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还是守住了良知底线
来源: 青衣仙子 作者: 徐敏
1950年代的大学生活,穿插了太多的政治运动,使正常的教学秩序受到很大冲击。陈高华1955年考入北京大学历史系,1960年毕业,他的五年大学,真正念书的时间只有一年半。二年级下学期整风反右,三年级赶上大跃进,学校里开展双反运动,整天开会,红专辩论。四年级下放,参加民族调查,在新疆跑了一年。五年级回校上课,但没有多久,反右倾运动又开始了,接着便是教学革命,集体编书,全班同学齐上阵,一直到毕业前夕才停止下来。
西方大学的历史系,无例外地都有“史学方法”课程,为学生介绍搜集资料、从事写作的一些基本规则。民国时期,不少大学历史系都开设有“史学方法”课程,为学生介绍搜集资料、研究写作的一些基本规则。1952年大学院系调整,历史系的课程完全学习苏联模式,“史学方法”课被从此取消。
幸亏翁独健先生很重视史学方法,他利用各种机会,给学生讲授搜集资料和写作论文的基本要求,强调要尽可能穷尽与研究课题有关的一切资料,同时必须区别原始资料和转手资料,要尽可能使用原始资料。不少学生因此终身受益,少走了许多弯路。
陈高华大学毕业后,分配在哲学社会科学部历史研究所工作。所内专家众多,都各有自己的研究方向。
文革一来,所有人都受到冲击。科学部奉命下放河南息县五七干校劳动。原有的组、室完全打散,采用军队连、排、班的编制,历史所百余人编为一个连队,下分三个排,再下为班。陈高华所在的班,任务是种菜,整天在地里劳作。学部的笔杆子很多,但对干校生活却很少有人记载,幸亏外文所的杨绛先生还有一部《干校六记》。其实那一段苦涩的历史很值得记录。陈高华回忆说:“干校所在的息县东岳,土地贫瘠,劳动艰苦,生活条件也很差。刚到东岳时,全连男性成员住在一个大仓库里,用木板搭成双层铺,一个挨着一个。息县夏天酷热,常在40度以上,直到深夜仍热气不散。仓库密不通风,虽然劳动强度极大,身体疲乏,但也难以入睡。年轻一点的大多在仓库外的泥地上铺一层塑料布,加上席子,露天睡觉。我记得还要在旁边放一盆水,半夜热醒了,起来擦把脸,才能继续入睡。”身体差的和年纪大的先生们,就只能睡在仓库里。
唯有胡厚宣是个例外,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困境。胡先生是先秦史研究室的主任,著名的甲骨文专家,二级研究员,是历史所为数不多的高研之一。
1964年全学部的干部几乎都去了山东海阳参加“四清”运动,1970年全学部的干部也几乎都去了河南息县“五七干校”劳动,胡厚宣都竟然没去,而留在北京安然度日。这和他在历次运动中,懂得保护自己是分不开的。
无独有偶,秦汉史研究室的主任贺昌群,也很懂得保护自己。贺民国时做过中央大学的历史系主任,曾在1939年夏季,应著名学者马一浮之邀,在四川乐山乌尤山创办复性书院,担任过书院教务长。
贺昌群给人的印象是行事低调,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无论大会小会,孟祥才都没有听到他讲过一次话。
即便如此,文革开始后,贺昌群因为二级研究员还是成了“反动学术权威”,划入牛鬼蛇神一类人物,被挂上牌子集体批斗。但历史所的造反派没有对他单独组织批判。
1966年8、9月份,社会上的红卫兵到处“破四旧”,抄家成为时尚,许多人家的图书、古玩被要么抄走要么焚烧。历史所的造反派为了保护一些高级研究员家中的珍贵书籍,就抢在红卫兵之前,先到这些人家封存他们的图书。有时为了更保险起见,索性将整个书房封存起来。那天孟祥才带人去贺家查封图书时,几个街道上的老太太也跟了进来。
当时贺昌群在清华大学读书的儿子正好在家,孟祥才带人封存贺昌群的书房时,向他说明了来意,他很配合,主动将自己的行军床从书房里移到了客厅。
一阵忙乱之后,贺昌群发现自己放在客厅桌子上的手表不见了。孟祥才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情,立即打电话让傅崇兰赶来商量对策。傅来后,两人检查了一起来参加查封书房的几个造反派,当着贺昌群的面解除了盗窃的嫌疑。贺见状表示:此事不可能是所里人干的。他怀疑是街道上的几个老太太所为,但已无法追究,只好自认倒霉。
相比手表的不翼而飞,贺的儿子更关心父亲如何定性,孟祥才答复据已知的材料,贺昌群不属于敌我矛盾。他儿子闻听感到安慰。在文革那种特殊年代,高级知识分犹如惊弓之鸟,要求甚低,只要不被划为敌我矛盾就很感万幸了。
王毓铨是明史研究室的主任,山东莱芜人,他是山东省立二师毕业的,后来考入北京大学历史系,1936年毕业。抗战期间他为美国的一家杂志写稿,介绍中国军民英勇抗敌的事迹。不久认识了美国驻华使馆的费正清,经费氏介绍,1938年赴美留学。整个抗战期间,他多次向宋庆龄主持的基金会捐款,支持祖国抗战。
新政权成立后,他立即动身回到国内,进入组建不久的历史所工作。他没找所里分配住房,而是用自己在美国的积蓄在北京购买了一处四合院。后来私房改造,他就主动无偿地上交了。作为补偿,科学院分给他一套四居室的住房,而将他自购的四合院分给了学部副主任刘导生。历史所定职称时,组织上根据他的学术水平给他定为二级研究员,他自己提出只要四级。
像他这样心怀赤子之心的知识分子,文革中仍被打成“牛鬼蛇神”。清理阶级队伍时,他原已交代清楚的“托派”问题又被翻了出来。一个懂英语的人拿了他发表在美国杂志上的文章,揭发他的文章全是歌颂国民党军队的。王毓铨为此感到十分紧张。他对孟祥才说:我只在国民党军队待过,对八路军的情况一无所知,我怎么去介绍八路军的事呢?再说,当时是全民抗战,国共合作,宣传国军抗战有罪吗?但在当时的情况下,他还得检查自己歌颂国民党军队的错误。幸好工宣队还比较明理,宣布对他的问题维持原来的结论,这才免于一劫。
1969年秋天,学部开始大规模清查“五一六”运动,历史所的中青年知识分子不是清查者就是被清查者,孟祥才等人作为重点审查对象,被关押在建国门外的宿舍里,不断受到逼供信的煎熬。这些人和专案组成员的一日三餐,需要有人配送,于是组织上给了王毓铨一个新任务,让他负责为“五一六”分子和专案组送饭。木工师傅替他做了一个放在自行车后架上的木盒子,以便摆放饭盒。王毓铨从此一日三餐从学部机关食堂为“五一六”分子和专案组成员买饭、送饭。无论春夏秋冬,还是阴晴雨雪,他都骑着自行车准时将每个人的饭菜送来,饭后再将饭盒收回。一个高级知识分子在将近一年的时间里,每天往返三次,只为了做这种连文盲都可做好的工作,悲不悲哀?
还有更悲哀的。谢国桢是明史研究室最老的专家,毕业于20世纪20年代的清华国学研究院,是梁启超的高足。解放前他是最负盛名的晚明史专家,有《晚明史籍考》《东北流人考》等一系列著作出版。其著作曾得到鲁迅赞赏。
但他有个“文化汉奸”的问题。1937年北平被日军占领,他没有离开,后来还就任了伪北大的教授。而最让人诟病的是他竟跑到日军的电台发表鼓吹“大东亚共荣圈”的讲话。
在垄断研究资料这件事上,他也存在问题。据说他家的晚明藏书比北京图书馆还丰富,有些珍本为他独有,研究时就很占优势。别人想借阅他珍藏的孤本,他从不答应。
他还特计较。因为是“文化汉奸”,他只定了个四级教授,但每月200多元的收入,在当时仍算得上高收入阶层。但他买什么东西都要讲价,孟祥才就亲眼看见他在食堂买饭时,要求大师傅多给他一点菜。由于种种原因,尽管他学术水平很高,资格也老,却连招研究生的资格也没有。
文革开始,他因“反动学术权威”的身份被关入牛棚。1969年清理阶级队伍,他因历史问题受到批斗。批斗那天,有人发现他家存放的祖宗牌位,就取了来,让他两手托着接受批判。据孟祥才描述:“他双手托着牌位,浑身颤抖,泪流满面,给他安上什么罪名他都一概接受。”
1970年夏天,他已经70高龄,还是被安排去了干校。“后来又跟着到了明港,与大家一起住在大房间里。他在北京使用抽水马桶,已经习惯了坐着大便。现在到了小地方,没有抽水马桶,他只能站着大便。由于便秘,他往往一站就是大半个小时。1971年夏天,明港酷热难耐,大家都只穿一条短裤睡觉,谢国桢也是如此。一天夜里,他从床上翻身摔到地上,他自己竟浑然不觉。第二天早晨,人们才发现他躺在水泥地上。”
经过这样一番磨难,人们发现谢国桢有了很大变化。他不再小气,多次主动拿钱买西瓜请大家吃。回到北京后,青年人向他请教问题,他不仅会详尽解答,还愿意将珍藏的书籍供人参考。孟祥才从干校回到北京后,开始写作《梁启超传》,用的是历史所印制的质量粗糙的稿纸。谢国桢知道后,特地到孟祥才的办公室对他说:“我家里有我自印的稿纸,比你用的好多了。你来拿去用吧。”孟祥才虽然最终没去,但心里还是受了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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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6月19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