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场灾难,两种制度,两种反应——从中尼冰川泥石流看救灾、新闻自由与现代政治文明
作者:费良勇
2026年8月26日,一场巨大的冰川冰岩崩塌及其引发的暴洪、泥石流席卷喜马拉雅山区。灾难不认识国界。洪水、冰块、巨石和泥浆同时冲击尼泊尔和中国西藏一侧,摧毁村庄、道路、桥梁、水电设施和吉隆口岸,造成惨重人员伤亡。
自然灾害本身没有制度属性。冰川不会因为一个国家实行民主制度就停止崩塌,也不会因为另一个国家拥有所谓“举国体制”就绕道而行。
但是,灾难发生以后,政府怎样救人,社会怎样获得信息,记者能不能进入现场,人民能不能公开质疑政府,伤亡数字能不能被独立核实,却具有鲜明的制度属性。
这场跨越中尼边境的巨大灾难,恰恰提供了一个罕见的比较样本:同一场自然灾害,在边境两侧呈现出了两种非常不同的信息景观。
一、尼泊尔:首先让世界看到灾难究竟发生了什么
截至9月1日上午,尼泊尔国家减灾与管理局公布的阶段性数据为:987具遇难者遗体或遗骸被发现,3,916人失联,279人受伤,11,814人获救。此后数字仍在继续更新。9月1日稍晚,尼泊尔外交部公布已发现1,010具遗体,约4,000人仍然失踪,超过11,800人获救;路透社当天稍晚报道的死亡人数已经上升到1,050人。
这些不断变化的数字本身,恰恰说明重大灾难中的信息公开不可能一次完成。真正值得注意的,不是数字为什么改变,而是政府是否允许数字随着调查、搜救和身份确认不断修正。
这些数字令人震惊。但更加值得注意的是:这些数字不是静止的。从灾难发生以后,尼泊尔有关部门不断更新死亡、失踪、获救和受伤人数。8月26日,尼泊尔外交部公布72具遗体被发现;27日数字上升到349;28日又公布538具遗体被发现。随着搜索范围扩大,数字继续变化。这恰恰是灾难信息正常公开应有的状态。
重大灾难发生以后,最初的数字几乎不可能准确。真正负责任的政府,不应该首先考虑怎样让数字“稳定”,而应该不断调查、不断修正、不断告诉社会:
我们现在知道什么?还有什么不知道?多少人已经找到?多少人仍然失踪?
尼泊尔甚至公布了失踪外国人的情况。截至9月1日,失踪者中包括583名外国人。
数字不断变化,并不证明政府无能。恰恰相反,在巨大灾难中,允许数字随着事实不断修正,本身就是信息透明的一部分。
二、救灾不仅需要军队和直升机,也需要整个社会看得见
尼泊尔方面公开的救援规模同样惊人。截至9月1日,超过21,000名军人、警察和武装警察投入搜救;11,814人获救。灾难发生当天,尼泊尔军方已经公开宣布出动14架军用和民用直升机参加救援。更加重要的是,大量救援过程能够被记者、摄影师、无人机和普通人的手机记录下来。
世界因此不仅知道尼泊尔政府说“正在全力救援”,而且能够看到谁正在救援、在哪里救援、怎样救援,以及救援遇到了什么困难。
两者之间存在非常重要的区别。现代社会判断政府有没有履行责任,不能仅仅依靠政府自己宣布“高度重视”“全力以赴”。公众还应该能够通过相对独立的信息渠道看到实际发生了什么。
因此,新闻自由并不是救灾的敌人。恰恰相反,新闻自由本身就是现代救灾体系的一部分。记者可以发现政府没有发现的问题;媒体可以告诉社会哪里仍然缺少食品和药品;灾民可以公开求救;专家可以质疑错误决策;社会可以监督救援资源究竟有没有到达最需要它的人手中。
信息流动本身,就是一种救援资源。
三、一个校长为什么能够成为灾难中的英雄?
这场灾难中,一个普通人的故事尤其令人感动。尼泊尔努瓦科特县特里布万·特里苏里中学校长Rajendra Dawadi在洪水到达学校以前收到警告。他没有等待层层请示,也没有等待一份盖章的正式命令,而是立即组织师生撤离。
路透社后来采访Dawadi时报道,灾难发生时学校有900多名学生和16名教职员工,他们在极短时间内全部撤离。
无论最终精确数字是多少,最重要的事实没有改变:学校被洪水摧毁,而在校师生因为提前撤离而逃过了一场可能极其惨重的集体死亡。
这个故事真正值得现代政治文明思考的,并不仅仅是一个校长有多么勇敢。它还提出了另一个问题:在生命受到紧急威胁的时候,一个基层负责人有没有独立判断和立即行动的权力?
好的制度不能依赖伟大的领导人,而必须让普通人在自己的职责范围内拥有判断、行动和承担责任的制度空间。
因为灾难发生时,中央领导人不可能站在每一所学校门口,也不可能站在每一条河流旁边。真正决定很多人生死的,往往恰恰是一个校长、一个村长、一名警察、一名消防员、一名医生或者一个普通公民,在几分钟之内作出的判断。
四、中国一侧:不能忽视客观存在的巨大救援困难
比较中尼两国救灾,首先必须承认一个事实:中国吉隆一侧同样遭受了毁灭性打击,而且现场救援面临极其恶劣的客观条件。
中国官方截至8月29日18时公布,吉隆灾害已经造成16人遇难、546人失联,其中261名失联者为来自23个国家的外国人。
道路、通信和电力遭到严重破坏,国道216线中断,吉隆口岸核心区域被大量冰、泥、巨石和洪水冲击。中国安能、消防救援力量、解放军、武警以及其他专业力量随后投入救援和道路抢通。因此,把所有救援困难简单归结为“制度无能”是不公平的。
在这种极端山区灾害面前,即使拥有最先进的机械、直升机和卫星设备,也不可能保证迅速进入每一个受灾地点。真正值得批判的,不是中国救援人员没有努力。那些冒着生命危险进入灾区的消防员、军人、工程人员和普通救援人员,同样值得尊敬。真正的问题在另一个地方。
五、为什么同一场灾难,在中国一侧难以被独立看见?
尼泊尔一侧,世界媒体能够进入灾区。路透社、美联社、法新社以及其他国际媒体的记者、摄影师不断从现场发回报道。
但是跨过边境以后,信息环境发生了根本变化。德国ARD在8月29日的报道中指出,在中国控制的西藏,独立、自由的现场报道实际上无法正常进行,外国记者进入西藏受到严格限制。灾难发生第一天曾经在中国互联网传播的一些洪水现场视频,此后也大量消失。这并不是吉隆灾难以后才突然产生的制度。西藏长期以来就是中国对外国记者限制最严格的地区之一。
因此,尼泊尔方面的信息主要面对一个问题:灾难究竟有多严重?
而中国方面的信息还必须面对另一个问题:我们究竟能够知道多少?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信息环境。
六、救灾报道为什么首先变成“领导重视”?
观察中国官方关于吉隆灾害的报道,会发现一个非常熟悉的政治叙事结构。习近平“立即作出重要指示”。李强“受习近平总书记委托”赶赴灾区。政治局召开会议。强调“党中央高度重视”。强调“人民至上、生命至上”。这些内容当然可以报道。国家领导人在重大灾难中的行动,本来就是新闻的一部分。
问题在于:它应该是灾难新闻的一部分,还是灾难新闻的中心?灾难报道真正的第一主角应该是谁?应该是灾民、失踪者和死者,是等待亲人消息的家庭,是仍然被困的人,也是冒险寻找他们的救援人员。
如果灾难新闻首先需要证明的是“党中央高度重视”,那么新闻的基本功能就已经发生了变化。新闻不再首先回答:发生了什么?而越来越需要回答:领导做了什么?于是,灾难本身逐渐成为展示政治领导力的背景。这正是宣传与新闻之间最根本的区别之一。
七、把丧事办成政治宣传:让灾难为最高权力增添光环
在高度集中的宣传体制下,灾难报道常常首先面对的不是“公众需要知道什么”,而是“怎样报道才有利于政治权威”。这种现象在毛泽东时代表现得尤其明显。
1958年至1962年的大饥荒造成数以千万计的非正常死亡,但中国官方媒体长期没有向社会真实呈现全国范围内大规模饥饿和死亡的情况。相反,在大跃进初期,媒体曾大量宣传虚假的高产“卫星”;在饥荒日益严重以后,公开宣传仍长期强调社会主义建设成绩、人民公社的优越性以及战胜所谓“自然灾害”的信心。
后来大量档案和研究表明,新闻封锁造成的后果并不只是让外国人不知道中国正在发生什么。更严重的是,不同地区的中国人也无法了解全国灾难的真实程度,甚至中央决策者自己也受到层层虚假信息的误导。这正说明,在专制制度中,控制新闻最终可能不仅欺骗人民,也欺骗统治者自己。
1975年8月,河南板桥、石漫滩等一系列水库在特大暴雨中相继垮坝,造成极其严重的人员伤亡。关于死亡人数,不同统计口径和研究估计存在很大差异:较窄口径的资料称直接死亡超过两万六千人,而包括灾后疾病、饥饿等间接死亡在内的一些研究估计,总死亡人数可能高达约二十三万人。
然而,如此巨大的灾难在当时并没有得到公开、充分和及时的新闻报道。根据后来整理的历史资料,当时河南官方媒体大量报道解放军和群众“英勇抗洪”、保护水库和战胜洪灾,却几乎没有公开报道板桥、石漫滩水库本身的垮坝以及由此造成的大规模人员死亡。灾难的核心事实被淡化甚至从公共记录中消失,而党的领导、群众抗灾和“战胜困难”却成为宣传重点。
这种宣传逻辑有一个共同特点:灾难首先不是一个需要公众知道全部事实的公共事件,而是一个必须经过政治加工以后才能进入公共空间的事件。
灾难太严重,不能立即全部说。死亡数字太大,不能轻易说。责任问题太敏感,更不能随便追问。
等到政治上认为适合报道的时候,报道的重点往往已经从“发生了怎样的灾难”,转向“在正确领导下怎样战胜了灾难”。这就是一种典型的政治宣传转换:把灾难变成政绩,把苦难变成赞歌,把受害者退到背景,让最高权力站到画面的中央。
今天的中国已经不同于毛泽东时代。数码摄影、手机、互联网、商业卫星以及跨境信息传播,使彻底封锁一场巨大灾难变得越来越困难。
这次吉隆泥石流尤其如此。灾害横跨中尼边境,尼泊尔方面的大量现场影像、外国记者报道和卫星资料,使中国一侧不可能像几十年前那样让灾难长期消失在公众视野之外。
但是,技术环境发生了变化,并不意味着政治宣传的基本逻辑已经完全改变。观察这次中国官方报道,仍然可以看到一种明显的优先顺序:
首先是习近平作出“重要指示”;其次是中央领导部署;再是各级干部贯彻落实;然后才是具体救援情况和灾民处境。
因此,真正值得追问的不是领导人应不应该对重大灾难作出指示——当然应该——而是:为什么灾难新闻总是首先需要证明最高领导人的正确、关怀和重要性?
当一个国家的灾难报道首先承担为最高权力增加政治合法性和道德光环的任务时,新闻就很容易从记录事实转变成塑造形象。
灾民的痛苦、死亡数字、预警失败、制度漏洞以及救援中的错误,也就容易退到次要位置。这正是现代新闻与政治宣传之间的一条重要分界线:
现代新闻首先忠于事实;政治宣传首先忠于权力。
真正尊重人民生命的灾难报道,不应该把受害者当成最高统治者展示英明领导的背景。灾难中的第一主角应该是灾民,而不是领导人。救灾的首要目的应该是减少死亡,而不是制造政绩。新闻的首要任务应该是告诉社会究竟发生了什么,而不是证明谁永远正确。
八、“灾难发生在尼泊尔一侧”为什么值得注意?
中国官方多篇报道在介绍吉隆灾害时,都特别强调灾害由“尼泊尔一侧”发生的泥石流造成。从地理和科学角度说明灾害源头当然完全必要。如果冰岩崩塌的起始点确实位于尼泊尔境内,那么新闻就应该如实报道。但是现代新闻还必须警惕另外一个问题:地理上的灾害源头,不能变成政治上的责任转移。冰川究竟在哪里崩塌,与中国境内有没有足够的灾害预警、跨境信息共享、人员疏散机制、口岸风险管理和应急准备,是两个完全不同的问题。
自然灾害可以来自境外。政府保护本国境内人民生命的责任却不能因此来自境外。因此,一个真正开放的灾后调查还应该追问:中尼之间有没有实时的跨境灾害预警机制?中国方面什么时候第一次获得异常信息?吉隆口岸有没有收到预警?如果收到,提前了多少分钟?如果没有,为什么没有?未来怎样避免类似灾难再次造成如此惨重的伤亡?
这些问题不是“抹黑”。这些问题正是现代灾害治理的一部分。
九、新闻自由不是给政府添乱,而是在帮助政府纠错
专制政治经常把信息控制解释成维护秩序。重大灾难发生以后,这种逻辑尤其明显:不要传播未经证实的信息。不要制造恐慌。不要影响救援。不要“造谣”。其中当然有合理成分。重大灾难中虚假消息确实可能造成恐慌,甚至妨碍救援。
但是,从“制止恶意谣言”到“只有官方可以定义事实”,中间存在一条极其重要的界线。如果记者不能独立调查,普通人上传的现场视频可能被删除,与官方数字不同的说法可能面临追责,那么结果不是社会没有谣言,而是社会越来越难以判断:官方数字本身是否准确。
真正具有公信力的数字,不是因为政府禁止其他数字存在,而是因为它能够接受独立核实。真正具有权威的政府,也不是因为它能够删除质疑,而是因为它能够回答质疑。
十、尼泊尔真正“赢”的,不是它没有失败,而是失败可以被看见
尼泊尔当然不是一个治理完美的国家。它贫穷,基础设施薄弱,山区交通困难。这场灾难中水电工程的安全、预警系统、土地利用和气候风险管理,同样值得严格调查。
死亡近千人、失踪近四千人,本身就是一个极其惨痛的现实。因此,把尼泊尔描绘成救灾“完美典范”,同样是不准确的。
但是尼泊尔有一个极其重要的制度优势:它的失败可以被报道。政府数字可以被记者核实。灾民可以面对镜头抱怨。反对党可以批评政府。记者可以进入灾区。外国媒体可以拍摄死亡、混乱、失败,也可以拍摄勇敢、救援和希望。这意味着政府不能完全垄断灾难的解释权。而这恰恰是现代政治文明极其重要的一部分。
十一、一个真正强大的国家,为什么应该允许别人看到自己的灾难?
极权政治有一种根深蒂固的误解:暴露问题等于损害国家形象。于是灾难发生以后,总是担心数字太大,场面太惨,质疑太多,批评太尖锐。
但现代政治文明恰恰建立在另一种国家观念之上。国家的强大,不是因为没有人能够报道它的失败,而是因为它能够承受失败被公开。
一个政府真正的自信,不是让全国只剩下一种声音,而是即使面对记者追问、灾民愤怒、专家质疑和反对党批评,整个国家仍然能够正常运转。
灾难中的新闻自由甚至能够直接保护生命。一个失踪名单的公开,可能让亲人提供线索。一段现场视频的传播,可能让救援部门发现被忽略的地点。一个记者揭露物资没有送达,可能促使政府立即纠正。一位专家公开质疑堰塞湖风险,可能推动提前疏散。
信息不是救灾的敌人。信息就是救灾基础设施的一部分。
十二、从“举国体制”到现代治理:真正需要比较的是什么?
中国长期强调“集中力量办大事【相关阅读:集中力量办大事不一定能办好事】”。这种体制在调集军队、大型机械、工程资源和行政力量方面确实可能具有明显优势。但是现代灾害治理需要的不只是力量。它还需要信息。需要监督。需要地方自主判断。需要社会参与。需要专业机构的独立意见。需要记者提出令人不舒服的问题。需要政府在错误发生以后承认错误。需要人民知道真实发生了什么。
一个只能集中资源、却不能容忍独立信息的体系,是不完整的现代治理体系。因为救灾最大的敌人不仅是泥石流。还有错误的信息。迟到的信息。被过滤的信息。以及没有人敢于向最高权力报告的信息。
十三、热搜上的娱乐新闻,真正暴露的又是什么?
灾难发生期间,中国网络上娱乐和私人纠纷话题一度占据大量注意力,引发官方媒体批评公共议题被流量挤压。这个现象值得讨论。但是问题不能仅仅归结为“网民为什么关心娱乐”。更深的问题是:当真正重大的公共事件缺少充分、持续、独立的信息供应时,公共舆论空间还能够讨论什么?
如果灾区记者不能自由采访,普通人的视频不断消失,权威信息主要来自少数官方渠道,那么即使社会高度关注灾难,也缺乏足够的信息进行持续讨论。
于是,一个非常荒诞的局面可能出现:一方面,政府批评娱乐新闻挤占公共议题;另一方面,真正的公共议题又不能完全自由地成为公共讨论对象。
解决这个问题的方法不是由另一个更大的权力决定“今天全国人民应该讨论什么”。真正的解决办法恰恰是:把公共空间还给社会。让记者报道,让灾民说话,让专家分析,让网民质疑,让不同媒体竞争,让事实本身决定什么值得成为头条。
结语:天灾没有制度,救灾和新闻却有制度
2026年8月26日的冰川崩塌没有选择中国,也没有选择尼泊尔。洪水不会阅读宪法。泥石流不知道什么叫民主,也不知道什么叫专制。但是洪水到来以后,人类社会怎样反应,却与制度密切相关。
我们不能因为尼泊尔允许记者自由报道,就证明尼泊尔每一项救灾措施都正确;也不能因为中国实行严格的信息控制,就否定每一个中国救援人员的努力。
真正应该比较的,是更深层的问题:灾难发生以后,事实属于谁?属于政府吗?属于执政党吗?属于宣传部门吗?还是属于整个社会?
现代政治文明的答案应该十分清楚:事实不属于任何政府。政府有责任发布事实,却没有权力垄断事实。记者有权调查事实。灾民有权讲述事实。专家有权质疑事实。公民有权知道事实。
同一场灾难横跨中国和尼泊尔,却形成两种截然不同的信息景观。这给我们留下的最重要启示,也许不是“哪个国家的救援队更加勇敢”,而是:
一个现代国家不仅必须有能力救人,还必须允许人民看见它怎样救人;不仅必须公布数字,还必须允许别人核实数字;不仅必须接受赞扬,还必须允许批评;不仅必须拥有强大的国家机器,还必须让这个国家机器受到社会监督。
专制制度习惯于认为,控制信息能够维护权威。现代政治文明告诉我们的却恰恰相反:真正的权威来自可信,而可信来自公开;真正的力量不是隐藏灾难,而是面对灾难;真正的制度自信,不是只允许人民看到政府希望他们看到的东西,而是即使所有事实都被公开,政府仍然经得起人民的审视。
灾难终究会过去,道路终究会重新修通,废墟也终究会被清理。但是灾难留下的另一个问题不会因此消失:
在人民最需要知道真相的时候,一个国家究竟选择让人民知道,还是选择替人民决定他们应该知道什么?
这才是这场中尼跨境灾难留给现代政治文明最沉重的制度问题。
2026年9月1日 写于纽伦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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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要参考资料
- Government of Nepal, Ministry of Home Affairs, National Disaster Risk Reduction and Management Authority (NDRRMA):关于2026年8月26日Rasuwa、Nuwakot等地区冰川崩塌及洪灾的灾情通报、失踪与获救人员数据库及Situation Reports,2026年8—9月。
- Ministry of Foreign Affairs, Government of Nepal: “Fourth Press Briefing on Bhote Koshi Flood,” 2026年9月1日。尼泊尔外交部公布,截至当时已发现1,010具遗体,约4,000人仍失踪,超过11,800人获救,超过21,000名尼泊尔军队、警察和武装警察人员投入搜救、疏散与救援工作。
- Reuters, “Nepal flood death toll crosses 1,000, rescuers reach remote areas,” 2026年9月1日。报道尼泊尔死亡人数升至1,050人,约4,000人仍然失踪,其中583人为外国人,并介绍持续进行的道路、隧道和水电站搜救工作。
- Reuters, “Last-minute flood warning saved over 900 Nepal students, school head says,” 2026年8月31日。采访特里布万·特里苏里中学校长Rajendra Dawadi,报道其在洪水到达前约14分钟紧急组织900多名学生和16名工作人员撤离,学校随后被洪水摧毁。
- Associated Press, “Mass burials in Nepal as death toll from flash floods exceeds 1,000,” 2026年9月1日。报道尼泊尔灾情、失踪人员、外国受灾者、大规模搜救以及灾后遗体身份识别等情况。
- Associated Press, “Drones helped find people after Nepal floods but the search inside hydropower tunnels is a challenge,” 2026年9月1日。报道无人机、热成像技术及救援人员进入受灾水电站隧道搜救失踪人员的情况。
- Nepal Army / Radio Nepal: “Army rescues 25 people, deploys 14 helicopters to flood-hit areas,” 2026年8月26日。报道灾难发生当天尼泊尔军方出动6架军用直升机,并协调8架民间直升机参与救援。
- 新华社:《西藏吉隆县泥石流灾害已致16人遇难546人失联 抢险救援加速推进》,2026年8月30日。报道截至8月29日18时中国吉隆一侧16人遇难、546人失联及救援、安置和道路抢通情况。
- 新华社:《西藏吉隆泥石流灾害排查出261名失联外籍人员》,2026年8月30日。报道失联外国人员共261人、来自23个国家。
- 新华社:《西藏吉隆泥石流灾害新闻发布会实录》,2026年8月30日。包括西藏自治区政府有关灾害来源、伤亡失踪人数、救援部署以及习近平指示、李强赴灾区等官方叙事和政策信息。
- ARD / Tagesschau, Eva Lamby-Schmitt: “Sturzflut in Nepal und Tibet: Wie China Informationen aus Tibet kontrolliert,” 2026年8月29日。报道西藏灾区无法进行独立、自由的现场新闻采访,外国记者进入受到严格限制,以及中国网络上灾害初期现场影像遭大面积删除的情况。
- Reuters, “Chinese rescue work in Tibet flood disaster zone still trudging along days later,” 2026年9月1日。报道中国吉隆一侧因国道216线损毁、恶劣天气、河流湍急和地形不稳定造成的巨大救援困难,以及中国安能机械设备和人员的抢通工作。
- Amartya Sen, “Press freedom: what is it good for?” Index on Censorship, 2013。森以1959—1962年中国大饥荒为例,分析新闻自由、信息封锁和政府纠错能力之间的关系,指出严重的信息控制使政府本身也受到虚假信息和自身宣传的误导。
- Hongwei Xu and Geng Tian, “Is Lying Contagious? Spatial Diffusion of High-Yield ‘Satellites’ during China’s Great Leap Forward,” American Journal of Sociology, Vol. 126, No. 3, 2020, pp. 632–672。研究大跃进时期“放高产卫星”和夸大粮食产量信息如何在政治压力和政治忠诚机制下扩散。
- Thomas P. Bernstein, “Mao Zedong and the Famine of 1959–1960: A Study in Wilfulness,” The China Quarterly, 2006。分析大跃进、大饥荒时期毛泽东、反右政治压力、政策错误以及异常死亡之间的关系。
- Human Rights Watch/Asia, The Three Gorges Dam in China: Forced Resettlement, Suppression of Dissent and Labor Rights Concerns, 1995,特别参见其中关于1975年板桥、石漫滩水库垮坝及新闻封锁的专题材料。报告指出,当时官方媒体长期没有公开报道两座水库溃坝本身及其大规模伤亡,并讨论不同死亡人数估计。
- U.S. Geological Survey (USGS), “The Gorges Dam, China—Geologic Hazards,” Open-File Report 2008-1241。资料提及1975年板桥水库垮坝及连锁溃坝事件,采用超过26,000人死亡的直接灾害死亡数据。
- Association of State Dam Safety Officials, “Banqiao Dam (China, 1975), Dam Failures and Lessons Learned.” 汇总板桥水库灾难的工程原因、死亡人数不同估计以及中国政府长期限制新闻公开的历史情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