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無前例的「舉國搬遷」,全球災難科幻片要成現實了

2025年08月17日 2:22

想象你即將搬離故土,再也不能回來,你最想帶走的是什麼?

所有鍋碗瓢盆?一家全家福照片?還是故鄉的一捧黃土、老家屋頂的碎瓦?

這是一個很難回答的問題,但距離我們9000多公裡外的一個小島上,有一個國家的居民不得不立刻給出答案。

它是全球面積最小的國家之一,吐瓦魯。這個太平洋小島國由9個環形珊瑚島組成,僅有26平方公里,約等於4個西湖。

2024年9月6日,吐瓦魯富納富提,這是該國人口最多的島嶼。(IC Photo圖)

根據預測,由於海平面上升和全球變暖,2050年,這個平均海拔不到2米的太平洋小島,「包括其關鍵基礎設施在內的大部分地區將低於漲潮位」。

換句話說,這個國家要從地圖上消失了。而這裏的居民,將面臨舉國搬離家園的命運。

今年6月16日至7月18日,吐瓦魯移民至的「氣候簽證」開放申請,首批280人已通過抽籤選出。而背後,共有2474個家庭組、8750人參與了報名,意味著吐瓦魯全國82%的人口都參与了抽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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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做好離開的準備了嗎?

很難說。2016年,由於氣候變化【相關閱讀:魔鬼在統治著我們的世界(24):環保主義(下)】,索羅門群島的5座島嶼已經「徹底消失」。

但要面對「被海洋淹沒」這個問題的國家,吐瓦魯是第一個。同樣地勢低洼的吉里巴斯、諾魯等島國,都等待著它的示範。

在這座遙遠的小島上,不僅99%的雜貨店是中國人開的,還有許多前去旅行、做研究的中國人。

在他們的講述中,我們見證了這個國家在面對無法褪去的潮水時,捍衛自身存在的執著。

熱風迎面湧來。從機場延伸出去的道路筆直向前,看不到盡頭。

飛機降落之後,人們呼啦啦地湧入機場。有人打排球、踢足球,也有人玩本地特有的手工編製的球Ano。飛機剛剛滑行過的跑道上,孩子們在上面騎著自行車你追我趕。海島的雲壓得很低,人群笑聲不斷。

這是資深旅行愛好者楊玲玲經歷將近4個小時的航行后,在吐瓦魯的首都富納富提的機場見到的景象。

楊玲玲從高空拍到的吐瓦魯。@楊玲玲

在飛機上,楊玲玲發現這個國家的形狀很特別,「它非常窄,形狀就像一個小蝌蚪」。遠看,幾乎就像一道海洋的裂縫。

機場建在小島地勢最高的地方。從這裏遠眺,能看到小島的兩側海面正隨風輕輕晃動。大海彷彿正在緩緩用力,要關上這道存在了上百年的裂縫。

「這個小島可能要沉沒了。」這是楊玲玲在2024年決定來吐瓦魯「打卡」的原因。

為了遊覽整個國家,楊玲玲租了民宿的摩托車,在小島從南到北騎行。路途不長,就13公里,「就像個小村鎮」,楊玲玲說。

只是在騎車的時候,她很小心地將車開在道路的正中央。海平面和路基已幾乎持平,她感到「海水近在咫尺,壓迫感揮之不去」。

圖源吐瓦魯政府官網

被海水吞沒的恐慌,是來到這片島嶼的外國人都會有的感受。可楊玲玲意外地發現,吐瓦魯的居民們早已習慣了與氣候危機的後果共處。

每周二、周六早上7:00,小島南側的大棚門口,總有等待購買新鮮蔬菜的人排著長隊。楊玲玲在一家吃飯時,老闆熱情向她「透露」,這裡是全島唯一能買到新鮮蔬菜的地方。

島上唯一種植蔬菜的大棚。@楊玲玲

擁擠潮濕的大棚外,人們在紙上登記自己的名字和序號,聽到叫自己的號時,才能進去買菜。桌上不同品類的新鮮蔬菜,被分成了一個個小堆,「裏面有幾個西紅柿、一個甜瓜和一把青菜。」為了照顧到更多人的需求,一個人限購一堆。

這一小堆菜,就花了楊玲玲15美元(約108元),但這也是無可奈何。即使是在當地最大的超市,日常也只有乾巴巴的土豆、洋蔥、胡蘿蔔或發黃的包菜。

為了買蔬菜,居民在大棚外排隊登記。@楊玲玲

蔬菜之外,人們還在等雨。

有一天楊玲玲乘船去外島遊玩,返程接近碼頭時,烏雲蓋頂,暴雨傾盆而下。她急忙靠岸,在一戶人家的房檐底下躲了很久的雨。

大雨困住了遊客,當地人卻為之欣喜。

吐瓦魯一是個建在珊瑚礁上的國家,沒有地下水和河流,日常所需的淡水只有雨水一種來源。因此,吐瓦魯人每家每戶的樓頂或院子中都放著幾個巨大的塑料儲水罐,「把收集的雨水過濾后,就是他們的生活用水。」

島上靠天吃飯,節約用水是當地居民的日常。抵達吐瓦魯的第三天,楊玲玲便已經習慣了用冷水沖涼。

電影《一出好戲》截圖

而蔬菜和淡水這兩種資源的稀缺,都與氣候變化有關。

「以前,窪地的海拔比海平面要高,地表可以儲存一層薄薄的淡水。吐瓦魯人可以在土地上種植一些叫Pulaka的芋頭或蔬菜。」吐瓦魯環境部部長T.Mataio在接受採訪時說。

「但現在,窪地已經低於海平面,滲出來的全是海水,Pulaka在海水中根本無法生長。」沒有了農業,吐瓦魯人「幾乎100%的食物依靠進口。」

海平面,確實正在一點點上升。

根據太平洋區域環境規劃署秘書處(SPREP)和吐瓦魯政府在2024年編寫的《吐瓦魯國家適應計劃:氣候影響、脆弱性和風險評估》,自1993年以來,吐瓦魯附近的海平面每年上升約4.5毫米,高於全球平均水平的3.2 ~4.2毫米。

預計到2030年,吐瓦魯全境每5年將有約27.2%的陸地被淹沒一次。

晴天的吐瓦魯,景色優美。@楊玲玲

吐瓦魯也曾嘗試自救。

聊城大學太平洋島國研究中心首席研究員于鐳在吐瓦魯當地調研時,看到部分海岸上有大塊的石頭或混凝土塊,它們組成了一個防浪堤,擋住了海水的沖刷。

這是吐瓦魯政府和聯合國開發署2017年策劃的「吐瓦魯避難所計劃」(Te Lafiga o Tuvalu)的一部分,相關舉措還有生態系統保護、海灘滋養等。

這些舉措有了一些效果,卻需要大量的錢。為了籌集自救資金,從2010年起,吐瓦魯的官員就在各類氣候論壇上頻頻露面,致力於氣候談判,申請援助。這樣的努力,至今已持續了15年。

COP27大會上的吐瓦魯人 圖源網路

2021年,第26屆聯合國氣候變化大會(COP26)上的一段視頻中,吐瓦魯的外交部長在西蒙·科菲(Simon Kofe)正身著西裝演講。人們本以為他站在常規的演播廳,突然鏡頭緩緩拉遠,海浪衝來,原來他的雙腿早已被浸濕,他正站在齊膝深的海水中發表演講。

「我們正在下沉」,科菲的語氣懇切,甚至略帶哭腔:「我們正以最實際的方式展示氣候變化的影響,並向世界傳達一個訊息,吐瓦魯無法再等待。」

這段視頻以最直觀的形式呈現了氣候危機,在網路上迅速爆火。但這沒能改變COP26的討論結果「達成一致」——既沒有明確承諾,也沒有真金白銀。

吐瓦魯外交部部長的演講,圖源「我們視頻」報道

況且,對於當地居民來說,真正危險的不是逐漸上升的海平面,而是氣候變化帶來的極端天氣。

資料顯示,氣候變化導致太平洋的東南信風增強,催生熱帶風暴和氣旋。最嚴重的一次水災中,富納富提多達40%的地區被淹沒。在風暴中,許多居民的房頂都被掀翻了,他們站在自家客廳里,水都能淹到大腿。

在這種不確定性中,有人選擇了逃離。

中國人民大學生態環境學院教授藍虹在斐濟旅遊時,曾與來自吐瓦魯的旅館清潔工米娜有過短暫的交流。她沒什麼文化,在這裏的收入很少,工作很累,但她卻很慶幸自己可以從吐瓦魯出來。

她說,吐瓦魯雖然是她的家鄉,但在那裡,她一點安全感也沒有,如果颱風、海嘯來了,連躲的地方都沒有。她現在最大的願望是,好好乾活,爭取可以儘早把她爸爸媽媽也接出來。

外島上的小男孩。@楊玲玲

除了米娜這樣的年輕人,吐瓦魯還有一些人不願意離開生活了大半輩子的家園。

「我們就移民問題跟居民討論過很多次,許多年邁的居民很肯定地答覆說,即便是吐瓦魯沉了也會跟著它一起沉到海底,不會搬到其他國家去生活。」吐瓦魯環境部長Mataio說。

一部分原因是,很多人並不理解「氣候危機」這樣抽象的概念,他們不明白自己是氣候危機的受害者,不明白全球化、工業化的後果經過怎樣的鏈條,優先作用到了這片與世隔絕的小島。

藍虹在與當地人交談過後發現,許多人沒有受過良好教育,只是感覺到「悵然若失」。

她的一點陣圖瓦盧環保朋友曾經提到:「世界各國在面對氣候變化的時候,都在考慮經濟和環境的平衡。但在吐瓦魯,沒有經濟和環境的矛盾,因為環境就是生存,就是掙扎。

當地人只想珍惜每天如常的生活。幾十年來,食物越發貧瘠,旅游業日漸蕭條,一場颶風就可能帶走親人,有人懷疑,「是不是自己做錯了什麼?才受到老天的懲罰。」

吐瓦魯一角。@楊玲玲

吐瓦魯的消失或許已經註定。

可這不僅是一個島嶼在物理意義上消失這麼簡單,作為一個國家,它還需要思考如何保證自己在政治意義上「存在」。

根據現行國際法,構成國家的四要素為領土、人口、有效政府和外交能力。如今,這些要素對吐瓦魯來說,都將成為奢望。

島上最大的一家超市,是一個福建人開的。3家也全是廣東江門人開的。@楊玲玲

尤其是人口。「人在江山在」,在吐瓦魯的自救計劃中,移民一直屬於迫不得已的選擇。

由於生活環境的惡化,該國人口早就發生了流失。根據吐瓦魯政府公布的數據,2024年第4季度的居民離境總人次為21146,大約每10位居民中有4位曾因為教育、醫療、家庭團聚等原因出境。

有人出去打工的家庭,往往聚少離多。一些吐瓦魯人常年在外打工,十余年未見父母非常普遍。

根據于鐳的觀察,由於教育資源匱乏,在工作的吐瓦魯人只能從事最底層的勞動,比如到農場做季節性工人,摘桃子、采蘑菇、殺雞等。

他們收入不多,但一張回家的機票就要花費1800(約合人民幣8413元)。每當有飛機降落,歡呼的人群中,總是有人投來期盼的目光,他們圍在機場出口處,想看看有沒有自己熟悉的人,想打聽在外打工的親人情況如何。

直到2023年,吐瓦魯終於選擇了與澳大利亞簽署《法拉皮利聯盟條約》,啟動了移民計劃。

這場交易的籌碼,可能是吐瓦魯在太平洋的地緣位置與經濟資源。

太平洋地區一直是各大國爭奪影響力的地方。如2024年太平洋島國論壇(PIF)秘書長巴倫·瓦卡所說:「我們(太平洋小島)正站在全球地緣政治利益的十字路口上。」

此外,吐瓦魯所擁有的自然資源也十分可觀。「國際海洋法公約、聯合國對太平洋島國有特殊的照顧。它們的海洋經濟區,比大多數大陸國家都更大。」于鐳說。

它擁有多達80萬平方公里的海洋專屬經濟區,面積世界排名第39。但長時間以來,這個小國無力對此進行開發,只能通過向外國販賣漁業許可證賺錢。

未來,這些海域中豐富的資源是否會被其他國家佔有?于鐳認為暫時不會。「已經簽署的文件都是既成事實。以後這些國家被淹沒了,其他國家要想再對協定進行修改,那將是一個漫長的周期。」

「無論實際領土是否喪失,吐瓦魯的國家地位都將永恆不變。」

2023年9月,吐瓦魯修訂的憲法中這樣寫道。抽籤獲得永久居民身份,定居澳大利亞的吐瓦魯居民,將保留吐瓦魯國籍。

圖源吐瓦魯政府官網

自2022年起,吐瓦魯政府宣布啟動「數字遷徙」計劃,希望利用當時最時髦的元宇宙技術,創建一個數字版本的吐瓦魯。

移居到其他地方的吐瓦魯居民,將擁有一本「數字護照」,記錄著他們的出生、婚姻、死亡等人生軌跡,繼續「屬於同一個國家」。他們的地標、歷史和文化,都會被複制下來,以數據的形式留存。

除了島嶼本身以外,政府還邀請公民提交他們最珍貴的記憶,比如具有紀念意義的物品、祖輩的故事、節日上跳的舞蹈……

即使這些記憶終將變為歷史和傳說,吐瓦魯也想留下些什麼。

楊玲玲帶走的紀念郵票。@楊玲玲

離開吐瓦魯的那天,楊玲玲帶著郵票等紀念品登上了飛機。太平洋小島天氣多變,她乘坐的航班延誤了3個小時,險些讓她錯過了回程的下一趟航班。

飛機終於起飛的時候,黃色的卡車閃爍著警燈在跑道上發出蜂鳴,驅散了圍繞的人群。楊玲玲透過舷窗看向跑道,路邊的人們正抬頭仰望,幾個孩子朝她揮手再見,他們的身影在她的視線中漸漸變小。

吐瓦魯富納富提機場,當地居民在這裏聚會、玩耍、迎接飛機、等待親人。@楊玲玲

她想,或許那8000多個申請了氣候簽證的吐瓦魯居民,都有一天將坐上這班駛離故土的飛機。

從舷窗向身後望的時候,他們會想什麼?

向他揮手的可能是他年邁的父母、親人,而不久的將來,這片有著特殊意義的停機坪可能會永遠沉于海底。

飛機離開后,又有人群照常湧上機場。而在未來的元宇宙中,或許將一直保留著這個富納富提機場的傍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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