似。
真正艱苦的則是施工現場。
工地實行二十四小時連續作業,三個班輪流施工。打眼、放炮、排渣、搭建模板、澆築混凝土、夯實水泥,每一道工序都離不開繁重的體力勞動。煤礦系統派來的技術人員負責指導,而大部分施工任務則由民工承擔。
山體在一次次爆破中被逐漸打開。
碎石通過礦車不斷運出。
木板搭起巨大的拱形模板。
隨後,大量混凝土被灌入其中。
經過日復一日的施工,一座巨大的地下工程逐漸成形。
到工程停工時,已經建成兩座大型機庫和一條飛機跑道。其中較大的機庫長度達到一千五百米左右,內部寬闊高大。拱頂最高處接近十米,寬度遠超普通公路隧道。厚重的鋼筋混凝土結構使其具備很強的防護能力。
走進機庫內部,彷彿進入一座巨大的地下大廳。
工地曾在機庫中組織隊列訓練和正步比賽,整齊的腳步聲在隧道深處不斷迴響。放映新聞紀錄片時,機庫又像一座規模驚人的地下電影院。對於許多年輕人而言,能夠參与這樣的大型工程,本身便帶有一種特殊的時代使命感。
然而,建設過程並不輕鬆。
最難熬的是零點班。
深夜十一點多起床集合,進入陰暗潮濕的山洞工作,一直持續到第二天早晨。到了凌晨四五點,人最容易犯困的時候,許多人只能強打精神堅持施工。連續輪班一個星期下來,不少人臉色發白,身體疲憊不堪。
危險也始終伴隨著工程建設。
風鑽打眼時會產生大量石粉。長期暴露在粉塵環境中,容易引發嚴重職業病。與此同時,爆破、運輸和高空作業也存在諸多風險。
工程建設期間曾發生塌方事故,造成數名民工遇難。後來,這些遇難者被追認為烈士。對於當年的建設者而言,這場事故讓人第一次真切感受到大型工程背後的代價。
除了施工,工地還保持著濃厚的時代氛圍。
廣播站每天播送新聞和宣傳節目,各級單位都設有宣傳人員。一些文化程度較高的知青和民工被安排擔任通信員,負責報道施工中的先進人物和勞動模範。那些終日與風鑽和礦車為伴的工人、從戰爭年代走來的老兵,以及紮根基層的幹部,成為當時宣傳報道中的常見人物。
然而,歷史的發展很快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
1971年「九一三事件」發生后,國內形勢出現變化。1972年尼克鬆訪華,美中關係開始緩和,國際戰略環境也發生調整。在新的形勢下,這項耗費巨大人力物力的戰備工程逐漸失去了繼續擴建的必要性。
1973年春節過後,參加施工的民工再也沒有接到復工通知。
工程就這樣停止了。
沒有隆重的竣工儀式,也沒有正式的告別大會。它只是悄無聲息地退出了歷史舞台。
幾十年後,當年的建設者重新回到舊址。
昔日熱火朝天的工地早已歸於沉寂。營房蕩然無存,機器設備也消失不見。只有那條長長的水泥跑道依然保留在山間,如今被當地農民用來晾曬糧食。
兩座機庫仍隱藏在山體深處。
厚重的鐵門已經銹跡斑斑。
巨大的洞口依舊沉默地面向群山。
它們不再承擔戰備任務,卻仍然見證著那個特殊年代曾經投入的人力、物力與青春。
對於後來的人們而言,小三線工程或許只是歷史書中的一個名詞;而對於那些親身參与建設的人來說,那些在山洞里揮汗如雨的日日夜夜,卻是再也無法抹去的時代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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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料來源:陳建平《我所經歷的三線工程建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